簡單的完美(1 / 3)

簡單的完美

生命苦短,但這既不能阻止我們享受生活的樂趣,也不會使我們因其充滿艱辛而慶幸其短暫。

——沃維納格

僅隻一“生存”對於他(臘斯誇裏尼誇夫)總覺不足,他時時要想再多得一些。

生存

——[中國]瞿秋白

僅隻一“生存”對於他(臘斯誇裏尼誇夫)總覺不足,他時時要想再多得一些。

——《罪與罰》篤思托葉夫斯基

電燈光射滿室,輕輕的靜靜的回舞他的光線,似乎向我欣然表示樂意。基督救主廟的鍾聲,在玻璃窗時時震動回響,仿佛有時暗語,我神經受他的暗示。我一人坐著,呆呆的癡想。眼前亂投書籍報章的散影,及小鏡的回光。我覺得,心神散亂,很久不能注意一物。隻偶然有報上巨大的字母,烏黑的油印能勉強入我眼簾。

我想要做點事情,自己振作振作,隨手翻開一本鈔本,上有俄文字注著英法中文,還有我一年半以前所鈔寫的。隨意望著鈔本看去。當然,我看這鈔本並不是因為我又想研究這些俄文字,不過想有點事情做,省得呆坐癡想,心緒惡劣。然而……然而你瞧,我又出神。我竟不能正正經經用功,怎麼回事?……

我看見鈔本上有:——mentir,lie,訛言等字,不禁微微的一笑——想必當時也沒有知道“為什麼而笑”。

——什麼,你笑麼?——忽然聽得有人在背後叫我。我嚇得四周圍看了一看:在屋子裏麵一個人亦沒有。隻有一隻老白貓坐在地板上,冷冷的嘲笑的神態,眼不轉睛的望著我。

“難道這是他說的,”我心上不由得想著,又用用心看好了那白貓,聽他再說不說。“奇怪!真奇怪!怎麼貓亦說起人話來呢!”唔!又聽著:

——你心上喜歡,高興,你以為,你勉強的懂得幾國文字了,(哼,我們看來,當然,還不過是大同小異的“人”的聲音罷了;或者是白白的一塊軟東西上,塗著橫七豎八的黑紋。)怎麼樣?是不是?哼,幾國文字!……你可知道,每一國的文字都有“訛言”一字!可是我們“非人”的字典上卻沒有這一個字。本來也沒有字,更沒有字典。哼……

說到此時,床下似乎有一點響動,我的神秘的貓突然停止了,豎起雙耳,四圍看了一周,我當時也就重新看起書來,想不再理他。本來太奇怪了,我實在再也聽不來這樣的獸語,然而他,似乎很不滿意我的這種態度,突然又提高著喉嚨演說起來:

——哈哈!你以為你“活著”麼?懂得生活的意義麼?——他狂怒似的向著我,又接下道,——不要夢想了,再也沒有這一回事!你並沒有“活著”,你不過“生存著”罷了;你和一切生存物相同,各有各的主觀中之環境,而實際上並不懂得他。你現在有很好的巢穴,裏麵有人工造的明月,還有似乎是一塊軟板,上畫著花花綠綠的黑油(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坐著呢,很不自然的抬起兩隻前腿,不坐在地上,而坐在似乎是“半邊籠子”裏;天賦的清白身體藏在別人的皮毛裏;最奇怪的,就是燃著了不知是什麼一種草,盡在那裏燒自己的喉嚨。這就是你的環境。我知道,我很知道,你以為這樣非常之便利,非常之好。非常之好!又怎麼樣?不錯,“這些”便利之處,原是你“人”自己造出來的;可是,一人為著“這些”而不惜毀壞別人的“這些”;你們,“人”,互相殘殺,也是為著“這些”。不但如此,即使你“人”看著這種行為,以為很有趣,也像我和鼠子一樣——殘殺本不是罪惡;而“訛言”呢,奸計呢,難道是神聖的?“人”原來是這樣一個東西!為了什麼?……生存在這種環境之中,“有種種便利之處”可以享用,而還是要想再多得一些,再多得一些,再多得一些!你無論如何不懂得:一麵和聚許多人造的“便利之處”,一麵就失去“天然的本能”,“與天然奮鬥的本能”,而同時你的欲望倒是一天一天的在那裏增高擴大呢。於是為滿足這種欲望起見,又不能與天然直接奮鬥,你於是想法騙人;訛言,奸計。不要臉的混賬的“人”!自然呢,這樣方法的生活,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誰要是不會這樣生活,那人就倒黴。你看,現在你不是心緒不好,呆呆的癡想,憂愁,煩悶麼?這才是你所要的“再多得一些”呢,哈哈哈。我,貓呢,卻無時沒有現成的衣服,現在的燈燭:日與月。我用不著什麼“再多得一些”……

——可恥,可恥,“人”,你的“人”!混帳,混帳!沒有才能的,不知恩的,最下賤的自欺者——“人”!——貓說到此,聲音更響,竟哈哈大笑起來。

我再也忍耐不住了,站起來要去打他,然而一閃眼,他已經不見了。一看呀,他已經逃得很遠很遠。“我是個‘人’,當然不能追得上他那又小又輕便的無汽機的汽車,無電機的電車。算了罷,算倒黴!”歎一口氣,醒來,滿身是汗,——原來是一夢。

