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方出,隻發出模糊的碎音。頸部的窒息越來越重,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活活勒死時,喉嚨呼吸的感覺又驟然回歸,不過,在重獲呼吸的同時,頸部一股熱流洶湧噴出。
沉悶的墜物聲。
白無常手中的長鞭已重纏腰際,長鞭尾部嵌入的刀片長寸許,寬不盈一寸,寒光依舊絲血未沾。她垂目看著那枚明顯淬了毒的暗器,幽幽歎了口氣,“唉。要從良的人,怎能破了相。”順勢垂下的衣袖,掩住了她手背上的一道泛黑的血線。
黑無常一語不發,眼底寒潭微漾。
白無常上前半步,蹲下,抬手覆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唇角翹起不明的弧度,“第一百個。”
黑無常立在原地未動,隻靜靜看著。好一會兒,開了口,依舊是兩個字。“髒了。”
白無常抬起自己的衣袖,袖口的寬大使得在她強迫死人閉眼時袖角浸在了脖頸不斷外湧的血液裏,就像綻放在雪裏的一團薔薇,絢爛而又刺目。
注意到她的沉默,黑無常惜字如金地開了口:“小八。”
“這可是我最後一件白衣裳了。”白無常撇了撇嘴,轉瞬已是笑靨,“也罷,反正我以後也無須再給人奔喪了。”不過一句話的工夫,臉上的笑容已經換了認真的思考狀,伸手推了推那具屍體,“唔……讓你少碰酒肉,這麼重,我抱著會很累的。”說著,她偏了偏頭,語氣裏滿是討好的意味,“阿七,我們倆抬著,可好?”
見對方未動,而且似乎也沒有要動的意思,她再開口,討好意味更濃,“頭和腳,隨便你選。唔……若是你喜歡手腳一起,我也可以配合的。”
見黑無常還是沒有動作,白無常起身迎上他,去拽他的袖子,“裝什麼木頭樁子,這次任務這麼簡單,我一人足以應對。老板派你跟來,不就是讓你在這個時候大展身手的嗎?”她依舊說得很認真很理所當然,似乎事實本是如此。
黑無常一語不發,幹脆地拎起地上的屍體利落地躍牆而出。
牆外不遠處,靜靜躺著一口未蓋棺的棺材,同樣是黑色,棺身的那種黑,卻比寒夜更冷。黑無常隨手一丟,棺材內碰撞聲響起,卻再不會發出痛呼聲。
管殺還管抬,管死還管埋,殺一送一……像她這麼周到的一條龍服務,著實不多了。
“阿七,你粗魯了。”白無常認真道,抬手摘掉了覆在麵上的銀色蝶狀麵具,另一隻手解下了隱在腰帶的長鞭,放在黑無常手中。
黑無常目光越過她不遮一物的麵上帶著幾分恬靜的笑容,不著痕跡地垂下眼,手掌收攏掌中物,“離開?”雖說是問句,尾音卻連該有的起伏都沒。
“嗯。”白無常,啊,似乎這個稱呼現在已經不大適合,那便喚她白姑娘好了。白姑娘淺笑,“保重了,阿七。我會記得你的。”
黑無常的下巴微微動了動。她說的是“會記得”,意味著他們不會再見麵。
月愈黑,夜愈靜。靜得就連白衣轉身衣袂的窸窣聲都異常清晰。
“日後……”依舊是兩個字,卻帶了些不太明顯的遲疑。
白色身影未頓,雖看似步伐輕盈,人卻已在數丈之外。十數年的相處不是白處的,即便他惜字如金,她仍舊知道他後麵未言明的話:日後有何打算。
“從良。”認真的口氣,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逆著夜風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