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十五章 此生不換(下)(1 / 3)

昕月軒。

春日的午後,總是溫暖舒適得令人昏昏欲睡,慵懶的陽光慢吞吞移動著腳步,一點點爬上窗台,雕刻著富貴花開的窗扇半敞著,正好能夠窺探到床前低垂著的杏色紗帳以及帳後一抹僅能看見大致輪廓的窈窕身影。

杜雪凝是從噩夢中驚醒過來的,冷汗浸濕了薄薄的春衫,她下意識地蜷起身體,十指緊緊攥住被角,不住深呼吸著試圖平複悸動不已的心。

她又夢到了一年多前的那一幕,長劍刺穿那人的身體,鮮血噴薄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水鋪天蓋地朝她襲來,滿目的血色漸漸模糊了那人的身影,她著急地伸出手去抓,卻不料最後握住的竟是一具白骨!

整張臉都埋進被子裏,她把身體蜷得更緊了一些,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汲取到一點點力量,支撐著她不至於在這最脆弱的時刻崩潰。

維持著這個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身子不再顫抖,心跳也漸漸趨於平緩,她才抱著被子坐起身,一雙美眸無神地望向窗外。

這不是她第一次做這樣的夢,事實上自那日離開洛陽之後,她常常都會夢到那人滿身是血的模樣,甚至有好幾次還夢到他在她懷中安靜地睡去,再也沒有醒過來……但跟前麵幾次相比,這一次的夢境無疑是最恐怖、最令人難以接受的,她不明白自己隻是午後小憩片刻,怎麼就偏偏做了如此不祥的一個夢呢?

他會不會真的……

被腦子裏突然閃現的念頭驚住,她趕緊甩甩頭,將這種不祥的感覺驅逐出去,他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

這一年多來,她每天都拚命地忍著不去想那個人,不去打聽任何有關他的消息,也不去查證他究竟是生是死,她承認自己是在害怕,怕自己的那一劍真的鑄下不可挽回的大錯,怕自己會在得知真相之後徹底失去活下去的勇氣!

所以她每天都趕很遠很遠的路,輾轉於不同的地方,將自己累得筋疲力盡方能入眠,可即使是這樣,那人的身影依然時不時地鑽進她的夢裏,讓她連最後一個可以喘息的地方都失了守。

在足跡幾乎遍布了大半個河山之後,她重新回到了杭州城,杜家大宅早已廢棄,而且因為死了太多人成為誰也不敢靠近的凶宅,這樣倒方便了她行事,祭拜完父母親人之後,她便住了下來。

這裏原本就是她的家,熟悉的環境令她感到心安,發噩夢的次數也漸少起來,而且她也並不感覺到孤獨,因為她能感受到爹娘和親人的存在,一如十五年前,仿佛他們從來不曾離開過,若不是後來遇見了雪雲昕,恐怕終其一生她都不會再離開這裏。

至於報仇的事,她已經很少去想了,或許是明白自己這輩子大概再也不能親手報仇了吧,因為她的固執到頭來隻會傷害到她重視的人,淩遲暮滿身染血的樣子,還有師父那句聽似無可奈何實則發自肺腑的低喃,像魔咒一樣纏繞得她幾乎窒息,在失去了所有的親人之後,她再也承受不起他們中任何一個人受到傷害,況且這傷害還將由她親手造成!

爹爹和娘親應該不會怪她吧,她不是不想為他們報仇,隻是不希望這個世上又隻剩下她一個人,盡管她早已不再是那個躲在狗洞中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可那樣的經曆一生之中有過一次就足夠了,她害怕,真的很怕!

“表少爺,你來找小姐嗎?”院子裏突然響起的聲音拉回了她越扯越遠的思緒,她聽出是思玨在跟什麼人說話,“她不在,去陪二夫人午睡了。”

雪雲昕每日晌午用完膳都會去陪娘親小憩,也正是因為如此,杜雪凝才有了片刻清靜,她沒有午睡的習慣,前幾天都是看書或練劍度過的,今日卻不知為何感覺身子乏得很,一沾床便沉沉睡了過去,還做了那樣一個夢。

“無妨,反正我也沒什麼事。”溫和圓潤的男聲隨後響起,穿過半敞開的窗戶清晰傳入耳中,杜雪凝的身子驀地一僵。

院子裏,被告知人不在的淩遲暮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身後一聲門被用力拉開的響動,下意識地回過頭,麵前一抹紫色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凝兒……

兩個人站的地方隻有不到一丈的距離,可卻像隔著千山萬水,誰也不敢輕易往前踏出一步,生怕眼前看到的隻是自己思念過度而產生的幻覺,連眨下眼的工夫也可能煙消雲散,而他們等這一刻,都已經等了太久、太久……

麵前的人突然像變成了兩尊不會動的雕像,思玨不解地左邊看看又右邊瞅瞅,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表少爺、杜姑娘,你們兩個認識嗎?”