春光太短了,又晴的日子多;今年算是有陰的日子了,但狂風還是逃不了的。

看花

——[中國]朱自清

生長在大江北岸一個城市裏,那兒的園林本是著名的,但近來卻很少;似乎自幼就不曾聽見過“我們今天看花去”一類話,可見花事是不盛的。有些愛花的人,大都隻是將花栽在盆裏,一盆盆擱在架上;架子橫放在院子裏。院子照例是小小的,隻夠放下一個架子;架上至多擱二十多盆花罷了。有時院子裏依牆築起一座“花台”,台上種一株開花的樹;也有在院子裏地上種的。但這隻是普通的點綴,不算是愛花。

家裏人似乎都不甚愛花;父親隻在領我們上街時,偶然和我們到“花房”裏去過一兩回。但我們住過一所房子,有一座小花園,是房東家的。那裏有樹,有花架(大約是紫藤花架之類),但我當時還小,不知道那些花木的名字;隻記得爬在牆上的是薔薇而已。園中還有一座太湖石堆成的洞門;現在想來,似乎也還好的。在那時由一個頑皮的少年仆人領了我去,卻隻知道跑來跑去捉蝴蝶;有時掐下幾朵花,也隻是隨意走著,“賣梔子花來。”梔子花不是什麼高品,但我喜歡那白而暈黃的顏色和那肥肥的個兒,正和那些賣花的姑娘有著相似的韻味。梔子花的香,濃而不烈,清而不淡,也是我樂意的。我這樣便愛起花來了。也許有人會問,“你愛的不是花吧?”這個我自己其實也已不大弄得清楚,隻好存而不論了。在高小的一個春天,有人提議到城處F寺裏吃桃子去,而且預備白吃;不讓吃就鬧一場,甚至打一架也不在乎。那時雖遠在五四運動以前,但我們那裏的中學生卻常有打進戲園看白戲的事。中學生能白看戲,小學生為什麼不能白吃桃子呢?我們都這樣想,便由那提議人糾合了十幾個同學,浩浩蕩蕩地向城外而去。到了F寺,氣勢不凡地嗬叱著道人們(我們稱寺裏的工人為道人),立刻領我們向桃園裏去。道人們躊躇著說:“現在桃樹剛才開花呢。”但是誰信道人們的話?我們終於到了桃園裏。大家都喪了氣,原來花是真開著呢!這時提議人P君便去折花。道人們是一直步步跟著的,立刻上前勸阻,而且用起手來。但P君是我們中最不好惹的;“說時遲,那時快”,一眨眼,花在他的手裏,道人已踉蹌在一旁了。那一園子的桃花,想來總該有些可看;我們卻誰也沒有想著去看。隻嚷著,“沒有桃子,得沏茶喝!”道人們滿肚子委屈地引我們到“方丈”裏,大家各喝一大杯茶。這才平了氣,談談笑笑地進城去。大概我那時還隻懂得愛一朵朵的梔子花,對於開在樹上的桃花,是並不了然的;所以眼前的機會,便從眼前錯過了。

以後漸漸念了些看花的詩,覺得看花頗有些意思。但到北平讀了幾年書,卻隻到過崇效寺一次;而去得又嫌早些,那有名的一株綠牡丹還未開呢。北平看花的事很盛,看花的地方也很多;但那時熱鬧的似乎也隻有一班詩人名士,其餘還是不相幹的。那正是新文學運動的起頭,我們這些少年,對於舊詩和那一班詩人名士,實在有些不敬;而看花的地方又都遠不可言,我是一個懶人,便幹脆地斷了那條心了。後來到杭州做事,遇見了Y君,他是新詩人兼舊詩人,看花的興致很好。我和他常到孤山去看梅花。孤山的梅花是古今有名的,但太少;又沒有臨水的,人也太多。有一回坐在放鶴亭上喝茶,來了一個方麵有須,穿著花緞馬褂的人,用湖南口音和人打招呼道,“梅花盛開嗒!”“盛”字說得特別重,使我吃了一驚;但我吃驚的也隻是說在他嘴裏“盛”這個聲音罷了,花的盛不盛,在我倒並沒有什麼的。有一回,Y來說,靈峰寺有三百株梅花;寺在山裏,去的人也少。我和Y,還有N君,從西湖邊雇船到嶽墳,從嶽墳入山。曲曲折折走了好一會,又上了許多石級,才到山上寺裏。寺甚小,梅花便在大殿西邊園中。園也不大,東牆下有三間淨室,最宜喝茶看花;北邊有座小山,山上有亭,大約叫“望海亭”吧,望海是未必,但錢塘江與西湖是看得見的。梅樹確是不少,密密地低低地整列著。那時已是黃昏,寺裏隻我們三個遊人,梅花並沒有開,但那珍珠似的繁星似的骨都兒,已經夠可愛了;我們都覺得比孤山上盛開時有味,大殿上正做晚課,送來梵唄的聲音,和著梅林中的暗香,真叫我們舍不得回去。在園裏徘徊了一會,又在屋裏坐了一會,天是黑定了,又沒有月色,我們向廟裏要了一個舊燈籠,照著下山。路上幾乎迷了道,又兩次三番地狗咬;我們的Y詩人確有些窘了,但終於到了嶽墳。船夫遠遠迎上來道:“你們來了,我想你們不會冤我呢!”在船上,我們還不離口地說著靈峰的梅花,直到湖邊電燈光照到我們的眼。

