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夢(夜月一簾幽夢)
一陣風沙,驀地落入北京城。於是,地上的落葉便隨之而舞。北京城的夏天總是伴著沙,不過拍打在人的身上,宛如慈母撫著愛兒的臉。
天布灰雲,日光全無,一陣熱流,正在這城各街巷流竄。
這樣的景應該是悅人的,風柔如水,樹葉簌簌,落葉翩翩起舞,飛入雲霄。樹陰下,屋前都可以見到小孩的嬉戲,老人談天,中年漢子納涼,巧婦們嘮叨家常。
在這樣的環境下,賣各種小貨的商販便侃侃而談,夾雜各種吆喝聲,宜春樓女子們的笑聲。這樣的白天絕不會下雨,北京人都知道,要找個這樣的好天,江南不可,而北京城是容易見的。
一座高大的樓院便坐落在北京城西首的十字路口。朱漆大門,高高的圍牆將這院子包了起來。花葉扶疏,亭台樓閣,相映成趣。風荷池塘,怪石嶙峋,竟相成畫。這樣的大戶,北京城確也不少。曲廊九折,屋影幢幢,一眼望去,不能盡頭。能在這樣的地方住下,那便是逍遙快活,錦衣玉食,此身何憾?
“憶對中秋丹桂叢,花在杯中,月在杯中。今來樓上一杯酒,雨濕紗窗,淚濕紗窗。渾欲乘風問化工,路也難通,信也難通。滿堂唯見燭花紅,歌且從容,杯且從容。”就在這樣的庭院下,忽而傳來這麼一首詞。
這聲音仿佛穿越千年,充滿愛,同時盈滿恨。誰也不會相信這聲音是從一位少年口中傳出。在這樹陰下的石桌邊的錦衣少年對酒當歌,淚流滿麵。那使個字,字字充滿了力量,似乎每個字都要費很大的力。舉杯消愁,忘恨斷情。“銷魂佳人,何方?”世間要說這情愛是最為怪異的東西,它讓人哭同時讓人笑。
錦衣少年的愁,大概便是如此吧。難道他死了愛侶,或者……
英雄?誰說英雄無淚。其實真正的英雄才是至性至情之人,當他們流淚是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你武功若不能勝過我,休想娶我弟子!”這是一直盤繞在他心中的話。這錦衣少年便是這幾年參與調查“四明山莊慘案”的管寧,也是唯一知道“如意青錢”的人。他此時麵容消瘦,飲酒如水,杯複一杯。淩影走了,“絕望夫人”也隨之消失。
“公子,回房休息吧。”旁邊的一位紫衣少女說道。另一位紫衣少女手持酒杯,不做聲。夜色漸濃……
濃重的夜色下,隻見管寧眉峰緊蹙,滿眼憂愁,對那垂髻少女的話如若未聞。
管寧回首環望,在這幽靜的後院,花草豔綠,微風過處,都齊搖著身子。樹木蔥翠,那一旁的荷池,泛著幾輪漣漪。美景,如果沒有人和自己一起來享受,那麼這景將是痛苦的。人在何方?舉目遠望,灰雲漫天,不時隻有幾片葉子吹到院內,院內風輕。管寧長歎一聲,又酌了一杯酒,一口氣而下。天青雲灰,風沙不再溫柔,風聲之中,仿佛夾雜著幾聲其淒淒哭聲。“影兒,你知道我在想你嗎?”管寧望著那吹斜的蓮花,心頭喊道。
吹斜的蓮花,此時滾進了幾滴清水,這使管寧想起了淩影啜泣著被她師傅帶走的樣子。管寧的心便從那刻起碎了,一片一片,隨著狂風不知吹向何方。酒一天天增多,飯一天天吃得少了。麵容一天天消瘦。此時的餓他仿佛老了好多年。如一個人的魂去了,那麼依附的衣殼也自然成了廢物。
“刷”地一陣狂風突地而來。要說這後院不會有如許狂風,但,這風卻來了。轉瞬即逝的“狂風”還伴著惻惻陰笑。管寧忽地靈光一閃,想起在“四明山莊”內那“峨眉豹囊”的笑。一笑之下,他的精神為之一振,但仍是坐在石桌邊動也不動,似乎對這些已漠不關心。
但見一位紫色垂髻少女已打了燈籠,站在一旁。此時聽了呼嘯之聲和那惻惻陰笑,不禁蜷縮了一下身子,輕輕推著管寧道:“公子。”心中似不勝害怕的樣子。旁邊的另一位臉若寒霜,仍持壺為管寧酌酒。