淩遲暮首先回過神來,不過他沒空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徑直越過她朝前走去,短短的幾步路,他的心情卻曆經了千百般變換,驚喜、忐忑、愧疚、心痛……等到終於站在她麵前時,這些心情卻又忽然全部都消失了,望著仍處在震驚中無法回神的人兒,他隻覺得心中一片平靜如水,仿佛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那些不愉快的事,也從來不曾有過那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你怎麼會在這裏?”他輕聲開口,神態語氣溫柔一如從前。

像是被他的聲音解開了定身的魔咒,杜雪凝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在確認眼前的人不會消失後,她抬起顫抖不已的手輕撫上他的臉龐,指尖溫暖真切的觸感讓她想要落淚,“我不是在做夢對不對?你沒有死,沒有死……”

“沒有,我還活著。”用指腹輕輕抹去她腮邊的晶瑩,淩遲暮舒展雙臂擁著她入懷,長籲一口氣:“我終於找到你了!”

杜雪凝倚在他胸前,耳朵仔細地聽著從那裏麵傳來的心跳聲,雖然算不上十分強健有力,但那一下一下的跳動卻清晰地震動著她的耳膜,這是他還活著的證明,“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飽含著委屈的語氣引得淩遲暮微微一笑,“如果你的劍再刺得準一點兒,就真的是見不到了。”

“你還敢說?”提起這個,杜雪凝滿腹的委屈瞬間被怒氣所代替,用力推開抱著她的人,一雙美眸微微泛起了紅,“誰叫你半途衝出來的?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嚇死了?”

淩遲暮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就勢往後靠在了走廊的柱子上,垂下眼瞼不再看她,亦不多做解釋,隻低低道了聲:“對不起。”

對著這樣的他,縱使杜雪凝心中有再多的怒氣也發泄不出來了,她狠狠地跺了下腳,轉身進房。

本以為他定會追著她進來,可是半晌都沒有聽到腳步聲,她不解地回頭,卻見那人依然保持靠著廊柱的姿勢,似乎並沒有進門的打算。

“你不進來嗎?”心中的疑問脫口而出,但很快她又後悔起來,明明發脾氣的人是她自己,這會兒又好像是她在求他一樣。

淩遲暮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唇邊揚起一抹苦笑:“等一下。”

剛才她那一推正好用力在他的傷口上,雖然在獨孤傲雲的醫治下恢複得還算不錯,但這裏也成了他身上最為脆弱的一個地方,經不起哪怕一丁點兒的外力,更何況是她氣急之下的一推呢?

疑惑地皺了皺眉,杜雪凝不明白他要等什麼,但她細心地察覺到他不同尋常的臉色,未作細想便三步並作兩步重回到他身邊,在他來不及阻止的時候抓起他的手腕,四指精準地扣住他的脈門。

她不懂醫,這一動作完全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應,不過雖然是粗淺的一探,卻令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你的內力呢?”

知道再也瞞她不過,淩遲暮也就識趣地放棄了,拍拍她抓住自己的手安撫道:“先扶我進屋好不好?我慢慢告訴你。”

在屋子中央的圓桌邊坐下,杜雪凝從茶盤中取出兩個白瓷杯,分別斟滿,然後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麵前,“說吧。”

淩遲暮端起淺抿了一口,放下,“其實也沒什麼,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師祖說用一身的功力換回一條命,我也不算吃虧。”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淡淡的,臉上也掛著一貫清淺的微笑,仿佛是在談論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閑事,可杜雪凝聽完後,卻做不到如他這般風淡雲輕毫不在乎,因為這一切都是她親手造成的,如果當初她沒有固執得非要保持,那麼他今天也不會受這些本不該他承受的痛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