Y回北平去了,我也到了白馬湖。那邊是鄉下,隻有沿湖與楊柳相間著種了一行小桃樹,春天花發時,在風裏嬌媚地笑著。還有山裏的杜鵑花也不少。這些日日在我們眼前,從沒有人像煞有介事地提議,“我們看花去。”但有一位S君,卻特別愛養花;他家裏幾乎是終年不離花的。我們上他家去,總看他在那裏不是拿著剪刀修理枝葉,便是提著壺澆水。我們常樂意看著。他院子裏一株紫薇花很好,我們在花旁喝酒,不知多少次。白馬湖住過一年,我卻傳染了他那愛花的嗜好。但重到北平時,住在花事很盛的清華園裏,接連過了三個春,卻從未想到去看一回。隻在第二年秋天,曾經和孫三先生在園裏看過幾次菊花。“清華園之菊”是著名的,孫三先生還特地寫了一篇文,畫了好些畫。但那種一盆一幹一花的養法,花是好了,總覺沒有天然的風趣。直到去年春天,有了些餘閑,在花開前,先向人問了些花的名字。一個好朋友是從知道姓名起的,我想看花也正是如此。恰好Y君也常來園中,我們一天三四趟地到那些花下去徘徊。今年Y君忙些,我便一個人去。我愛繁花老幹的杏,臨風婀娜的小紅桃,貼梗累累如珠的紫荊;但最戀戀的是西府海棠。海棠的花繁得好,也淡得好;豔極了,卻沒有一絲蕩意。疏疏的高幹子,英氣隱隱逼人。可惜沒有趁著月色看過;王鵬運有兩句詞道:“隻愁淡月朦朧影,難驗微波上下潮。”我想月下的海棠花,大約便是這種光景吧。為了海棠,前兩天在城裏特地冒了大風到中山公園去,看花的人倒也不少;但不知怎的,卻忘了畿輔先哲詞。Y告我那裏的一株,遮住了大半個院子;別處的都向上長,這一株卻是橫裏伸張的。花的繁沒有法說;海棠本無香,昔人常以為恨,這裏花太繁了,卻醞釀出一種淡淡的香氣,使人久聞不倦。Y告我,正是刮了一日還不息的狂風的晚上;他是前一天去的。他說他去時地上已有落花了,這一日一夜的風,準完了。他說北平看花,是要趕著看的:春光太短了,又晴的日子多;今年算是有陰的日子了,但狂風還是逃不了的。我說北平看花,比別處有意思,也正在此。這時候,我似乎不甚菲薄那一班詩人名士了。

人生的悲劇何必向莎士比亞的傑作裏去尋找,何必向川湘等處的戰地去尋找,何必向大震後的日本東京去尋找呢?

夢與現實

——[中國]郭沫若

昨晚月光一樣的太陽照在兆豐公園的園地上。一切的樹木都在讚美自己的幽閑。白的蝴蝶、黃的蝴蝶,在麝香豌豆的花叢中翻飛,把麝香豌豆的蝶形花當作了自己的姊妹。你看它們飛去和花唇親吻,好像在催促著說:

“姐姐妹妹們,飛吧,飛吧,莫盡站在枝頭,我們一同飛吧。陽光是這麼和暖的,空氣是這麼芬芳的。”

但是花們隻是在枝上搖頭。

在這個背景之中,我坐在一株桑樹腳下讀泰戈爾的英文詩。

讀到了他一首詩,說他清晨走入花園,一位盲目的女郎贈了他一隻花圈。

我覺悟到他這是一個象征,這盲目的女郎便是自然的美。

我一悟到了這樣的時候,我眼前的蝴蝶都變成了翩翩的女郎,爭把麝香豌豆的花莖作成花圈,向我身上投擲。

我埋沒在花圈的墳壘裏了。

我這隻是一場殘缺不全的夢境,但是,是多麼適意的夢境呢!

今晨一早起來,我打算到靜安寺前的廣場去散步。

我在民厚南裏的東總弄,麵著福煦路的門口,卻看見了一位女丐。她身上隻穿著一件破爛的單衣,衣背上幾個破孔露出一團團帶紫色的肉體。她低著頭踞在牆下把一件小兒的棉衣和一件大人的單衣,卷成一條長帶。

一個四歲光景的女兒踞在她的旁邊,戲弄著烏黑的帆布背囊。女丐把衣裳卷好了一次,好像不如意的光景,打開來重新再卷。

衣裳卷好了,把它圍在腰間了。她伸手去摸布囊的時候,小女兒從囊中取出一條布帶來,如像漆黑了的一條革帶。

她把布囊套在頸上的時候,小女兒把布帶投在路心去了。

她叫她把布帶給她,小女兒總不肯,故意跑到一邊去向她憨笑。

她到這時候才抬起頭來,啊,她才是一位——瞎子。

她空望著她女兒,黃腫的臉上也隱隱露出了一脈的笑痕。

有兩三個孩子也走來站在我的旁邊,小女兒卻拿她的竹竿來驅逐。

四歲的小女兒,是她瞎眼媽媽的惟一的保護者了。

她嬉玩了一會,把布帶給了她瞎眼的媽媽,她媽媽用來把她背在背上。瞎眼女丐手扶著牆起來,一手拿著竹竿,得得得地點著,向福煦路上走去了。

我一麵跟隨著她們,一麵想:

唉!人到了這步田地也還是要生活下去!那圍在腰間的兩件破衣,不是她們母女兩人留在晚間用來禦寒的棉被嗎?

人到了這步田地也還是要生活下去!人生的悲劇何必向莎士比亞的傑作裏去尋找,何必向川湘等處的戰地去尋找,何必向大震後的日本東京去尋找呢?

得得得的竹竿點路聲……是走向墓地去的進行曲嗎?

