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蓮(上):
已在原荒大地上疾驅了七日,再加上在漈州境內的那兩日,路程已走了十有七八了。
隨著目的地的逼近,同行的幾個姐妹,偶爾哭泣的次數愈加頻繁起來。正值花樣年華的我們,卻已被作為棋子打入了奚言的腹地。
等待我們的結局,隻能是死亡麼?
我偶然看著寶藍得如玉石的天空會如此想著。
我望著她們眼中逐日劇增的恐懼,心中的那分焦躁慢慢膨脹開來。
可是,除了前行,我們又能如何?
這是我自己選的道路,所以無論多麼的不安、害怕,我也必須走下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車隊停下來歇息。那麼一大片平原,沒有任何遮擋的東西,風特別狂。正值冬季,傍晚時突然下了一場大雪。車窗外已是白蒙蒙的一片,銀絮零亂,撲在車窗之上,漸漸化了。
我探出頭,在白雪朦朧中依稀可以看見別的馬車上折射出的淡淡的幽靜的燈光。
嗬暖雙手,穿上皮裘,趁著其他人都睡著了,悄悄溜下了馬車,直奔著另一輛木車的燈光處。
輕敲車窗,有人探出腦袋。
我衝著他微微一笑。
他打量著我,目光落在我的腳上,微皺起眉頭:“怎麼連鞋子都沒穿?”
“我怕被人發現。”我搓著雙手,跺著腳。
他仍不肯讓我上他的馬車:“這個時候過來,做什麼?”
我冷得直發抖,特別是腳已凍僵了,連忙說:“你先讓我上車,否則,我就要被凍死在這冰天雪地裏了。我找你,當然有事。”
“明日再說不成麼?”他仍在堅持。
“我現在回去會被人發現的。”我跺了跺腳。
他實在沒辦法,這才放我上了馬車。
他給我倒了杯熱水,我連忙握在手中取暖。
他開口問道:“你這麼晚找我,到底什麼事?”
我打著哆嗦,答非所問:“我的腳,凍得沒知覺了。”
“是什麼要緊的事,讓你連鞋都不穿就跑過來?”他追問著。
我微紅著臉,低聲道:“一個人,凍得睡不著。”
“絳蓮……”隨著我的靠近,他的氣息開始變得紊亂,最終卻是一把將我推開,“我們……我們不能這樣。”
我低著頭,掩飾著自己的難堪:“為什麼不可以?如果,如果我說,我喜歡你,那麼……”
“你……”他有一瞬的動容,隨即轉為冷靜,“明日即將到達奚言,是你自願來奚言的,不是麼?”
“對,是我自己向鄒將軍請求來奚言要成為奚言侯爺的女人。”我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但在那之前……”
我退下自己的外麵的皮裘,上前緊緊抱住他。
他任由我抱著,沒有拒絕,亦沒有迎合:“絳蓮,我向來敬重你。所以,不要,不要逼我討厭你。”
我聞言心中一痛,目現悲色:“我並不是隨隨便便的女人,也不是什麼人都好的。我隻是希望我的第一個男人,是自己心愛之人。”
“那你又為何……”他低聲問。
“因為,我相信你。”我笑了笑,“相信你一直跟我說的那些。你說希望輔佐國君一統九州,你說過大一統的九州人們可以生活富足、安泰,不再挨餓,不會再發生不好的事。如果,如果,我去奚言能夠對你的願望有所幫助的話……”
“絳蓮……”他滿懷情愫地低聲叫著我的名字,緊緊抱住了我。
我緊緊靠在他的胸前,聽他的心跳聲。
那一刻,我仿佛真的看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幸福,讓我想要抓住握牢。
我漸漸有了一股浮躁之氣,抬眼看著他,他的雙唇仿佛是情意流動的甘露,使我迫不及待地吮吸上去……
天氣漸暖,午後的陽光令人身心俱懶。
事隔八年,當我想起那晚我鼓足勇氣去找他的情景,依舊如昔。
他終是那樣迂的一個男子,白白辜負著我的一片心意。
但那晚的情景,卻也是旖旎的。
他微紅著臉將我的雙足放在他懷中,細細嗬護的感覺,我至今依舊記得,就如此刻的陽光這般暖人心田,就如此時的花香這樣沁人心扉。
他向我許下事後娶我的誓言;他為我戴上一支刻著蝴蝶式樣的玉簪,明明樣式單調,品質低劣,價格低廉,我卻愛之如珍如寶。後來,卻被我親手摔碎了。
當我得知自己被他賣入青樓的時候,一怒之下,拔下發間的玉簪,狠狠摔在地上。
從奚言侯府出來的時候,我什麼都沒帶,唯帶著那支玉簪。
可是,有什麼用?
