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您沒事吧?”一等馬兒站住腳,馬車車夫便從前座上跳下來急匆匆地奔到兩人麵前,迭聲道歉,“實在是對不住,我家老夫人得了急症,趕著去城外找黃大夫醫治,所以才差點衝撞到老人家……”
“沒事沒事,也是老朽不小心,多虧了這位姑娘搭救啊!”白須的老人家一邊說,一邊感激地望向身邊的紫衣女子。
“對對對,姑娘身手不凡,若不是姑娘及時出手,這位老人家萬一被馬蹄傷到,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就算萬死也難辭其咎啊!”
聽到這些感恩戴德的話,紫衣女子隻是不耐地蹙緊了秀眉,冷冷地開口:“你不是急著救人嗎?還在羅裏囉嗦的做什麼,還不快點兒走?”
“是、是……”車夫連連應著,再次確定剛才差點被馬兒撞到的老人家無恙後,便重新駕起馬車離開了。
直到這時,旁觀的人們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不知是誰帶的頭,人群中陡然響起雷鳴般的掌聲,眾人紛紛圍上來,誇口稱讚兩位臨危不懼、舍己救人的英雄,一時通暢的街道又被堵了個水泄不通。
剛才出手攔馬的青衣人正是淩遲暮,他麵帶微笑地回應著身邊人的熱情與善意,也沒忘抬頭望向相隔不遠、同樣被人群包圍的紫衣女子,與他的閑適自得相反,那女子似乎極不適應這種眾星捧月般的待遇,黛眉微顰、櫻唇緊抿,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麼。
不知是從哪裏來的衝動,他連想也沒多想,大步來到她身邊,拱手向眾人解釋道:“不好意思各位鄉親,我們還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說完,他便拉起紫衣女子穿過人群繼續朝前走去。
前方不遠處便是一條小巷,進了巷子,淩遲暮這才放開手,“冒犯了!”
“沒事。”紫衣女子搖搖頭,聲音如同寒雨滴落在銀盤之上,清脆而冰冷,回答完這兩個字,她連看都沒有再多看他一眼,便轉身離開了。
她的冷淡反應完全在淩遲暮的意料之中,因此也並不計較自己幫她解了圍,卻連句“謝謝”都不曾得到,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君來客棧,是洛陽城最大最有名的客棧之一,坐落在城中最繁華的長夏街中段,古香古色的三層小樓,門口匾額上朱砂描金的四個大字蒼勁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出於名家的手筆。
此時已過早膳時間卻未及晌午,因此客棧大堂裏的人並不多,隻有寥寥三五桌客人,可以光明正大偷懶的店小二斜靠在櫃台上,跟櫃台後麵花白胡子的掌櫃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天,眼睛卻也沒忘記時刻注意著門口的動靜。
一抹青色身影出現在視線之中,店小二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迎了上去:“喲,客官您來啦?快請進,不知道您是打尖呢,還是住店啊?”
淩遲暮正半仰起臉呆呆望著頭頂的匾額,聽到有人招呼這才回過神,跟隨著店小二進了門,眸光在大堂裏掃視了一圈後,垂下眼簾掩住不經意流露出的失望,在一張臨窗的桌子前麵坐下來。
“麻煩小二哥先給我沏壺茶。”
“好嘞!”店小二答應著,扯下搭在肩頭的白巾,將原本就一塵不染的桌麵抹了又抹,“您請稍等片刻,茶馬上就來。”
他離開後,淩遲暮便將視線移向了窗外,因此沒有看到店小二在經過櫃台的時候,跟老掌櫃低聲嘀咕了些什麼,然後又回頭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這才急匆匆跑進了後廚。
對麵的街景對於淩遲暮來說,既熟悉又陌生。他記得三年前對麵還是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麵館,老板憨厚樸實卻做得一手好麵,常常是座無虛席,甚至有人端著碗站在外麵卻猶自吃得津津有味;如今,對麵起了一座華麗氣派的大酒樓,即使還不到用膳時分,依然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就是不知道,老板還是不是當年那個笑起來一臉靦腆的男人?
碗碟輕碰桌麵的脆響,打斷了他的回憶,眸光觸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小菜,他疑惑不解地抬起頭:“這是……”
“空腹喝茶,對身子可不好!”沒等他問完,一道溫婉輕柔的女聲及時為他解了疑惑,“你這麼早就到了,肯定是天不亮就出了門,還沒來得及用早膳呢吧?先吃點兒墊墊肚子,我再叫人給你沏茶。”
上菜的小二退去,眼前多了一位素衣素裙的女子,約莫二十六七歲的年紀,嬌柔秀美的小臉兒上粉黛未施,一雙翦水秋瞳裏盈滿了濃濃的笑意,正是這君來客棧的老板娘——楚傲君。
望著眼前仿佛從夢中走出來的佳人,淩遲暮有一刹那的怔然,但他很快便斂下了眼瞼,輕笑道:“我還以為你不在。”
“沒什麼客人,所以我就去後麵幫忙了。”楚傲君抿唇一笑,宛若秋蓮徐徐綻放,她一邊說一邊在對麵坐下,纖指撚起一雙竹筷遞到他手裏。
淩遲暮接過來,卻並沒有去夾眼前誘人的菜肴,而是握在手中專注地望著,半晌才又開口:“三年不見,傲君可好?”
“好,吃飽穿暖、住行無憂,如何不好?”說這話的時候,楚傲君俏臉上的笑意不減,水眸中卻浮起一層淺淺的寂寥,不過垂著頭的淩遲暮並沒有看到。
“那就好。”
“你呢?”楚傲君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回卻多了些許幽怨,“氣了我整整三年,如今總算是肯消氣了嗎?”
淩遲暮聞言驀地抬起頭,正好迎上她滿含笑意的目光,忙又低下頭避開,悶悶地道:“我沒有生你的氣。”
“真的沒有?”他的反應引得楚傲君又是一笑,聲音卻比剛才更加委屈,“那為什麼我親手為你做的菜,你一口都不肯吃?”
知道自己再怎麼解釋也是徒勞,淩遲暮隻好乖乖地動起了筷子,三年沒有吃過她親手做的菜了,每一口都充滿了懷念的味道,將空了整整三年的心重新塞得滿滿的。
見他吃得專注,楚傲君也終於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淡然的神色中添了一抹擔憂,“我聽飄兒說,你這幾年並不常常呆在汴京,都去了哪裏?”
“蜀中、嶺南、苗疆、漠北……能去的地方,差不多都走了個遍。”憶及這三年的經曆,淩遲暮嘴角也浮現出一抹笑意,若不是這些日子的遊曆與散心,隻怕他還沒這麼容易就放下這段感情,“這不,剛回來還不到一個月,就又被我爹給逼出來了。”
“被閣主逼出來?”楚傲君聞言微微皺起了眉頭,忽又想起什麼似的舒展開來,“對了,飄兒前幾天叫人捎信給我,說你要是來的話,叫我一定要把你藏好,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