馬道旁的樹木,葉已脫完,落葉在朔風中飄散。

啊啊,人到了這步田地也還是要生活下去!……

我跟隨她們走到了靜安寺前麵,我不忍再跟隨她們了。在我身上隻尋出了兩個銅元,這便成了我獻給她們的最菲薄的敬禮。

我永遠相信“去,來,今”三者是人世間一串有力的鏈環。

過去現在將來

——[中國]王統照

感受,在事物時間的當前引起心情的抖動,不算生活的奢靡,也不算精神上的浪費。不見?小姑娘在高坡上擷得一枝山花便欣然地忘了疲苦,汗流浹背的勞人有時還得哼幾句不成腔調的皮簧——他們絕不會因一枝山花,幾句劇詞,便容易忘懷了世間的痛苦,得到這一瞬間的享受也麻醉不了他們的靈魂,除非環境能給他們安排下隻有快樂,沒有悲苦激刺的人生。“夫有勸,有詛,有喜,有怒,然後有間而可入。”悲歡憂喜的交織,正是人間競爭奮進的機鍵,盈於此則缺於彼;有的承受便有的進展。是人生誰也逃不出自然的圈套,當然,其間有高下,好,壞的分別相。

說過去的一切不值得追憶和懷想,像是勇者?當前!當前!再來一個當前!“逝者如斯”,在當前的催逼急迫之下你還有餘暇,還有丟不掉的閑情向過去凝思?這是懦弱心理的表現。為未來,我們都為未來努力,衝上前去(或者換四個更動人的字是“迎頭趕上”)!向回頭看,對已往的足跡還在聯想上留一點點遲回的念頭,那,你便是勇氣不夠,是落伍者。……對於這樣“氣盛言宜’的責備與鼓勵,分辯不得,解脫不了,除卻低首無語外能有甚麼答複?不過“逝者如斯”,因有已逝的“過去”,才分外對正在逝的“現在”加意珍惜;加意整頓全神對它生發出甚深的感動;同時也加意傾向於不免終為逝者的“未來”。這正是一條韌力的鏈環,無此環彼環何能套定,隻有一個環根本上成不了有力的鏈子。打斷“過去”,說現在隻是現在,那末,這兩個字便有疑義,對未來的信念亦易動搖。我們不能輕視了名詞;有此名詞它必有所附麗,無其事,無其意義,完全泯沒了痕跡,以為一切都像美猴王從石頭縫裏迸出來地,那麼迅速,神奇,不可思議;以為我們憑空能創造出世間的奇跡?現在,現在,以為惟此二字是推動文化的法寶,這未免看得太容易了?

據說生活力基於從理化學原則的原子運動,而為運動主因的則在原子中“牽引”“反撥”兩種力量的起伏。一方顯露出成為現勢力,一方隱藏著成為潛勢力,而勢力的總量始終不變。兩者共同存在,共同作力之運動,方能形成生活現象。時間,在一切生活現象中誰能否認它那偉大的力量。“一彈指頃去來今”,先有所承,後有所啟,不必講甚麼演化的史跡,人類的精神作用,如果抹去了時間,那有作用的領域便有限得很;人類的思與感如果沒有相當的刺激與反應,思與感是否還能存在?有欲望,興趣的探索,推動,方能有努力的獲得。他的“嗜好的靈魂”絕不是無因而至,要把這些欲望,興趣,引動起來,向“現在”深深投入,把握得住,對“未來”映現出一條光亮道路。我們無論怎樣武斷,哪能把隱藏的潛勢力看做無足輕重,亞裏士多德主張“宇宙的曆程是一種實現的曆程,Process of Realization”曆程須有所經,講實現豈能蔑視了已成“過去”的卻仍在隱藏著的潛力。不過,這並非隻主張保守一切與完全作骸骨迷戀的,——隻知過去不問現在者所可藉口。

在明麗的光景中,“過去”曾給我的是一片生機,是欣欣向榮,奮發活動的興趣。那剛從碧海裏出浴的陽光;那四周都像忻忻微笑的麵容;那在氛圍中遏抑不住,掩藏不了的青春生活力的迸躍,過去麼?年光不能倒流,無盡的時間中幾個年頭又是若何的迅速,短促!但輕煙柳影,啼鳥,綠林,海潮的壯歌,蒼天的明潔,自然界與生物的黏著,密接,醞釀,融和,過去麼?觸於目,動於心,激奮在“嗜好的靈魂”中……一樣把生力的躍動包住我的全身,挑起我的應感。

雖然,世局的變遷,人間的糾紛,幾個年頭要攏總來作一個總和,難道連一點“感慨山河艱難戎馬”的真感都沒有,隻會發幻念裏呆子的“妄想”?是的,朋友!隻要我們不缺少生力的活躍,不處處時時隻作徒然地“濺淚驚心”的空夢,在悲苦失望間把生力漸漸銷沉,漸漸淡化了去,——隻憑焦的,悲愁,未必便能增加多少向前衝去的力量罷?——對“過去”的印證還存有信心;“現在”的感受更提高了氣力,“將來”,我們應分毫不遲疑,毫不猶豫地相信抓在我們的手中!何以故?因為還有我們生命力的存在;何以故?因為不曾喪失了我們的潛力;何以故?我們不消極地隻是悲苦淒歎把日子空空度去!

在行道時,一樣的殘春風物卻一樣把過去的生命力在我的思念與感受中重交與我,他們正像是Raised new mountainsand spread delicious valleys for me (G.Eli ot的話)雖然說是“新的”,因為“過去”的印證卻分外增強了我的認識與奮發。朋友,我希望不要用生活的奢靡與精神上的浪費兩句話來責備我。

我永遠相信“去,來,今”三者是人世間一串有力的鏈環。

人間如真有所謂英雄,真有所謂偉大的人物,那必定是隨時考查人間的生活,隨時堅強地喊“人間怎麼能……”而且隨時在謀劃在努力的。

“怎麼能……”

——[中國]葉聖陶

“這樣的東西,怎麼能吃的!”

“這樣的材料,這樣的裁剪,這樣的料理,怎麼能穿的!”

