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前事已遠(1 / 3)

複仇冰美人(淩緋衣)

楔子

血。

到處都是血。

亭台樓閣、雕梁畫棟、花園柳徑、九轉回廊……妖冶的猩紅色,在每一處目光所及的地方蜿蜒、綻放,宛如開放在黃泉路邊的地獄之花,夾雜著死亡氣息的血腥味彌漫在偌大的府邸裏,濃鬱得令人窒息。

若不是親眼所見,恐怕任誰也想象不到,富甲一方、名震江南的杜家,竟然在短短的一夜之間,便化作了慘絕人寰的修羅場!

終究,還是來遲了一步……

白衣翩然的男子負手立於青石階下,黑眸波瀾不驚地望著眼前人間煉獄般的場景,一張清俊儒雅的臉上無甚表情,既沒有驚駭、痛心,亦沒有惱怒、悲憤,有的隻是憐憫和一絲淺淡得幾乎察覺不到的無奈。

他與這江南杜家並無交情,會出現在這裏也隻是受人所托,沒有想到的是,那人的動作竟然如此之快,自己緊趕慢趕到此,卻依然沒能來得及阻止他瘋狂的行徑……

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白衣人緩緩地轉過身,舉步朝著來時的原路走去。經過院牆轉角處時,他突然頓住了腳步,俯身撥開牆根下雜亂叢生的野草。

一個狗洞出現在眼前,而洞裏,竟然有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七八歲的女孩子,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蜷在窄小的洞中,嫩黃色衣裙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淩亂的發絲貼在髒兮兮的小臉兒上,可憐楚楚的模樣,讓人忍不住聯想起街邊無家可歸的流浪貓兒。

見到他,女孩兒的身子明顯地顫了一顫,小嘴兒微張,似乎想喊卻又不敢喊出聲,隻是用一雙如初生小鹿般黑白分明的杏眸警惕地望著他,小身子不斷地往更深處退去。

“居然還有一個活口!”男子回過神輕笑了一下,朝她伸出手去,“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他輕柔溫和的嗓音如春風拂麵,令人感覺舒適安心,小女孩兒遲疑了一下,沒有動,卻也沒有再退縮。

察覺出她眼中有軟化的跡象,男子索性蹲下身與她平視,臉上的笑容越發溫柔親切,“你在裏麵呆很久了是不是?累不累?我抱你出來好不好?”

似乎被他說動了,又似乎認定他並不是前日的那些壞人,女孩兒怯怯地伸出手,任由他將自己牽出蝸居了兩日的狗洞,男子用寬厚的大手輕拂開她的發絲,抹淨小臉兒上沾染的斑斑汙跡,然後將她抱起。

“是個漂亮的小丫頭呢!”望著如瓷娃娃般白皙精致的小臉兒,白衣男子笑著感歎,過了一會兒,他執起她的小手柔聲問道:“你願意跟我走嗎?”

女孩兒靈動的杏眸忽閃了兩下,突然轉過頭朝後看去,小臉兒上寫滿了期盼,希冀著能夠看到熟悉的家人的身影。

見狀,白衣男子不忍心地轉過她的臉,溫柔卻也殘忍地告訴她事實:“別看了,你的親人……都已經不在人世……”

此言一出,女孩兒倏地瞪大眼眸,仿佛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小手緊緊地環抱住他的脖子,眼淚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而出,沾濕了他的領口。

白衣男子愛憐地撫摸著她的頭發,輕歎了一口氣,“跟我走吧,以後由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嗯。”

洛陽,自古以來就是一座熱鬧繁華的城市。曆史上曾經有多少英雄豪傑、帝王將相在此建功立業、指點江山,成就一代又一代太平盛世,令後人稱讚;又曾經有多少文人墨客、風流雅士在此揮灑潑墨、飲酒作詩,留下一篇又一篇驚世佳作,供後世傳誦。

本朝開國後,雖然將都城改定在了汴京,卻並沒有影響到這座“千年之都”的繁盛。南北客商雲集,百姓安居樂業,甚至有遠自西域番邦的外族子民慕名前來交流、學習,其熱鬧的程度,絲毫不遜於百裏之外的汴京城!

淩遲暮神情悠閑地漫步在鬧市街頭,青衫布履、烏發高束,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微笑,燦若星辰的眸子平視前方,偶爾偏過頭看一眼旁邊小攤上新奇的玩意兒,卻又很快地回到熙攘的人群之中,不作片刻停留。

不是這集市不夠新鮮熱鬧,提不起他的興致,而是此刻他的心情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從踏上這方久違的土地起,原本以為已經放下的過往,又一點一點湧上心頭,激起一圈圈不大卻也不小的漣漪。

雖然自小生長在汴京,可在他這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最難忘的時光卻是在這裏度過的。這裏於他有著太多太多的記憶,那些開心的、傷心的,想忘都忘不了的往事,像一根隱刺深深紮在他的心尖上,哪怕隻是輕微的觸碰,也會疼得他撕心裂肺、生不如死。

當年離開的時候,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沒有關係,那樣的結果早在預料之中,可終究還是被傷到了吧,所以他選擇了遠遠地逃開,隻有這樣,他才不會被那注定絕望的感情壓得喘不過氣來。

三年的時間其實並不算短,甚至漫長到足夠令一個人慢慢長大,如今的他不再是當年那個自私衝動的毛頭小子,如果他的愛隻能讓那人感到為難,那他願意放棄他的感情,放棄他的執著,隻如她所說那般,永遠做朋友。

想到這裏,他苦笑了一下,自己當年那樣決絕地離去,如今卻又去而複返,不是正中了那人所說的小孩子脾性嗎?也難怪,她從來都不把自己的感情放在心上,從來,都隻當他是長不大的孩子。

其實他並不想來此,他隻是想躲開父親不分青紅皂白的逼婚,所以連夜從淩殤閣逃了出來,等到天亮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不知為何竟來到了這座逃避已久的城池!

站在城門口思慮再三,他還是決定進城,因為他想見她,不管以什麼身份,隻要能見她一麵就好,哪怕遠遠地看著,也已經足夠了……

“勞駕,讓一讓,快讓一讓!”

一聲洪亮而帶著幾分焦急的吆喝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回過神,隻見前方一匹緞青色的駿馬正撒開四蹄疾奔而來,那馬兒身後還套著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吆喝聲正是從駕車的車夫口中傳出。

路上的行人見狀紛紛往兩邊閃避,生怕動作慢一點就會做了馬蹄下的冤魂,原本就擁擠的街道更像是煮沸了的水鍋般,驚呼聲、抱怨聲不絕於耳。淩遲暮微微皺了下眉,雖然對於這種在鬧市縱馬的行為頗有微詞,卻也什麼都沒說,隨著人潮向街邊安全地帶退去。

突然,街道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原來是一個老人在閃避當中被慌亂的人群擠得站不穩,一個趔趄撲倒在青石板鋪就的路中央,旁邊的人正要上去將其扶起,卻在看到即將踏上頭頂的馬蹄時又匆忙退了回去。

馬車上的車夫此時也察覺到了異常,可當他反應過來勒住韁繩卻是為時已晚,就在眾人皆以為無力回天的千鈞一發之際,兩道人影倏地從人群中飛躍而出,雖然是不同的方向,兩人卻仿佛商量好了一般,青衣人徑直去攔那已刹不住腳的馬兒,趁著馬兒落地的地方硬生生被他的掌風逼偏了幾分,紫衣人則迅速地扶起那位老人家退到人群之中,化解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