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電視不多。我的原則是,盡量減少到那個媒介上去露臉。但有時候真的是身不由己。一切都在變化。徐茜對我說:“你要適應這種變化。”她說的變化就是一個作家必須去和電視這種媒介合作。“並不是人人都有這種機會,”她說,“電視的作用非常強大。你必須承認它的作用。”身為電視媒體的從業人員,她很為自己的身份驕傲。感謝電視這種形式,使他們有了很好的薪水和福利,以及揚名露臉的機會。
我也嘲笑過她這種認識的膚淺,但我也知道她這樣完全是為我好。我們一直保持著非常好的那種關係。也正因為我們有著那樣良好的關係,所以我後來也就答應時不時為她做一檔節目。雖然,我心裏並不喜歡。
徐茜在台裏是文藝節目的主持人,年輕漂亮,走到哪都會有注視的目光。沒有結婚前,她簡直就是一位公主。現在,她已經結婚了。就是說,我們的公主下凡了。她是去年結的婚。我也參加了那個婚禮。誰也說不清為什麼,婚後不久,她的丈夫就去了深圳。我有時真為他們的婚姻關係感到擔心,她卻一點也不在乎。她甚至認為她丈夫的選擇是非常壯誌豪氣的。那小夥子有點野心勃勃。
我不喜歡這種類型的青年男性。
但徐茜喜歡。
當然,那個小夥子有理由野心勃勃。他的家境良好,父親是省裏的一位廳級幹部。從小學到大學,一路上一帆風順。
徐茜對自己的婚姻有足夠的自信。很有意思的是我們的肉體關係卻是發生在她結婚的前一年。那時候他們已經確定了關係。那個晚上她到我住處去借書,她一邊聊著她的男朋友,一邊坐在床上看著我。我當時的確迷惑了。她漂亮極了。我忍不住說:“徐茜你要是沒有男朋友我一定追你。”她笑了起來,說:“你不敢!”我當時心跳得厲害極了。她坐在那裏就像是一個仙女。我說:“我控製不住自己,要犯錯誤了。”一邊說一邊就關了燈。在黑暗裏,我聽到了她在吃吃地笑。
我和徐茜最早認識是在一次晚會上,別人向她介紹說我是一位“著名”作家。她當時對文學還比較感興趣,對作家也還有新鮮感。換在今天也許我們就不會認識了。她說她這些年幾乎再也不看任何一本文學書籍了。作家們對文學的市場越來越失望,而讀者們好像對文學也越來越失望。沒有什麼書能打動讀者了。我後來就問她,“那你的讀書節目怎麼做?”她笑笑,說:“隨便翻一下就足夠了。根本不需要認真的。”我知道,她所說的不需要認真是指不需要認真閱讀。盡管她對文學已經沒有了興趣,但是,我每出一本新書,必定會送她一本。這是對她的尊重。我也知道,她回到家裏以後,肯定是往書架裏一插,然後就再也不會去翻它了。
我現在的這本新書,也就是《掘金時代》,在報紙上連載時,我打電話給她,讓她看一看。她答應了。但我知道,她是不可能會去看的。她們這些人,怎麼可能會去看小說呢?她們沒有時間。直到小說連載結束,我也沒有聽到她關於這部小說的一點意見。大概是在兩個星期前,她突然打電話給我,問:“你為什麼要寫這樣的一個人。”我想她指的是小說的主人公牛德衡。這當然是一兩句話說不清的,但我還是認真想了一下,然後說:“比較有性格,這個人物有他的代表性啊。”她在電話那邊笑起來,說:“陳舊的理論。”不過她又接著說:“什麼時候你到台裏來談談吧,做一檔節目。”我笑起來,說:“不要。你不是把我架到火上去嗎?”她在電話那邊從鼻腔裏哼了一聲,做撒嬌狀,說:“不行,你一定要來談。我做的節目你不支持誰支持啊?我就是要把你架到火上去烤。烤熟了,還要吃你的肉。”我說:“我不成了燒雞了嗎?”她笑起來,說:“不,是烤鴨。”
我以為這樣一說就過去了。誰想,一個星期前,她再次打電話給我,真的要我到台裏去,上電視,談談為什麼要寫牛德衡這樣一個人物形象作為全書的主人公。我推不過,隻好答應了,但對她說,我是能談到什麼程度就談到什麼程度,可能會讓她失望。她笑笑,說:隻要你來了就行。
關於牛德衡這個人,在我原來的構思裏,他隻是一個不幸的混閑人物,像這樣的人在我們這個時候到處都是。可是我寫著寫著就改變了主意,終於寫成了現在的樣子,成了一個大人物。事實證明我這樣的改變是對的。它符合人們的心理期待。
小說在本省報紙上連載後不久的一天,有人敲響了我家的門。我打開門,發現門外站著一個像是農民工模樣的人。
我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他。
他是誰?
他立即感到非常的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