“這樣的地方,既……又……怎麼住得來!”

聽這類話,立刻會想起這人是懂得衛生的法子的,非惟懂得,而且能夠“躬行”。衛生當然是好事,誰都該表示讚同。何況他不滿意的隻是東西,材料,裁剪,料理,地方等等,並沒有牽動誰的一根毫毛,似乎人總不應對他起反感。

反省是一麵瑩澈的鏡子,它可以照見心情上的玷汙,即使這些玷汙隻有蒼蠅腳那麼細。說這類話的人且莫問別人會不會起反感,先自反省一下吧。

當這類話脫口而出的時候,未必懷著平和的心情吧。心情不平和,可以想見發出的是怎麼一種聲調。而且,目光,口腔,鼻子,從鼻孔畫到口角的條紋,也必改了平時的模樣。這心情,這聲調,這模樣便配合成十足傲慢的氣概。

傲慢必有所對。這難道對於東西等等而傲慢麼?如果是的,東西等等原無所知,倒也沒有什麼,雖然傲慢總教人不大愉快。

但是,這實在不是對東西等等而傲慢。所謂“怎麼能……”者,不是不論什麼人“怎麼能……”,乃是“我怎麼能……”也。須要注意,這裏省略了一個“我”字。“我怎麼能……”的反麵,不用說了,自然是“他們能……他們配……他們活該……”那麼,到底是對誰?不是對“我”以外的人而傲慢麼?

對人傲慢的,看自己必特別貴重。就是這極短的幾句話裏,已經表現出說話的是個絲毫不肯遷就的古怪的寶貝。他不想他所說“怎麼能……”的,別人正在那裏吃,正在那裏穿,正在那裏住。人總是個人,為什麼人家能而他偏“怎麼能……”?難道就因為他已經懂得衛生的法子麼?他更不想他所說“怎麼能……”的,還有人求之而不得,正在想“怎麼能得到這個”呢。

對人傲慢的又一定遺棄別人。別人怎樣他都不在意,但他自己非滿足意欲不可的。“自私”為什麼算是不好,要徹底講,恐怕很難。姑且馬虎一點說,那麼,人間是人的集合,“自私”會把這集合分散,所以在人情上覺得它不好。不幸得很,不顧別人而自己非滿足意欲不可的就是極端的自私者。

這樣一想,這裏罅漏實在不少,雖然說話時並不預備有這些罅漏。可是,懂得衛生法子這一點點是好的,因為知道了生活的方法如何是更好。

不過生活是普遍於人間的。知道了生活方法如何是更好,在不很帶自私氣味的人就會想“得把這更好的普遍於人間才是”。於是來了種種的謀劃,種種的努力。至於他自己,更不用擔以外的心,更好的果真普遍了,會單把他一個除外麼?

所以,知道更好的生活方法,吐出“怎麼能……”一類的惡劣語,表示意欲非滿足不可,滿足了便沾沾自喜,露出暴發戶似的亮光光的臉,這樣的人雖然生活得很好,決不是可以感服的。在滿麵菜色的群眾裏吃養料充富的食品,在衣衫襤褸的群眾裏穿適合身體的衣服,羞恥也就屬於這個人了;群眾是泰然毫無愧作的,雖然他們不免貧窮或愚蠢。

人間如真有所謂英雄,真有所謂偉大的人物,那必定是隨時考查人間的生活,隨時堅強地喊“人間怎麼能……”而且隨時在謀劃在努力的。

它長得很快,而且很高;但是越長得高,越垂得低。千萬條陌頭細柳,條條不忘記根本,常常俯首顧著下麵,時時借了春風之力而向泥土中的根本拜舞,或者和它親吻。

楊柳

——[中國]豐子愷

因為我的畫中多楊柳樹,就有人說我歡喜楊柳樹。因為有人說我歡喜楊柳樹,我似覺自己真與楊柳樹有緣。但我也曾問心,為甚麼歡喜楊柳樹?到底與楊柳樹有甚麼緣?其答案了不可得。原來這完全是偶然的:昔年我住在白馬湖上,看見人們在湖邊種柳,我向他們討了一小株,種在寓屋的牆角裏。因此給這屋取名為“小楊柳屋”,因此常取見慣的楊柳為畫材,因此就有人說我歡喜楊柳,因此我自己似覺與楊柳有緣。假如當時有人在湖邊種荊棘,也許我會給屋取名為“小荊棘屋”,而專畫荊棘,成為與荊棘有緣,亦未可知。天下事往往如此。

但假如我存心要和楊柳結緣,就不說上麵的話,而可以附會種種理由上去。或者說我愛它的鵝黃嫩綠,或者說我愛它的如醉如舞,或者說我愛它像小蠻的腰,或者說我愛它是陶淵明宅邊所種的。或者還可援引“客舍青青”的詩,“樹猶如此”的話,以及“王恭之貌”,“張緒之神”等種種古典來,作為自己愛柳的理由。即使要找三百個冠冕堂皇、高雅深刻的理由,也是很容易的。天下事又往往如此。

也許我曾經對人說過“我愛楊柳”的話。但這話是隨便的,是空洞的。仿佛我偶然買一雙黑襪穿在腳上,有人問我“為甚麼穿黑襪”時,就對他說“我歡喜穿黑襪”一樣。實際,我向來對於花木無所愛好;即有之,亦無所執著。這是因為我生長窮鄉,隻見桑麻,禾黍,煙片,棉花,小麥,大豆,不曾親近過萬花如繡的園林。隻在幾本舊書裏看見過“紫薇”、“紅杏”、“芍藥”、“牡丹”等美麗的名稱,但難得親近這等名稱所有者。並非完全沒有見過,隻因見時它們往往使我失望,不相信這便是曾對紫薇郎的紫薇花,曾使尚書出名的紅杏,曾傍美人醉臥的芍藥,或者象征富貴的牡丹。我覺得它們也隻是植物中的幾種,不過少見而名貴些,實在也沒有甚麼特別可愛的地方。似乎不配在詩詞中那樣地受人稱讚,更不配在花木中占據那樣高尚的地位。因此我似覺詩詞中所讚的名花是另外一種,不是我現在所看見這種植物,也曾偶遊富麗的花園,但終於不曾見過十足地配稱“萬花如繡”的景象。

