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紅燭
蠟炬成灰淚始幹
——李商隱
紅燭啊!
這樣紅的燭!
詩人啊!
吐出你的心來比比,
可是一般顏色?
紅燭啊!
是誰製的蠟——給你軀體?
是誰點的火——點著靈魂?
為何更須燒蠟成灰,
然後才放光出?
一誤再誤;
矛盾!衝突!
紅燭啊!
不誤,不誤!
原是要“燒”出你的光來——
這正是自然底方法。
紅燭啊!
既製了,便燒著!
燒罷!燒罷!
燒破世人底夢,
燒沸世人底血——
也救出他們的靈魂,
也搗破他們的監獄!
紅燭啊!
你心火發光之期,
正是淚流開始之日。
紅燭啊!
匠人造了你,
原是為燒的。
既已燒著,
又何苦傷心流淚?
哦!我知道了!
是殘風來侵你的光芒,
你燒得不穩時,
才著急得流淚!
紅燭啊!
流罷!你怎能不流呢?
請將你的脂膏,
不息地流向人間,
培出慰藉底花兒,
結成快樂底果子!
紅燭啊!
你流一滴淚,灰一分心。
灰心流淚你的果,
創造光明你的因。
紅燭啊!
“莫問收獲,但問耕耘。”孤雁
不幸的失群的孤客!
誰教你拋棄了舊侶,
拆散了陣字,
流落到這水國底絕塞,
拚著寸磔的愁腸,
泣訴那無邊的酸楚?
啊!從那浮雲底密幕裏,
迸出這樣的哀音;
這樣的痛苦!這樣的熱情!
孤寂的流落者!
不須叫喊得喲!
你那沉細的音波,
在這大海底驚雷裏,
還不值得那濤頭上
濺破的一粒浮漚呢!
可憐的孤魂啊!
更不須向天回首了。
天是一個無涯的秘密,
一幅藍色的謎語,
太難了,不是你能猜破的。
也不須向海低頭了。
這辱罵高天的惡漢,
他的鹹鹵的唾沫
不要漬濕了你的翅膀,
粘滯了你的行程!
流落的孤禽啊!
到底飛往那裏去呢?
那太平洋底彼岸,
可知道究竟有些什麼?
啊!那裏是蒼鷹底領土——
那鷙悍的霸王啊!
他的銳利的指爪,
已撕破了自然底麵目,
建築起財力底窩巢。
那裏隻有銅筋鐵骨的機械,
喝醉了弱者底鮮血,
吐出些罪惡底黑煙,
塗汙我太空,閉熄了日月,
教你飛來不知方向,
息去又沒地藏身啊!
流落的失群者啊!
到底要往那裏去?
隨陽的鳥啊!
光明底追逐者啊!
不信那腥臊的屠場,
黑黯的煙灶,
竟能吸引你的蹤跡!
歸來罷,失路的遊魂!
歸來參加你的伴侶,
補足他們的陣列!
他們正引著頸望你呢。
歸來偃臥在霜染的蘆林裏,
那裏有校獵的西風,
將茸毛似的蘆花,
鋪就了你的床褥
來溫暖起你的甜夢。
歸來浮遊在溫柔的港漵裏,
那裏方是你的浴盆。
歸來徘徊在浪舐的平沙上,
趁著溶銀的月色,
婆娑著戲弄你的幽影。
歸來罷,流落的孤禽!
與其盡在這水國底絕塞,
拚著寸磔的愁腸,
泣訴那無邊的酸楚,
不如振翅回身歸去罷!
啊!但是這不由分說的狂飆
挾著我不息地前進;
我腳上又帶著了一封信,
我怎能拋卻我的使命,
由著我的心性
回身振翅歸去來呢?太平洋舟中見一明星
鮮豔的明星哪!——
太陰底嫡裔,
月兒同胞的小妹——
你是天仙吐出的玉唾,
濺在天邊?
還是鮫人泣出的明珠,
被海濤淘起?
哦!我這被單調的浪聲
搖睡了的靈魂,
昏昏睡了這麼久,
畢竟被你喚醒了哦,
燦爛的寶燈啊!
我在昏沉的夢中,
你將我喚醒了,
我才知道我已離了故鄉,
貶斥在情愛底邊徼之外——
飄簸在海濤上的一枚釣餌。
你又喚醒了我的大夢——
夢外包著的一層夢!
生活呀!蒼茫的生活呀!
也是波濤險阻的大海喲!
是情人底眼淚底波濤,
是壯士底血液底波濤。
鮮豔的星,光明底結晶啊!
生命之海中底燈塔!
照著我罷!照著我罷!
不要讓我碰了礁灘!
不要許我越了航線;
我自要加進我的一勺溫淚,
教這淚海更鹹;
我自要傾出我的一腔熱血,
教這血濤更鮮!火柴
這裏都是君王底
櫻桃豔嘴的小歌童:
有的唱出一顆燦爛的明星,
唱不出的,都拆成兩片枯骨。玄思
在黃昏底沉默裏,
從我這荒涼的腦子裏,
常進出些古怪的思想,
不倫不類的思想;
仿佛從一座古寺前的
塵封雨漬的鍾樓裏,
飛出一陣猜怯的蝙蝠,
非禽非獸的小怪物。
同野心的蝙蝠一樣,
我的思想不肯隻爬在地上,
卻老在天空裏兜圈子,
圓的,扁的,種種的圈子。
我這荒涼的腦子
在黃昏底沉默裏,
常迸出些古怪的思想,
仿佛同些蝙蝠一樣。我是一個流囚
我是個年壯力強的流囚,
我不知道我犯的是什麼罪。
黃昏時候,
他們把我推出門外了,
幸福底朱扉已向我關上了,
金甲紫麵的門神
舉起寶劍來逐我;
我隻得闖進縝密的黑暗,
犁著我的道路往前走。
忽地一座壯閣底飛簷,
象隻大鵬底翅子
插在浮漚密布的天海上:
字格的窗欞裏
瀉出醺人的燈光,黃酒一般地釅;
哀宕淫熱的笙歌,
被激憤的檀板催窘了,
螺旋似地錘進我的心房:
我的身子不覺輕去一半,
仿佛在那孔雀屏前跳舞了。
啊快樂——嚴懍的快樂——
抽出他的譏誚的銀刀,
把我刺醒了;
哎呀!我才知道——
我是快樂底罪人,
幸福之宮裏逐出的流囚,
怎能在這裏隨便打溷呢?
