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祈允才從記憶中回過神來,拉著夢瑤的手坐到書桌前。眼前的女子同樣清澈的眼神讓他不由得再次想起當初同樣麵帶溫柔的母妃。
“後宮佳麗三千,而能夠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女子,一定有她的過人之處吧!”夢瑤溫柔笑道。打量著書房的一切布置,忽然目光被案上的一本《李義山詩集》吸引住了。
“是的,我母妃她不僅是一位才女,更是一位有著無比智慧的高貴女子。但,最重要的是,她和你一樣,並非出自什麼名門閨秀,但卻能令我父皇情有獨鍾。”
祈允似乎是沉浸在回憶中,默默的講起了往事。
當初,微服出巡的先帝因被刺客所傷,傷勢嚴重,昏迷不醒。待到醒來時,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僻靜的茅草屋中,身上的劍傷早已被敷了藥,用紗布纏好。正要起身,卻見一名素衣女子,手拿藥碗走了過來。
“該吃藥了!”女子臉上是淡漠的神情,但說話的語氣卻是極盡溫柔。
在小茅屋休息養傷的那幾天裏,他知道眼前的女子正是聞名江湖的薛神醫,而這些天,他也親眼目睹了她為無數平民百姓治病開藥而分文不取。每一次麵對他時,女子臉上永遠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冷漠之色。但她對待病人無微不至的關懷,和藹安詳的神色,卻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她的一言一行,讓他看到了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高貴,善良的女子;也讓他發現了一種不同於後宮那些妃嬪們的另一種無以言說的美麗。
因為她高超的醫術,不過數日,他身上的傷已然好了。
“你該走了!”依然是淡漠的語氣,她早已幫他準備好了離開之前的一切出行用具和必備的藥物。縱然不過是幾天的相處,但她仍然能夠感覺得到這個男子身上所散發出來的,一種與眾不同的大氣和貴族氣質。無論他的談吐,還是那日為了救下重病的吳大娘,幫她趕走前來尋釁的杜員外家的二公子時,所展現的不凡身手,都讓她明白,他,一定不是一個普通的男子。
然而,此生她隻想治病救人,安安靜靜的過平常百姓的日子。
縱然,她記得那日他接過她手中遞過來的行李時,麵對著屋前繁花盛開的五彩斑斕,堅定的對著她轉身道:“我一定會再回來找你的!”
幾個月後,一頂大紅的轎子來到了茅草屋前,若非是迫於當時的知府大人以全縣百姓的性命相逼,薛靈素,也就是後來寵冠後宮的薛昭儀,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進宮的,也絕不會知道那日,曾經打動過她的心的,居然是當今聖上!
不顧當時太後和群臣的反對,他冊封她為昭儀。然而,縱然他此後對她寵愛有加,縱然在他的庇護下,她為他生下了二子一女,但她自始至終,亦如當初那般,對他淡漠如初。
他們終究是不能完全互相了解彼此的,縱然相互欽慕,相互喜歡;她自始至終都不習慣宮中的生活,想盡辦法遠離一切可能的宮鬥和爭寵。縱然,曾經他因為不滿她淡然的態度,一度冷落了她,她依然處之泰然,不為所動!
“原來世間真的有這樣的奇女子啊!”靜靜的聽著祈允的講述,夢瑤不由得感歎道。
勾起往事,祈允再次坐到古琴前,轉軸撥弦,彈起了之前父皇經常為母妃彈奏的那支民歌的曲調。熟悉的旋律讓夢瑤隨著琴聲輕聲哼起了小調。
如果不是祈允親自講起這段往事,夢瑤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郭樂師口中的那個舉世無雙的女子便是薛太後。當然,這支民謠亦是當初身為昭儀宮女官的郭樂師無意中唱起,被夢瑤記下的。
看著眼前,唱著同一首歌,同樣一身素顏的女子,恍如夢境一般,讓祈允再次回到了童年。那時琴瑟和鳴的父皇和母妃,亦如他們現在這般美好。
當初,在樹林,一身白衣素顏的夢瑤打動他的,就是她與母妃那般不拘禮節,依然保持著最初的民間女子那樣淳樸,自然的心性吧。當然,還有她們如此相似的,那樣純粹而不加掩飾的感情流露。
“酒,小二,拿酒來!”搖晃著手中的空瓶,祈允眼中隱約有淚光。
“客官,您已經喝了好幾壇了,不能再喝了。”小二收過桌上的空酒壺,小心的勸道。這都快半天了,這位客官還是坐在這喝個不停。
“怎麼,怕我給不起銀子嗎?哈哈!”啪的一聲,一錠白花花的銀子放在桌角。
“再不走,隻怕咱們就變成幹屍了。”
“可不是嗎?聽說國庫的賑災銀款早就撥下來了,不過啊,就算是再多也沒咱們這小百姓的份啊!”
“是啊,天災再加上人禍,這日子還讓不讓人活了?”
“有什麼辦法,據說這知府大人還是當今皇上的國丈馬尚書親手提拔的,誰敢太歲頭上動土啊!”
遠處,幾個剛進店的漢子圍坐在桌前議論紛紛,看他們一身粗布短衣,應該都是附近的災民吧。
長發飄逸的白袍男子漸漸清醒過來,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伸手拿過一旁凳子上的佩劍,跌跌撞撞的走出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