“世無難事,全在有心。敗而不餒,卷土重來。若要相會,但仗一劍。愁又何用,不若向前。吞日食月,氣大如海。江湖恩怨,事事難休。人約黃昏,月上梢頭。眾裏尋覓,反顧在旁。男兒氣血,碧濤海浪。歸去歸去向前向前。”一個蒼勁的聲音自狂風中傳來,又漸隨狂風而去。
“向前向前”卻在空中回旋良久。
難道管寧對這一切都無動於衷?不,他是被這聲音震住了。那兩位少女不禁花容失色,手中的燈籠,提著的酒壺都不約而同發起抖來。
昏暗中白影一閃,接著黑影一過。在白影一閃之際,管寧便躥了過去。
還未瞧見管寧幹什麼,兩位少女又見管寧坐到原地,右手拿起酒杯,不過左手多了一方素絹而已。手提著燈籠的丫環將燈湊近,管寧方才看清楚。
本想素絹上多半有些字句,不料隻見一輪圓月畫在右上角,中間是一隻似夜鶯的鳥。這畫到底有著什麼秘密?那老者是誰?那似詩似偈的話又是什麼意思?這些在管寧心中,一條一條,結一個個難解的結。
黑夜沉沉,墨漆的晚風已籠上了一層寒意。管寧這才穿過月形門回到臥室。
紫衣少女待管寧睡去,便回去休息。
在寬大的睡床,管寧睡意雖濃,愁意更濃。床外風聲,猶似龍吟,樹影婆娑,撲撲簌簌,泥土凝香,透在窗邊的縫隙穿進來的空氣裏。一個人若睡不著,他就會細想一些事。
靠枕而思的管寧百思不得其解,“向前向前”這句是甚含義。是叫他向前走,拋掉眼前,還是別的什麼。單單這一句就難會意,況那素絹所畫之物又表示什麼?,月,月上梢頭,人約黃昏。那這隻望月的鳥又表示什麼?望月思遠人,難道……不可能。此刻淩影被困黃山,決沒辦法來京。他的思緒已亂,細愁如麻,越來越多,越縛越緊。
風聲呼呼,木葉簌簌,思緒丁冬,與震雷一道,相與鳴合。閃電將室內照的透亮。不過管寧卻沒有注意這些了。思意愈濃,睡意愈濃。
……
一晚的苦苦細思,淅淅瀝瀝的雨也住了。沿著房簷隻有幾滴水珠從階前滴落。飛珠濺玉,一滴滴濺濕了台階。風也住了,雲也收了,金色的陽光從遠處山窪中跳了出來。
於是大地浮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經過一夕風雨,庭中樹木更加蔥綠,花兒更紅更黃,葉兒更綠更鮮,魚兒更活更遊,風兒更清更淡。一宿沉思,管寧終於做出了決定:他要吃飯。
於是洗涮更衣後,便叫了丫環吩咐下去做些小菜。
兩位紫衣丫環不知緣何公子胃口那麼好,便笑著吩咐廚子下去了,一麵又告訴老夫人去。老夫人一聽,煞是高興。又特地叫廚子做了些補品。
在後庭,穿過月形門,閑庭散步的管寧正拿著那方素絹俯首沉思。一陣風來,他不禁機靈靈的打了個寒噤。憶起四明之巔,公孫左足一會之會之後那張附在石上的白綾被雨水一洗,現出字來。自思道:“這方素帕之中是否也有字藏匿其中?”轉首又思,如果沒有,那不是將畫損去,反亡其羊麼?
“紅兒,飯好了麼?我的肚子在大叫了。”管寧回首一望迎麵走來的那位垂髻少女道。
那丫環“撲哧”一笑,道:“我們的大少爺也知道餓了?”笑靨如花,如坐春風,臉上個淺淺的酒窩,煞如兩朵春花,隨笑而動。
管寧亦笑道:“別貧嘴,想不到你這幾天的嘴比石頭還硬。”
小紅莞爾一笑:“總還沒有你那幾天的臉硬。”這丫環見少主人,便耍了幾句嘴皮子。要知道,論耍嘴皮子,莫如女人,更莫若少女。
管寧複念及淩影與自己相與之時,也鬥了嘴。不過各自心中像吃了蜜糖似的。
管寧念及淩影,眼前全是淩影。兩眼直直盯著小紅,眼中流出的那股款款柔情,叫小紅瞧了,緋紅著臉。登了會兒,才輕柔的叫道:“公子……你怎麼了?”
這一叫,管寧才如夢方醒,微怔了怔。笑道:“可以用飯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