假如我現在要讚美一種植物,我仍是要讚美楊柳。但這與前緣無關,隻是我這幾天的所感,一時興到,隨便談談,不會像信仰宗教或崇拜主義地畢生皈歸它。為的是昨日天氣佳,埋頭寫作到傍晚,不免走到西湖邊的長椅子裏去坐了一番。看見湖岸的楊柳樹上,好像掛著幾萬串嫩綠的珠子,在溫暖的春風中飄來飄去,飄出許多變度微微的S線來,覺得這一種植物實在美麗可愛,非讚它一下不可。

聽人說,這植物是最賤的。剪一根枝條來插在地上,它也會活起來,後來變成一株大楊柳樹。它不需要高貴的肥料或工深的壅培,隻要有陽光、泥土和水,便會生活,而且生得非常強健而美麗。牡丹花要吃豬肚腸,葡萄藤要吃肉湯,許多花木要吃豆餅,楊柳樹不要吃人的東西,因此人們說它是“賤”的。大概“貴”是要吃的意思。越要吃得多,越要吃得好,就是越“貴”。吃得很多很好而沒有用處,隻供觀賞的,似乎更貴。例如牡丹比葡萄貴,是為了牡丹吃了豬肚腸一無用處,而葡萄吃了肉湯有結果的緣故,楊柳不要吃人的東西,且有木材供人用,因此被人看作“賤”的。

我讚楊柳美麗。但其美與牡丹不同,與別的一切花木都不同。楊柳的主要的美點,是其下垂。花木大都是向上發展的,紅杏能長到“出牆”,古木能長到“參天”。向上原是好的,但我往往看見枝葉花果蒸蒸日上,似乎忘記了下麵的根,覺得可惡!你們是靠他養活的,怎麼隻管高踞在上麵,絕不理睬他呢?你們的生命建設在他上麵,怎麼隻管貪圖自己的光榮,而絕不回顧處在泥土中的根本呢,花木大都如此。甚至下麵的根已經被斫,而上麵的花葉還是欣欣向榮,在那裏作最後一刻的威福,真是可惡而又可憐!楊柳沒有這般可惡可憐的樣子:它不是不會向上生長。它長得很快,而且很高;但是越長得高,越垂得低。千萬條陌頭細柳,條條不忘記根本,常常俯首顧著下麵,時時借了春風之力而向泥土中的根本拜舞,或者和它親吻。好像一群活潑的孩子環繞著他們的慈母而遊戲,而時時依傍到慈母的身旁去,或者撲進慈母的懷裏去,使人見了覺得非常可愛。楊柳樹也有高過牆頭的,但我不嫌它高,為了它高而能下,為了它高而不忘本。

自古以來,詩文常以楊柳為春的一種主要題材。寫春景曰“萬樹垂楊”,寫春色曰“陌頭楊柳”,或竟稱春天為“柳條春”。我以為這並非僅為楊柳當春抽條的緣故,實因其樹有一種特殊的姿態,與和平美麗的春光十分調和的緣故。這種特殊的姿態便是“下垂”。不然,當春發芽的樹木不知凡幾,何以專讓柳條作春的主人呢?隻為別的樹木都憑仗春的力而拚命向上,一味求高,忘記自己的根本。其貪婪之相不合於春的精神。最能象征春的神意的,隻有垂楊。

這是我昨天看了西湖邊上的楊柳而一時興起的感想。但我所讚美的不僅是西湖邊上的楊柳。在這幾天的春光之下,鄉村到處的楊柳都有這般可讚美的姿態。西湖似乎太高貴了,反而不適於栽植這種“賤”的垂楊呢。

在人的一生中,位置是十分重要的,位置是一個人終生奮鬥的目標,甚至是人類繁榮發展的基本動力。

隨便找一個自己的座位

——[中國]劉湛秋

天底下,你活著,總會有你一個位置。

你在辦公室,你在山中的茅舍裏,你在火車上,你在公園的湖畔,你在豪華的別墅,你在街心的一角,你在舞台的中心,你在擁擠的觀眾中……

總會有你的一個位置,無論這個位置是大是小,無論這個位置是重要還是平凡,但是,你總有一個位置。

你失去社會的位置,你失去職業的位置,你失去愛情的位置,但你最終還會剩下——

一個大自然賦予你的位置。

隻有當你最終離開人世,屬於你的位置才最終消失。

當然,這麼去理解是非常消極的。

在人的一生中,位置是十分重要的,位置是一個人終生奮鬥的目標,甚至是人類繁榮發展的基本動力。

在原始社會中,人類剛從原始的動物狀態進化出來,位置的問題也就毫不留情地擺在生存的空間之上。如果你是酋長或部落統領,你的位置立刻顯赫了。你瞬間與眾不同,你在物質上和精神上立即享有特殊的待遇。奴隸會羨慕蘇丹的後宮,老百姓會膽怯紅色的宮牆,教徒會膜拜梵蒂岡的聖殿。某種位置代表著權力、利益的及精神上的滿足。

