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之網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宋定伯與鬼魂
如今,我,宋定伯,也已成了鬼類,在夜色中出沒。我們之所以喜愛夜色,是因為它的寧靜,隻有在此時,我們才有可能遇到人類中的對話者。而在喧囂的白天,他們的心機用於種種的經營、鑽營,溝通的渠道被淤塞--唯有當夜幕將他們的欲望對象暫時遮蔽,他們的靈魂方有可能從某處壓製的角落漂浮上來。鬼魂是寂寞的,他們等待著這個時刻。
我在人間的歲月,曾留下著名的捉鬼故事,因《列異傳》的記載,至今仍在人間廣為流布,這使我一直不安。那個故事充滿了似是而非的情節、道聽途說的篡改,而人類為了某種陰暗與膽怯的需要,居然相信了這些,並使之成為嘲笑鬼魂的飯後談資,而更壞的是,它疏遠了人類與鬼魂的關係,造成今天這般相互之間溝通困難重重、幾近絕望的局麵。現在,我迫切地感到有必要向人類道出那個夜晚的真實經曆,以試圖尋回人鬼之間那曾經形影相伴的關係--因為鬼魂實際上是人類靈魂的一部分。
那時,我還是個懵懂的少年,實際上內心還希望遇見一次鬼魂,那些墳堆荒野間出沒的磷火使我著迷,常呆呆地望到半夜。那個夜晚,我到鄰村去與幾個同伴玩捉迷藏,我們忘情地喊著、追著,在迷離的夜色裏,跑得很遠很遠。慌亂中,我藏進了打麥場一個鬆軟的草垛,一動不動,聽著同伴們的追喊聲徒然地退去,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一覺醒來,蟲聲唧唧,星光四垂,四周全是陌生而奇怪的樹影,但似乎都在親切地關注著我。我已不知身處何地。
我不由打了個寒戰。一絲莫名的害怕與期待中,那個鬼魂從樹影間出現了,似乎是一個有著人的立體輪廓的影子,立於星光漂白的空氣中,但佝僂著,顯然上了歲數。我們似乎都有著某種寂寞與期待,於是,很自然地搭起了話。
“你是誰?”
“我是鬼。你呢?”
“我也是鬼。”
“你想到哪兒去?”
“回家。回南陽。”
“好!我也剛想去那兒。”
這一段話,後來被人類理解為一個少年對鬼魂的成功誆騙,甚是荒唐,顛倒黑白。這明明是兩個世界中的人為了相互接近而相互的打趣,是鬼魂在試圖幫助一個迷途的少年回家。那時的人鬼關係還是那樣的淳樸,絕不是後來人類想象的那般複雜。實際上,如果沒有這些初始以及後來的我與鬼魂之間的不斷打趣、遊戲,一個少年是絕不會願意與一個影子共走這麼遠的陌路的。而如果這樣的話,那就意味著年少的我將會在荒野上孤獨地摸索或露宿一夜--鬼魂顯然不願意我有這樣的處境。
鬼魂找出南陽的方向,我們便一起上了路,我們都很高興有了一個伴。鬼魂有一個特點,就是無論什麼樣的年齡,都始終保持著童趣,愛做遊戲。鬼魂提出的第一個遊戲是,相互背著走,理由是,這樣可以輪著休息。趴在鬼魂佝僂的背上,我舒適地起伏著,仿佛在水中或搖籃的晃動中,似乎在自然而奇特地接著一個許多年前突然中斷的遊戲。那時,我四歲,剛能走穩步子。這之前,總是爺爺整天背著我,在村上東遊西逛。有一天,我的一種意識突然蘇醒了,鬧著也要背爺爺。我居然成功了,當然是假的,爺爺將雙手搭在我的幼肩上,兩腳卻是在地上踮著走。遊戲進行得正開心,突降一幫窮凶極惡的官兵,抓走了頭發已花白的爺爺--中國的這一段曆史,由於軍閥之間的混戰而著名,看不到盡頭的年年征戰,使青壯的男人幾乎都死光了,因此,鬼魂的世界也特別繁盛。爺爺從此就沒能回來,而我一直在等著他。
隨後的情節後世的讀者都很熟悉,鬼魂背我時,抱怨我太重了;而我負他時,則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他似乎是怕壓著我。在民間的許多傳說中,鬼魂能生出使人畏懼的重量,顯然,這裏的情節散發著意味深長的信息(到後麵讀者將會自行感悟)。對鬼魂重量的探討,無疑是令人類感興趣的,以我現在的身份與經驗,我想這麼告訴人類,在正常的飄遊狀態下,鬼魂是沒有重量的;而一旦當他們有了某種心事的時候,就會產生相應的重量,因此,鬼魂有著隨時改變體重的能力。故事的最後,鬼魂翻身著地化為一隻羊,讓我開心地賣了一千五百錢就是明證--一隻沒有重量的羊怎麼能賣到錢。自然,鬼魂也可以化出一頭牛的重量,但就沒有那麼可愛了,鬼魂似乎知道我特別喜愛羊。在我的少年時光裏,每天早晨都要牽著家裏的那隻羊,到門前不遠處的大堤上走上一圈,羊美美地咀嚼著露水與嫩草的聲音,使我有著一種無以言說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