走罷!再走上那沒盡頭的黑道罷!
唉!但是我受傷太厲害;
我的步子漸漸遲重了;
我的鮮紅的生命,
漸漸染了腳下的枯草!
我是個年壯力強的流囚,
我不知道我犯的是什麼罪。寄 懷 實 秋
淚繩捆住的紅燭
已被海風吹熄了;
跟著有一縷猶疑的輕煙,
左顧右盼,
不知往那裏去好。
啊!解體的靈魂喲!
失路底悲哀喲!
在黑暗底嚴城裏,
恐怖方施行他的高壓政策:
詩人底屍肉在那裏倉皇著,
仿佛一隻喪家之犬呢。
蓮蕊間酣睡著的戀人啊!
不要滅了你的紗燈:
幾時珠箔銀絛飄著過來,
可要借給我點燃我的殘燭,
好在這陰城裏麵,
為我照出一條道路。
燭又點燃了,
那時我便作個自然的流螢,
在深更底風露裏,
還可以逍遙流蕩著,
直到黎明!
蓮蕊間酣睡著的騷人啊!
小心那成群打圍的飛蛾,
不要滅了你的紗燈哦!晴朝
一個遲笨的晴朝,
比年還現長得多,
象條懶洋洋的凍蛇,
從我的窗前爬過。
一陣淡青的煙雲
偷著跨進了街心……
對麵的一帶朱樓
忽都被他咒入夢境。
栗色汽車象匹驕馬
休息在老綠陰中,
瞅著他自身的黑影,
連動也不動一動。
傲霜的老健的榆樹
伸出一隻粗胳膊,
拿在窗前底日光裏,
翻金弄綠,不奈樂何。
除外了一個黑人
銜草,刮刮地響聲漸遠,
再沒有一息聲音——
和平布滿了大自然,
和平蜷伏在人人心裏;
但是在我的心內
若果也有和平底形跡,
那是一種和平底悲哀。
地球平穩地轉著,
一切的都向朝日微笑;
我也不是不會笑,
淚珠兒卻先滾出來了。
皎皎的白日啊!
將照遍了朱樓底四麵;
永遠照不進的是——
遊子底漆黑的心窩坎:
一個厭病的晴朝,
比年還過得慢,
象條負創的傷蛇,
爬過了我的窗前。記憶
記憶漬起苦惱的黑淚,
在生活底紙上寫滿蠅頭細字;
生活底紙可以撕成碎片,
記憶底筆跡永無磨滅之時。
啊!友誼底悲劇,希望的挽歌,
情熱底戰史,罪惡的供狀——
啊!不堪卒讀的文詞哦!
是記憶底親手筆,悲哀的舊文章!
請棄絕了我罷,拯救了我罷!
智慧喲!鉤引記憶底奸細!
若求忘卻那悲哀的文章,
除非要你赦脫了你我的關係!太陽吟
太陽啊,刺得我心痛的太陽!
又逼走了遊子底一出還鄉夢,
又加他十二個時辰底九曲回腸!
太陽啊,火一樣燒著的太陽!
烘幹了小草尖頭底露水,
可烘得幹遊子底冷淚盈眶?
太陽啊,六龍驂駕的太陽!
省得我受這一天天底緩刑,
就把五年當一天跪完那又何妨?
太陽啊——神速的金烏——太陽!
讓我騎著你每日繞行地球一周,
也便能天天望見一次家鄉!
太陽啊,樓角新升的太陽!
不是剛從我們東方來的嗎?
我的家鄉此刻可都依然無羔?
太陽啊,我家鄉來的太陽!
北京城裏底官柳裹上一身秋了罷?
唉!我也憔悴的同深秋一樣!
太陽啊,奔波不息的太陽!
你也好象無家可歸似的呢。
啊!你我的身世一樣地不堪設想!
太陽啊,自強不息的太陽!
大宇宙許就是你的家鄉罷。
可能指示我我底家鄉底方向?
太陽啊,這不象我的山川,太陽!
這裏的風雲另帶一般顏色,
這裏鳥兒唱的調子格外淒涼。
太陽啊,生活之火底太陽!
但是誰不知你是球東半底情熱,
同時又是球西半底智光?
太陽啊,也是我家鄉底太陽!
此刻我回不了我往日的家鄉,
便認你為家鄉也還得失相償。
太陽啊,慈光普照的太陽!
往後我看見你時,就當回家一次:
我的家鄉不在地下乃在天上!憶菊
(重陽前一日作)
插在長頸的蝦青瓷的瓶裏,
六方的水晶瓶裏的菊花,
鑽在紫藤仙姑籃裏的菊花;
守著酒壺的菊花,
陪著螯盞的菊花;
未放,將放,半放,盛放的菊花。
鑲著金邊的絳色的雞爪菊;
粉紅色的碎瓣的繡球菊!
懶慵慵的江西臘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