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國手
愛人啊!你是個國手
我們來下一盤棋;
我的目的不是要贏你,
但隻求輸給你——
將我的靈和肉
輸得幹幹淨淨!香篆
輾轉在眼簾前,
縈回在鼻觀裏,
錘旋在心窩頭——
心愛的人兒啊!
這樣清幽的香,
隻堪供祝神聖的你:
我祝你黛發長青!
又祝你朱顏長姣!
同我們的愛萬壽無疆!春寒
春啊!
正似美人一般,
無妨瘦一點兒!春 之 首 章
浴人靈魂的雨過了:
薄泥到處齧人底鞋底。
涼意挾著濕潤的土氣
在鼻蕊間正衝突著。
金魚兒今天許不大怕冷了?
個個都敢於浮上來呢!
東風苦勸執拗的蒲根,
將才睡醒的芽兒放了出來。
春雨過了,芽兒剛抽到寸長,
又被池水偷著吞去了。
亭子角上幾根瘦硬的,
還沒趕上春的榆枝,
印在魚鱗似的天上;
象一頁淡藍的朵雲箋,
上麵塗了些僧懷素底
鐵畫銀鉤的草書。
丁香枝上豆大的蓓蕾,
包滿了包不住的生意,
呆呆地望著遼闊的天宇,
盤算他明日底榮華——
仿佛一個出神的詩人
在空中編織未成的詩句。
春啊!明顯的秘密喲!
神聖的魔術喲!
啊!我忘了我自己,春啊!
我要提起我全身底力氣,
在你那絕妙的文章上
加進這醜笨的一句喲!春 之 末 章
被風惹惱了的粉蝶,
試了好幾處底枝頭,
總抱不大穩,率性就舍開,
忽地不知飛向那裏去了。
啊!大哲底夢身啊!
了無粘滯的達觀者喲!
太輕狂了哦!楊花!
依然吩咐兩絲粘住罷。
嬌綠的坦張的荷錢啊!
不息地仰麵朝上帝望著,
一心地默禱並且讚美他——
隻要這樣,總是這樣,
開花結實底日子便快了。
一氣的酣綠裏忽露出
一角漢紋式的小紅橋,
真紅得快叫出來了!
小孩兒們也太好玩了啊!
鎮日裏藍的白的衫子
騎滿竹青石欄上垂釣。
他們的笑聲有時竟脆得象
坍碎了一座琉璃寶塔一般。
小孩們總是這樣好玩呢!
綠紗窗裏篩出的琴聲,
又是畫家腦子裏經營著的
一幀美人春睡圖:
細熨的柔情,嬌羞的倦致,
這般如此,忽即忽離,
啊!迷魂的律呂啊!
音樂家啊!垂釣的小孩啊!
我讀完這春之寶笈底末章,
就交給你們永遠管領著罷!鍾聲
鍾聲報得這樣急——
時間之海底記水標哦!
是記漲呢,還是記落呢!——
是報過去底添長呢?
還是報未來底消縮呢?愛之神
——題畫
啊!這麼俊的一副眼睛——
兩潭淵默的清波!
可憐孱弱的遊泳者喲!
我告訴你回頭就是岸了!
啊!那潭岸上的一帶榛藪,
好分明的黛眉啊!
那鼻子,金字塔式的小邱,
恐怕就是情人底塋墓罷?
那裏,不是兩扇朱扉嗎?
紅得象櫻桃一樣,
扉內還露著編貝底屏風。
這裏又不知安了什麼陷阱!
啊!莫非是綺甸之樂園?
還是美底家宅,愛底祭壇?
呸!不是,都不是哦!
是死魔盤據著的一座迷宮!謝 罪 以 後
朋友,怎樣開始?這般結局?
“誰實為之?”是我情願,是你心許?
朋友,開始結局之間,
演了一出浪漫的悲劇;
如今戲既演完了,
便將那一頁撕了下去,
還剩下了一部曆史,
恐十倍地莊嚴,百般地豐富,——
是更生底靈劑,樂園底基礎!
朋友!讓舞台上的經驗,短短長長,
是恩愛,是仇讎,盡付與時間底遊浪。
若教已放下來的繡幕,
永作隔斷記憶底城牆;
台上的記憶盡可隔斷,
但還有一篇未成的文章,
是在登台以前開始作的。
朋友!你為什麼不讓他繼續添長,
完成一件整的藝術品?你試想想!
朋友!我們來勉強把悲傷葬著,
讓我們的胸膛做了他的墳墓;
讓懺悔蒸成濕霧,
糊濕了我們的眼睛也可;
但切莫把我們的心,
冷的變成石頭一個,
讓可怕的矜驕底刀子
在他上麵磨成一麵的鋒,兩麵的鍔。
朋友,知道成鋒的刀有個代價麼?懺悔
啊!浪漫的生活啊!
是寫在水麵上的個“愛”字,
一壁寫著,一壁沒了;
白攪動些痛苦底波輪。黃鳥
哦!森林的養子,
太空的血胤
不知名的野鳥兒啊!
黑緞底頭帕,
蜜黃的羽衣,
鑲著赤銅底喙爪——
啊!一隻鮮明的火鏃,
那樣癲狂地射放,
射翻了肅靜的天宇哦!
象一塊雕鏤的水晶,
藝術縱未完成,
卻永映著上天底光彩——
這樣便是他吐出的
那闋雅健的音樂呀!
啊!希臘式的雅健:
野心的鳥兒啊!
我知道你喉嚨裏的
太豐富的歌兒
快要噎死你了:
但是從容些吐著!
吐出那水晶的諧音,
造成藝術之宮,
讓一個失路的靈魂
早安了家罷!藝 術 底 忠 臣
無數的人臣,仿佛真珠
鑽在藝術之王底龍袞上,
一心同讚禦容底光采;
其中隻有濟慈一個人
是群龍拱抱的一顆火珠,
光芒賽過一切的珠子。
詩人底詩人啊!
滿朝底冠蓋隻算得
些藝術底名臣,
隻有你一人是個忠臣。
“美即是真,真即美。”
我知道你那棟梁之材,
是單給這個真命天子用的;
別的分疆割據,屬國偏安,
那裏配得起你喲!
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真個做了藝術底殉身者!
忠烈的亡魂啊!
你的名字沒寫在水上,
但鑄在聖朝底寶鼎上了!初夏一夜底印象
(一九二二年五月直奉戰爭時)
夕陽將詩人交付給煩悶的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