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七章 薄硯烏墨不禁研(1 / 3)

春雨如織,已經連下了兩日了。

雩王府。含慶居內,流蘇金鉤微微攬過一簾閑情,發束絲絛玉簪、身穿殷紅薄羅澹衫的瑤光靜倚窗前凝目不已。

身後的琵琶已經放置多時未曾動弦,碧瑚見她不語,自己也悄悄兒站在旁,不曾打擾她。

說春便已經春歸。

雩王府內春意盎然,各色植物抽芽拔節。從含慶居的窗邊朝外看去,片片碧色溫潤如玉,一片草色煙光。隔牆一樹初綻的杏花探出頭來,花瓣如冰似綃,淡淡的一抹粉色,越發襯得花瓣如玉般透明。

不知道站了多久,瑤光微微覺得累乏時才重新坐了下去。

她與雩王這般,便是所謂的夫婦嗎?

雩王對她真的很好,每每閑來無事之時,總是陪在她身側。她若彈琵琶時,他便在一旁含笑欣賞,若是他寫了什麼詩什麼字,也總要拉了她過來一同欣賞。每每見到她時,總是笑容滿麵,軟語殷勤,隻恨不能把她捧在手心似的嗬護溫存。

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去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閑妨了繡功夫,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

若是這般看來,雩王實在是她的良人了,但是卻到底為何舉案齊眉,依然意難平?

“瑤光。”一雙溫熱大手突然落在她肩上,隨即已經逐漸習慣,但是卻仍然被嚇了一跳。

“你找我?”她微微轉身,輕輕拂開他的手,略略笑了一笑。

身後的景珂卻滿臉喜色,“我有驚喜送你。”

“是什麼?”她好奇地開口。

“跟我來!”景珂不由分說便攜了她手出了含慶居。

“你要帶我去哪裏?”見他行色匆匆卻又喜氣洋洋,瑤光再次問他。

“瑤光見了,一定會很喜歡。”景珂略一停步,隨即對她笑了一笑。

瑤光滿心疑惑,卻還是隨著他一起去了柔儀堂,走到近前的時候,景珂卻突然伸手遮住她的雙眼,“閉上眼睛。”

“你到底要做什麼?”雖然疑惑,卻還是閉上了眼睛。

清晰地感覺到景珂帶她走進了柔儀堂內,隨即他鬆開手,得意地環顧四周後才笑眯眯地看著她。

四下裏一打量,瑤光微微愣了一下。

此刻的柔儀堂內以紅錦鋪地,繡羅護壁,雕花的紫檀木長案上擺滿了佳肴美酒,什錦果品。中間點綴著滿插梔子、米蘭茉莉等芳香襲人的瓶花,彩繪著各式圖案的藻井明珠高懸,光亮耀眼,如同白晝。四周條幾上放著銅胎鎏金或青玉雕琢的香爐,爐內燃著用名貴香料製成的獸形熏香,嫋嫋的煙霧薄薄散開,滿室便充滿了沁人心脾的香味。

“從嘉,為什麼要把柔儀堂裝置成這副模樣?”她疑惑地開口。

“有沒有很吃驚?”景珂含笑開口,“等下還會有更讓你驚訝的事情。”

說著,便握著她的手坐了下來。看著她滿麵疑惑,景珂隨即輕輕拍一拍手,霎時間隻聽得環佩丁冬,接著一陣香風細細,從堂外頓時湧進無數身著彩虹裙裾和羽製上衣、肩披薄如蟬翼的七色輕紗、頭戴金花與垂珠相配的步搖,並飾以鈿瓔玉的舞伎和歌女來。

瑤光微微驚訝,景珂見她如此,便笑著將將一樣東西放到了她手中,“看看喜不喜歡?”

她低頭去看,卻是幾冊薛濤箋手抄的附有樂器圖示和演奏方法的殘譜。由於年深日久,紙張脆裂殘破,又經蟲蛀,曲譜時無時有,但是即便如此,她依然驚喜地開口:“這是失傳了多年的《天香調》?”

景珂點一點頭,笑著對她開口:“是前些日子找出來,雖然隻剩了殘譜,但是撿取片段曲子後她們卻也練習得不錯。我知道瑤光對此頗有研究,若是閑來無事,不妨看上一看,若是能夠把殘譜續完,倒也算是一樁妙事。”

瑤光將手中的《天香調》翻來覆去得看,心下喜歡,唇邊的微笑便加深了許多。

景珂看得出神,忍不住便偷香而去。

瑤光隻覺得耳邊一熱,隨即麵色一紅,忙拿了那手中的《天香調》殘譜朝麵上一遮,好擋住瞬間流霞之色。景珂忍不住放聲大笑,隨即握了她手,“好了,我不鬧你便是,還是看歌舞吧。”

瑤光又看了他一眼,確認他不會無故偷襲,這才放下擋在麵前的曲譜,靜心看著堂下舞伎和歌女的表演。

《天香調》由散序、中序和破三個部分組成,每個部分又分若幹遍,全曲共十六遍——散序四遍,中序和破十二遍,散序為前奏,不歌不舞。奏過四遍之後,才開始進入舞拍,音樂節奏愈加清晰明快,似秋竹坼裂,如春冰迸碎,此時一旁侍立的歌女開始放聲高歌,歌聲婉轉繞梁,幾乎可以三日不絕,輕緩處猶如春風拂麵,綿延不斷;而那些舞伎也同時大顯身手,開始翩翩起舞,廣袖輕舒之處香風陣陣,裙裾飛揚猶如嫩蕊初綻,身姿猶如三春扶風弱柳,又如流雲行天,若卷若舒,千姿百態,美不勝收。