在位置上的爭奪中,演出了多少或殘酷或驚險或詭譎或奇麗或悲壯或憂傷或英武或卑瑣的故事。所有的曆史為此而形成,所有的藝術為此而豐滿;人類故而光怪陸離,不可理解而又能演繹得頭頭是道。

而另一種爭奪則如水下的暗湧,表麵亦如晴朗的天空,亦如一汪平靜的湖,那是精神領域中的追逐。一部書的誕生,一項科技的孕育,一種表演技巧的攀登,都在不斷地變換著人與人的位置。

還有種很有趣味的現象,那就是人與人之間情感的位置。也許,它屬於天然的成分更多一些,但也不盡然,往往也充滿了戲劇性的痛苦和殘忍性。

總之,爭奪充滿了人生的各個側麵。如果是單純的爭,氣氛多半會是平和的;而如果是複雜的奪,就必然充滿硝煙味了。“兩虎不同籠”,“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就赤裸裸地表現出人的特性和對位置的貪婪追逐。秦始皇遊會稽、渡浙江時,項羽在一旁觀看,立即說:“彼可取而代也。”就是這種心態的絕好寫照。一個位置,有你無我。在今天的現實中,這種狀況也依然延續,大至總統、議員,小至一個科長的位置,也莫不有幕內幕外的故事,東西方皆如是。

而在傳統的中國,對位置則看得更重,更偏狹,甚至座位,座次,都斤兩計較。《水滸》中的盧俊義未入梁山泊前,第二把交椅隻能空著。中國人吃飯,座席也是分出主次,馬虎不得的。這種觀念,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在意識中,溶化於每一個細微的毛孔。

位置的問題,使我們本來就不輕鬆的生活中,平添了許多累度。

漫步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倘徉於潺潺的流水聲中,我常常為大自然的和諧而感動。各種奇麗的鮮花徑自開著,它們占有自己的位置,卻無意於身旁的別的鮮花;各種偉岸的樹木生長著,它們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它們的根須互相滲透著。當然,在動植界也還是有個天然的生態平衡,但那是為大自然所選擇的。

我們能否更多地向自然靠近呢,隨著我們人類從童年走向青壯年(在地球形成四十六億年中人類社會畢竟才幾千年啊)這樣莊嚴的時刻,我們的高意識的生物總該更懂得如何處理我們自身的弱點。至少,我們可以化幹戈為玉帛啊!

作為一個人,我們存在了,我們就有存在的權利,也就有占有一個位置的權利。

但是,我總在思索,我們怎麼才能更輕鬆更和諧一些地去生活。

其實,我們隻需要找到一個支點,找到內心平衡的支點。這就是說,重視自己,發展自己,但又不去爭奪什麼位置。隻要你自己感到舒暢,什麼位置都是可愛的。你上班八小時有個自己的位置,八小時以外你更有一個更寬闊更隨意的位置,這不是號召退歸山林,與世無爭,而是真正地認識到自己,選擇自己的方向。當我們的自身價值發揮出來時,我們總會有一個位置。“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盡管我們並非渴求這些。我們會活得很充實,很輕鬆。我決定這樣地去生活。

漫長的人生歲月使我越來越懂得,對我來說重要的是減輕身上的負載,包括心靈上的負載。

悄悄地讓出多餘的位置。

為心靈輕鬆而寧願遠離。

這是我兩年前寫的一首詩中的兩行。這種心態幫助我逐步走向真正的人生,雖然為時晚了一些。

悄悄地進入人生的露天劇場,環顧偌大的中心舞台,然後隨意地穿過圓形的看台,在剩下的空位中,我隻隨便為自己找一個座位……如果沒有空座,那我就在後排或過道中站著……

當每一個人來到地球上時隻是一個赤裸的嬰兒,除了軀體和靈魂,上蒼沒有讓人類帶來什麼身外之物。

等到有一天,人去了,去的仍是來的樣子,空空如也。

簡單

——[中國台灣]三毛

說我時間,我們早已不去回想,當每一個人來到地球上時隻是一個赤裸的嬰兒,除了軀體和靈魂,上蒼沒有讓人類帶來什麼身外之物。

等到有一天,人去了,去的仍是來的樣子,空空如也。這隻是樣子而已。事實上,死去的人,在世上總也留下了一些東西,有形的,無形的,充斥著這本來已是擁擠的空間。

曾幾何時,我們不再是嬰兒,那份記憶遙遠得如同前生。回頭看一看,我們普普通通的活了半生,周圍已引出了多少牽絆,仰手所及,又有多少帶不去的東西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缺了它們,日子便不完整。

許多人說,身體形式都不重要,境由心造,一念之間可以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

這是不錯的,可是在我們那麼複雜擁擠的環境裏,你的心靈看見過花吧?隻一朵,你看見過嗎?我問你的,隻是一朵簡單的非洲菊,你看見過嗎?我甚而不問你玫瑰。

不了,我們不再談沙和花朵,簡單的東西是最不易看見的,那麼我們隻看看複雜的吧!

唉,連這個,我也不想提筆寫了。在這樣的時代裏人們崇拜神童,沒有童年的兒意,才過得了那窄門。

人類往往少年老成,青年迷茫,中年喜歡將別人的成就與自己相比較,因而覺得受挫,好不容易活到老年仍是一個沒有成長的笨孩子。我們一直粗糙的活著,而人的一生,便也這樣過去了。

我們一生複雜,一生追求,總覺得幸福遙不可企及。不知那朵花啊,那粒小小的沙子,便在你的窗台上。你那麼無事忙,當然看不見了。

對於複雜的生活,人們怨天怨地,卻不肯簡化。心為形役也是自然,哪一種形又使人的心被投得更自由呢?

