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之網167(2 / 2)

話題似乎走遠了,讓我們轉回來。在許多人類的傳說裏,當鬼魂發出穿破濃霧的沉重腳步聲時,即是因為有了巨大的心事--一個悲劇即將展開。借此機會,我還想告訴人類的是,給予鬼魂重量的引力場,就來自於人類,以及他們的無數變幻莫測的行為,顯然,這需要一門新的科學來探討。但有一點是確切無疑的,就是鬼魂無法,也不願離開人類的空間。

我與鬼魂涉水的情節,也同樣引發著後人的興趣。當然,那道河水一點也不深,才沒膝蓋,但在人類的常識中,當人的腿腳跨入水中時,因為與水的撞擊,且要排水而進,必然會發出“嘩嘩”的聲響。

而那個鬼魂渡水時,竟闃無聲息,令人稱奇。欲達此境界,按常理推想,鬼魂至少應把自己的體重調整到零的狀態,以淩波而行。而真實的過程中,鬼魂不僅把體重調整到零的狀態,以免重量撞擊發出聲響,而且實實在在地將腿腳探入了水中,一步一步地無聲前行,還打趣地問我:“你為什麼發出水聲?”似乎在與我進行著一種競爭。顯然,這樣奇妙的狀態中,鬼魂的形體應擁有著一種透明,才能使得水能像光線一樣地通過;或者此時的鬼魂就是一種影子,而影子無論如何涉水,都是不會發出聲響的。前一種狀態頗為玄奧,有待科學的進一步探索;後一種狀態則是普通人皆可以理解的,因為他們的影子就是這樣無聲地穿越水中。為了遷就人類的理解力,我想還是把一個愉悅的鬼魂暫指定為影子的狀態,雖然這在我的思想中顯得有些勉強。

有這樣的影子相伴,當然是寂寞人類的福分。但當這樣的一條影子伴隨著人類時,人類自然不免要好奇他的來源。這個問題不能算複雜,頭腦再簡單的人也會憑直覺叫道:人類。然而,一旦我們認真地進入人類與鬼魂--這形與影之間的關係的探討時,一個棘手的問題隨之出現:所謂人死燈滅,在日常的經驗中,一個人的肉身消失後,他的影子的世界也應隨之化為虛無,不複出現。

因此,如何建立已消失的人的肉身與他的鬼魂世界之間的關係,至此已成為我的這篇文字所努力的目標能否抵達的關鍵。這裏,我想還是舉個科學已證實的例子,或許朋友們就會對此了然於心:在我們共同的上空閃耀的星宇中,其實有相當多的星辰本體早已不存在,甚至在數萬光年之前就已隕滅了。然而,它們,或者說它們所發出的光仍能為我們所見,並在宇宙中繼續從容地行駛、穿越。

對於鬼魂,這人的影子,或人的某種光的形態來說,原理也同樣如此。一種時間與空間,為鬼魂的存在提供了憑據,就像天空那些失去了本體的星辰。而且,隻要這種時間與空間追隨著宇宙的無窮無盡,人類的影子--鬼魂也會永恒地存在下去。我們的推想進展到這裏,或許得到了一個意外的收獲,即如今已失去了上帝安慰的人類實無須悲觀,他們自有著自己永恒的承接。

但我並不認為本文已將人類與鬼魂之間的關係澄清,雖然我是一個過來之人。我隻是在某個角度尋得了一條隧道,人鬼之間實際上仍是迷霧重重。尤其進入了這個所謂的二十一世紀,人類與鬼魂之間的關係已降到了一個有史以來的最低點,人類將我們忘卻的如此之徹底,以至於漫長的絕望中,我們也已不再惦念人類--這惦念曾使鬼魂的世界保持著某種重量,而與人類一同居住於大地。現在,因為無所惦念,失卻重量的鬼魂的世界正在不知不覺地向上浮升,棄人類而去,或者說,人類正在可悲地丟棄著自己的另一半。

現在,我是多麼懷念人鬼之間和諧相處的那個時期。當我與鬼魂到達南陽市時,我們合作演出了一幕我至今想起仍捧腹的鬧劇:我抓住伏在我身上的鬼魂的手腕,鬼魂故意疼得叫起來--其實,人哪兒能抓得住影子的手腕。眾所周知,鬼魂立即墜地變成了一隻羊,讓我賣了一千五百錢,歡喜了一整天。至於其間鬼魂所言的最忌人的唾沫,其實是他弄的個噱頭,試圖讓我回憶起什麼。幼時,我最喜趴在爺爺的背上,讓他轉過頭,張開嘴,然後猛不丁地往裏麵唾一口沫。

這惡作劇曾讓我的母親非常惱怒,但又被爺爺的目光瞪了回去。當然,在我的賣羊時期,我還沒能充分體味出鬼魂的用意,以及這前後之間的隱秘關係。

或許,有讀者此時已猜出了那個鬼魂的身份,是的,他就是我消逝多年的爺爺。而我為你們講述這一切的時候,我正依偎在他的身邊。請人類相信,你們如果幸運地遭遇了一個鬼魂,那一定是你們生命中的最重要的一部分的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