什麼都不在了,我還留著它做什麼?
隻是當我回頭再去找的時候,卻連碎片都找不到了。
蝴蝶,我很討厭!
為什麼會那麼脆弱?為什麼會那麼輕易就被抓住?那麼輕易死去?
我看著自己身上各式各樣的蝴蝶,幽幽歎出一口氣。
這樣討厭蝴蝶的自己,卻偏偏一身著蝶,真像被陰魂纏身一般。
月溪此時走了進來,看了我一眼:“你倒挺悠然的,鴻家又出事了。”
“天眾與阿修羅的兩名宗主素來不和,雙方又愛互相妒忌搶奪,常打得天翻地覆,並不足為奇。”我低聲道。
“不是。素來德高望重的龍眾王在進體祭典開始不久後,遭到一群來路不明之人當眾劫持,如今下落不明。”月溪道。
“又出事了?”我抬起頭,望著她,“你認為是何人所為?”
“何人?”她怔了怔,“前幾樁若說是清老所為,勉強還有些道理。畢竟天眾、幹闥婆、緊那羅三宗素來與他不和。但阿修羅、龍眾卻是與他交好的,龍眾王更是他的摯交。如此一來,全無道理。”
我垂下眼,一笑如蓮:“月溪,說實話,你有沒想過,可能是我做的呢?”
“你?”月溪顯然一怔。
我含笑道:“天眾王釋天與阿修羅王華嚴素來互忌,常常一言不和打得天翻地覆,血流滿地,但多是釋天勝,華嚴敗。卻有一次,竟讓華嚴勝了。就是那一次,釋天和華嚴都叫了我的局,我選了華嚴,釋天當場拂袖而去,在場的很多人都看見了。”
“那龍眾王如何被人劫持?”她蹙眉問。
“有錢能使鬼推磨。”我一字一頓道,“隻要肯下血本,別說讓人劫持,就是讓他血濺現場也並非難事,不是麼?”
“真是你?原因呢?”月溪目光一利。
“原因?”我用手支著臉,想了想,“還沒想到。”
“哈?”月溪眼中的戾氣微挫,削去一半。
“大嬸淨喜歡胡說八道。”羌迪自門外走入,白了我一眼,插口道。
“臭小子,喜歡胡說八道的人,不正是你麼?”我懶懶地回了他一眼。
“哼!此時那個龍眾的老頭正被關在奚言侯府的地牢中,你大可自己去瞧瞧。究竟是誰在胡說八道,啊?”他不服氣道。
月溪聞言神色一緩,竟似鬆了口氣:“原來是玉大公子在運籌帷幄,欲坐收漁翁之利。”
“月溪,你也真夠為難的。”我笑了笑,有些冷。
“我們衝動的鴻大小姐差點要將你就地正法,那麼多不利的證據都指向你呢!”月溪道。
“別人不相信我也就算了,怎麼連你也在懷疑我?”我不由睇了她一眼,“奴家與你可是日日同床共枕呀!”