我們不肯放棄,我們忙了自己,還去忙別人。過分的關心,便是多管閑事,當別人拒絕我們的時候,我們受了傷害卻不知這份沒趣,實在是自找的。

對於這樣的生活,我們往往找到一個美麗的代名詞,叫做“深刻”。

簡單的人,社會也有一個形容詞,說他們是笨的。一切單純的東西,都成了不好的。

恰好我又遠離了家國,到大西洋的海島上來過一個笨人的日子,就如過去許多年的日子一樣。

在這兒,沒有大魚大肉,沒有爭名奪利,沒有過分的情,沒有載不動的愁,沒有口舌是非,更沒有解不開的結。

也許有其他的笨人,比我笨得複雜的,會說:你是幸運的,不是每個人都有一片大西洋的島嶼,唉,你要來嗎?你忘了自己窗台上的那朵花了。怎麼老是看不見呢?

你不帶花來,這兒仍是什麼也沒有的。你又何必來?你的花不在這裏,你的窗,在你心裏,不在大西洋啊!

一個生命,不止是有了太陽、空氣、水便能安然的生存,那隻是最基本的。求生的欲望其實單純,可是我們是人類,是一種貪得無厭的生物,在解決了饑餓之後,我們要求進步,有了進步之後,要求更進步,有了物質的享受之後,又要求精神的提升,我們追求幸福、快樂、和諧、富有、健康、甚而永生。

最初的人類如同地球上對遊野地的其他動物,在大自然的環境裏辛苦掙紮,隻求存活。而後因為自然現象的發展,使他們組成了部落,成立了家庭。多少萬年之後,國與國之間劃清了界限,民與民之間,忘了彼此都隻不過是人類的。

鄰居和自己之間,築起了高牆,我們居住在他人看不見的屋頂和牆內,才感到安全自在。

人又耐不住寂寞,不可能離群索居,於是我們需要社會,需要其他的人和物來建立自己的生命。我們不肯節製,不懂收斂,泛濫情感,複雜生活起居。到頭來“成功”隻是“擁有”的代名詞。我們變得沉重,因為擔負得太多,不敢放下。

當嬰兒離開母體時,象征著一個軀體的成熟。可是嬰兒不知道,他因著脫離了溫暖潮濕的子宮覺得懼怕,接著大哭。人與人的分離,是自然現象,可是我們不願。

我們由人而來,便喜歡再回到人群裏去。明知生是個體,死是個體,但是我們不肯探索自己本身的價值,我們過分看重他人在自己生命裏的參與。於是,孤獨不再美好,失去了他人,我們惶惑不安。

其實,這也是自然。

於是,人類順其自然的受捆綁,衣食住行永無寧日的複雜,人際關係日複一日的糾纏,頭腦越變越大,四肢越來越退化,健康喪失,心靈蒙塵。快樂,隻是國王的新衣,隻有聰明的人才看得見。

童話裏,不是每個人都看見了那件新衣,隻除了一個說真話的小孩子。

我們不再懷念稻米單純的豐美,也不認識黃菜的清香。我們不知四肢是用來活動的,也不明白穿衣服隻是使我們免於受凍。

靈魂,在這一切的拘束下,不再明淨。感官,退化到隻有五種。如果有一個人,能夠感應到其他的人已經麻木的自然現象,其他的人不但不信,而且好笑。

每一個人都說,在這個時代裏,我們不再自然。每一個人又說,我們要求的隻是那一點心靈的舒服,對於生命,要求的並不高。

這是,我們同時想摘星。我們不肯舍不下那麼重的負擔,便是住在一顆星球上,為何看不見它的光芒呢?

這裏,對於一個簡單的笨人,是合適的。對不簡單的笨人,就不好了。

我隻是返璞歸真,感到的,也隻是早晨醒來時沒有那麼深的計算和迷茫。

我吃油膩的東西,從不過飽,這使我的身體消瘦。我不做不可及的夢,這使我的睡眠安恬。我不穿高跟鞋折磨我的腳,這使我的步子更加悠閑安穩。我不跟潮流走,這使我的衣服永遠長新,我不恥於活動四肢,這使我健康敏捷。

我避開無事時過分熱絡的友誼,這使我少此負擔和承諾;我不多說無謂的閑言,這使我覺得清暢,我盡可能不會緬懷往事,因為來時的路不可能回頭。我當心的去愛別人,因為比較不會泛濫。我愛哭的時候便哭,想笑的時候便笑,隻要這一切出於自然。

我不求深刻,隻求簡單。

播下行為的種子,你就會收割習慣;播下習慣的種子,你就會收割性格;播下性格的種子,你就會收割一定的命運。

宇宙的習慣

——[美國]拿破侖·希爾

每個人都因為自己所培養的習慣,而成為與他人有所不同的個體。但是有的時候你必須審查自己所有的習慣,改變自己的習慣。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你必須了解並且運用一種被稱為“宇宙習慣力量”的東西。

宇宙習慣力量是一種使所有生物和所有事物都臣服在環境影響之下的法則。這個法則可能會對你有利或可能對你不利,結果如何全看你的選擇而定。

宇宙習慣力量和整個宇宙具有一定的關係。宇宙是經由一定的模式或習慣,而達到平衡的法則。宇宙習慣力量則是一種迫使所有生物和物體受其環境影響的法則(包括人類的生理習慣和思維習慣)。

宇宙習慣力量是當你運用宇宙法則和原則時,連同積極心態一起應用的力量,當你運用你的思想力量(無論意識還是潛意識)時,同時也在運用宇宙力量,而這就是你思考、致富或實現任何你所希望,而且不違背上帝律法,或同胞權利之欲望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