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3)

人,所寫下的一切,隻是整個故事的一部分。不論怎樣個別的作家,隻要他試圖在混沌中建構他獨自的認識形態……

【南非】納丁·戈迪默

我們比較容易從生活中製造出許多許多書,但是我們從書裏卻引不出多少生活。

【奧地利】弗朗茨·卡夫卡

夜已經很深了,我還在燈下看著校樣。

這是我的又一本新書。

是的,我是一位作家。

中年作家。是的,我已經四十一歲了。當然,有些報刊上有時仍然會稱我為青年作家。叫青年作家似乎也沒人有意見。隻是我自己知道,事實上我已經毫無爭議地跨入了中年,或者說是壯年?四十歲,是人生的一道坎。一個男人,隻要一過了四十,看待世界的眼光以及對這個社會(包括了許許多多的事)的理解,就完全和過去不一樣了。

在別人眼裏,作家也許會有點與眾不同?不,事實上我們與別人在本質上根本沒有任何的不同。所不同的隻是我們謀生的方式和日常狀態的差異。別人每天朝九晚五地去單位裏上班,我們隻是坐在家裏寫作。別人緊張些,我們散漫些。別人白天工作時間長些,我們則更多地習慣於在夜間工作。

到目前為止,我的狀態還不錯。需要說明的是,我現在是一個人。

因為我已經離婚了。

對於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來說,結婚是常態,不結婚(離婚)是非常態。然而,對於有些事情來說,並不是說一定要處在常態下才好。有些事情處在非常態下,也挺好。

說起來,我離婚已經有三年多了,可我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好。一切都很自然,並且,慢慢習慣了。與別的那些離婚男人不同,我並不急於馬上再次尋找。是的,在我們的身邊,經常會有這樣的男人――前麵剛離不久,後麵又緊接著再找女人。急不可耐。你一定看過小狗追著自己的尾巴玩,在原地打圈。一種重複的遊戲。類似。從一個女人陷阱中好不容易跳出來,再奮不顧身地投入另一個陷阱。你說這是不是有些瘋了?

那樣的男人是可笑的。事實上,雖然每個女人存在著不同的個體差異,帶給你的快樂各有不同,但是她們可能給你造成的麻煩,卻是相同的。因此,我離婚後就一直沒有再成家的打算。至少,我不那麼迫切。朋友們經常會勸我,成家吧成家吧,再找一個。但我隻是笑笑,心想:這是他們的一種陰謀。其實他們非常妒忌我現在的這種狀況――自由。

朋友們當然也或多或少地知道,離婚之後我並沒有過著清教徒的生活。相反,我的身邊不缺女人。進入九十年代以後,整個社會風氣變了,男女間的交往越來越自由。我為人不差,一些女人頗為喜歡我。我想:她們除了喜歡我的這種自由的單身狀況外,自然也喜歡我的成就,滿足了她們一小點點虛榮。

當然,文學的黃金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了。文學已經充分地邊緣化了。作家在這個社會裏扮演著無足輕重的角色。也挺好的,其實。

我們都不過是一群平庸的人物而已。

校樣是整潔的,我一字字地看過去。沒有明顯問題的,我盡量不作變動。出版社的編輯再三對我說:這是最後一校了,能不動的最好別動。他們害怕到最後關頭了,作者再做任何的改動。

燈光白熾。白紙,黑字。眼睛有些酸澀起來。

電話突然響起來。

“還沒睡?”

是徐茜。

“沒呢,在看校樣。”我說。

她笑起來,說:“我以為你已經睡了呢,正在後悔給你打了呢,你倒接了。”

我說:“你的電話我隨時歡迎的,正想你呢。”

“少來了,”她說,“盡騙我!”

我也笑起來,說:“沒騙,真的。”

她那電話裏哼了一聲,說:“誰知道你。”

我不想和她爭,便問:“有什麼事?”

她說:“訪談做好了,挺不錯的。明天播,七點二十,你到時注意看吧。”

我說:“行。”

徐茜說她想“炒”我。

我和徐茜認識已經有好幾年了,我們是那種所謂的男女朋友。應該說,我們的關係還算比較“純潔”,我所謂的“純潔”當然是指我們沒有那種世俗的目的,至少她對我是這樣。她對我沒有任何別的要求。她不是在“傍”。我們隻是互相喜歡,然後才在一起的。她應該算是我的一位紅顏知己。

徐茜在電視台工作。

徐茜經常對我說要和電視媒體合作。她給我舉了很多例子,說誰誰因為經常上電視,就成了名人,誰誰經常上電視,在大學裏就成了名教授。她的意思是:如果我拒絕上電視,那麼我就不可能成為一位名作家。在她們台裏,經常有人為了上鏡問題發生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