瑤光微微一歎,“《洛神賦》中所說的‘翩若驚鴻,婉如遊龍’也大抵如此吧。”

“隻可惜有頭無尾,未免可惜。”景珂略顯遺憾地一歎。

瑤光見此時堂下的舞伎已經舞到高潮之處,眼見這僅剩的殘譜已經快要走到盡頭,好勝心頓時升起,隨手將一旁碧瑚手中抱著琵琶要來,微微試了兩下弦,隨即依譜尋聲,憑借自己多年的心得技巧時輟時續悉心構思。堂下的舞伎原本已經舞到盡頭,此時卻聽得她琵琶聲又起,興起之下,索性放開舞步,身姿由徐入疾,隻聽得耳邊音樂聲繁音急節,猶如跳珠濺玉,似驚雷閃電橫掃長空,又如三峽回流席卷飛瀉,隻片刻工夫,紅錦地衣已經被碾踩得處處皺痕,細小簪環聲“泠泠”響起,直到最終音樂聲急轉直下,戛然而止。眾人才發現因為舞姿太過急促飛揚,簪發的金釵珠翠居然也隨著音樂散落了一地,一時間隻聽得嬌喘微微,除此之處再沒有別的聲音,所有的人都被剛才的舞曲相合時的盛景所震住了。

景珂終於鼓掌而起,驚喜地看著瑤光,“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瑤光,你實在讓我驚訝萬分!”

瑤光彈得盡興,此時麵色微紅,神情飛揚,依然沉醉在剛才的舞曲中,聽他那麼一說後隨即開口一笑,“其實還不夠好,剛才有許多處仍然可以多加修改,尤其是結尾。本來的曲子尾聲舒緩漸慢,如遊絲飄然遠去,但是我總想著興盡而歸才是痛快,所以改成急轉直下,戛然而止,也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她此時心思全在剛才的樂曲之上,一掃平日眉間的清愁薄倦,顯得格外神采飛揚,雙眸更是靈動如水,看一眼堂下的舞伎歌女同樣盡興的神情,景珂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即便如此,已經足以讓人驚歎驚訝了,從嘉何得何能,能夠得你為妻?”

被他伸手一握,瑤光微微錯愕,但是還沒容她收下臉上的飛揚之色,景珂卻又將她抱起,大笑著步出了柔儀堂。

“你又要帶我去哪裏?”瑤光驚慌抓緊了他胸前的衣襟。

景珂腳下略頓了一頓,隨即在她耳邊低語開口:“瑤光,我真希望我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愛你。”

瑤光心下一亂,隨即抬眸驚慌地看向景珂。

景珂腳下未停,將她一路抱往他們素日歇息的陶然居,關上門後才將她放了下來。

瑤光不過才喘息片刻,一陣天旋地轉,卻已經被他壓在身下。

景珂伸手輕撫她的麵頰,一字一句說得分明:“瑤光,我好愛你。”

不隻是初見麵時的喜歡,是比喜歡還要多一些的感情。

是愛。

瑤光微微一顫,隨即驚惶地移開了視線。

他怎麼可以這麼說?

怎麼可以這麼說……來擾亂她的心?

“瑤光,我愛你,你愛我嗎?”景珂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希望可以看出他所要的答案。

無法回答,她隻好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愛……嗎?

她這一生的愛情隻有一次,卻早已經耗盡在那個煙花之夜了。

宮城。

禦苑中春花初綻,嬌蕊嫩柳,幾欲占盡這極致的春色。

皇帝所居的寢宮之內,跪在下頭的人膽戰心驚地開口:“回皇上的話,瑾王爺今天在場上打馬球的時候,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馬兒突然受驚,沒幾下子就將瑾王爺摔下馬來,等到禦醫趕到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了……”

偶感風寒這兩日正在養病的成帝吃驚得頓時從床上翻身而起,嚇得一旁內侍勃然變色,“你說什麼?”

跪在下頭的人大氣也不敢喘,聽他問話,卻還是要小心翼翼地再次回答:“瑾王爺他……他……”

“父皇!”雩王景珂匆匆自外麵走來,一臉的悲傷和難以置信的神色,“我聽說皇叔出事了?”

皇帝頹然地倒回龍床之上,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與瑾王爺一母同胞,自幼兄弟二人便分外友愛,於詩詞上更是良朋善伴,如今乍聞他出事,實在是天大的打擊。

景珂亦是滿臉悲色,前些日子皇叔還喜滋滋地做了他大媒,怎麼才不過一個多月,居然出了這樣的事情?

下頭的人卻又小心著開口:“所有的人都說……都說……王爺的馬是被人給做了手腳……”

“放肆!事情還沒查清楚,怎麼可以隨便拿來說給皇上聽?”景珂一驚,連忙喝止住了那個人,隨即斥退了他。

成帝聞言卻皺眉開口:“說什麼?”

景珂連忙開口:“父皇,你的身體尚未痊愈,又何必為了這等流言傷身,還是好好歇息吧。”

服侍父皇重新躺下來歇息,隨即要一旁的內侍小心伺候著,然後景珂才茫然地走出皇帝的寢宮。

不是沒聽到流言,但是……畢竟是流言,能相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