“天地良心,我可是為你費盡唇舌。可一回來,你卻跟我開那樣的玩笑……”月溪按了按胸口,“都讓你給嚇傻了。”
“我說的,是清老想聽的。”我低眉一笑。
“大嬸,別盡說些有的沒的的,接下來該怎麼做?”羌迪聽得很不耐煩了。
“救人。”我一字一頓道。
“誰去救?”月溪問。
“你,你。”我用手指點向月溪,又點向羌迪,“還有我們衝動的鴻姑娘。”
“我抗議!”羌迪立即提出異議,“我才不要幫那個男人婆。”
“還在為她向你下藥的事計仇呢!”我微微一哂。
“大嬸,你又知道?”他吃了一驚。
“哦,曾經一段時日,有人天天跑來向我抱怨,說有個臭小子被下了全身乏力的藥後仍很不安分。”我故意看了他一眼,“這不,那個臭小子就在這麼?”
“大嬸,你別總是一句一個‘臭小子’地叫,行不行?”他皺眉道。
“那麼,臭小子,你別總一句一個‘大嬸’地叫,行不行?”我學著他的口氣,道。
他抱著胸,眉毛揚得很銳氣:“這就是你對救命恩人的態度?”
“如果,我煮了一桌的好菜在隔壁打算答謝我的小救命恩人,不知算不算誠意?”我笑言。
“我要吃!”他歡呼一聲,直奔向門外,在門口處突然收住腳,轉過來朝我做了個鬼臉,“不要特地加個‘小’字,大嬸!”罷了,一溜煙,跑了。
我見狀不禁笑了笑。
見他走遠,月溪壓低聲音,對著我耳邊細語:“你真的相信他?”
我聞言一笑:“信不信他,就靠你和鴻璦的所見所聞了。”
三日後,龍眾王被救出。
然,鴻家也損傷不小,連月溪回來時也負了傷。
我訝然問:“難道那個臭小子出賣我們?”
月溪蒼白著臉,道:“不是,是清老派去的人中有玉秋驚的人,我們被發現了。”
月溪雖說得不經意,但我單是想象也覺得當時情況驚險,不由蹙眉,道:“鴻璦帶去的人,應該都是清老的親信才是。”
月溪冷冷一笑:“所以說玉大公子厲害呀!連清老的親信都拉攏過去了,那人還險些殺龍眾王。人是清老派去的,清老隻怕百口莫辯。”
“你怎麼會這樣認為?難道就不能是清老自己別有用心?”我奇怪地問。
如果清老不是如此的,怎會不辯解,而任由龍眾王誤會?
月溪道:“我們的小救命恩人說的。”
我聞言不禁一笑:“你倒是信任他。”
“此次我的對手是卿顏。”月溪歎了口氣,“我的‘妖瞳’對她無效,若不是那孩子假意讓我們挾持,我們是逃不出來的。不知他回去後,如何了?”
“如果他們肯因那臭小子而放你們走的話,那麼就出不了大事。”我拍了拍月溪的肩膀,安慰道,“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奚言公主的弟弟。雖說此刻公主因私自放走紫首輔而與玉秋驚僵持不下,但玉秋驚絕對不會在此時與她翻臉的。”
月溪聞言終於展眉:“如今倒是櫻姬的地位扶搖而上了,說去話來可比以往有底氣多了。說實話,有時我會忍不住想,這一切是不是櫻姬在背後搞鬼。但仔細一想,還是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你是說,櫻姬沒那樣的能耐?”我聽出她話中的意思,卻忍不住心存疑問。
“說真的,我確實這樣認為。”月溪道,“起碼,她贏不了清老。這麼多年了,清老給她帶來的陰影,不是說擺脫就能擺脫的。”
我聞言低眉一笑:“我聽說,櫻姬原本是鴻家打算獻給奚言侯尚可的。後來因她愛上了自己的馬童,並與其私奔。無奈之下,鴻家派出另一名女子。清老因這件事而大發雷霆,命人務必抓住那二人。不過等抓回櫻姬時,她已誕下一名嬰孩。”
月溪接下去說:“那個馬童和孩子在被抓到的時候,就當場被處死了。櫻姬為了此事瘋瘋癲癲了五年,尋了無數名醫才將她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