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間回來過,他窮目一看,地上空空如許,頓時心裏咯噔一下,順著長長的鐵鏈子一路尋了床畔,伏地一看,喔,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原來在這。”
榮香揉揉眼睛,聞聲爬了出來,一把抱住金先生的大腿,仰起頭,她眼汪汪地道了聲:“我餓啊……”
她那眼神怪可人憐滴,思及他這兩三天光纏著爸爸要人去,倒一時忘了榮寶還被他拴在房間裏。這時便很歉疚地解開她手鏈,拉著她走了出來,一麵走還一麵說:“我是怕你亂跑。外麵不安全。”
他讓廚房趕快燒了一頓熱飯熱菜,讓榮寶痛痛快快地吃一場。
偏廳裏亮著一盞電燈光,他一麵托腮,一麵炯炯看牢榮寶,她吃得歡快,他也合計得很歡快:就剩這頓飽飯了!等印度喇嘛找來了,我絕對是第一時間把你這副髒殼子丟出去!
榮香吃得急了,臉腮口鼻都沾滿飯粒,看著很有股子狼狽氣,可見是餓慘了,平素裏她一直記得哥哥教的文雅吃相,有心伸手過去幫她擦兩擦,驀地又在半空中將衣袖收回來,他是記恨兮兮道:我才不想碰她那髒臉!
及至榮香吃飽喝足了,複又將她鎖回大房間裏去,榮香伸開兩手掙兩掙鏈子。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她氣呼呼地跺腳道:“金先生!你老鎖著我幹什麼啊?”
金先生很嚴肅,甚至是嚴厲了,“我怕你跑!我怕你不見!榮寶,你就老老實實待著等我回來說!”
榮香急了,“那我要是想撒尿怎麼辦?”
“鏈子長得可以讓你走到房間裏的廁所!”怒了。
他是個橫鼻子豎眉毛的神情,再英俊的人若是發起怒來,那也不會好看到哪裏去。
榮香一時給嚇到了,她抹兩抹眼淚,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捧著腦袋瓜子,很想把金先生這番舉動想出個所以然,不過,她那兩根簡單的腦筋裏除了吃穿,實在很難挪出心思去忖度今次異常,她隻忖度道:楊先生雖然會打我,可是楊先生對我也是很好的,他從來沒有拴過我。
她借著室內昏幽的光線,拉出脖子上的小荷包,攤在手心裏。榮香是捏了又捏,又將荷包湊到鼻端嗅了嗅,一種無法形容的骨灰味道,混著她身上的汗酸氣息。
她將臉腮貼在小小的荷包上,眼睛裏滿是思念的潮汐。榮香暗暗生奇:這麼小的荷包裏怎麼可能裝得了那麼大隻的楊先生呢?楊先生怎麼可能變成這個小荷包,馮先生欺負我不知道!我知道楊先生是跟金小姐一樣沒了,可是他說過會帶我一起走的,他不會丟下我!
榮香很篤定地想,她就是篤定道:楊先生不丟我!那,他現在是死到了哪裏呢?他什麼時候回來接我啊,若是楊先生現在來接我就好了!
她竟然學會憂傷地歎息:“哎呀,楊先生,我很想你呢!”
她那廂正是個黯然神傷的架勢,這廂坐在爸爸在政府的辦公室裏,悻悻然地聽著爸爸說:“世遺,一樣是喇嘛,甭管印度還是西藏,漫天諸佛都是一家嘛!”
金連城已然差人將四王子旗那傳說中的大活佛給捆上了火車,單就等著人來了。
做老子的忖度著大概路程,道了聲:“路途遙遠,便是緊趕急趕,那我猜,也得十天半個月來著!世遺,你就勻出點耐心吧!”
是很想勻出點耐心來,可這十天半個月來,他隻要一看到榮寶,除開她眼睛,就覺得這人頭臉身子無一不髒,他惡心到吐!
他理智上是很想同榮寶親近親近的,可是該大公子的生理上卻抗拒得厲害。
為免自己置氣,便暫且收起他那一份喜歡,得空便蹲在爸爸的辦公室裏等電報或者電話。
他是等得焦焦躁躁的,那廂房間裏的榮香也是餓得淒淒慘慘的,不過數天裏,她那兩頰便往裏凹兩凹,臉色蒼白眼圈濃重,她是餓得連睡覺都睡不著!
自從幾天前讓金先生拉出去給喂了頓飽飯,榮香這數日裏竟是沒吃過一頓囫圇飯,單就看金先生回來的次數,也是她吃飯的次數。
有時候金先生是兩手空空地進來,榮香便綠著兩隻眼睛可憐巴巴地去掏他的衣服口袋,及至掏遍金先生全身上下的口袋,榮香也沒能找到星點餅幹屑,她實在委屈,堪稱憋屈了!
“金先生,你幹嗎餓我?”榮香躺在地毯上打滾。
室內窗幔緊攏,門扉緊閉,竟是數日未得天光,一時間空氣壓抑得很,那氣氛也是詭譎得很!
青著一張臉,手插口袋裏,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冷眼剜著地上撒潑嚎叫的榮寶,刹那間他仿佛靈魂出竅,浮在半空中麵無表情地凝視著底下此情此景,男人內心也很冷酷地思忖道:我隻要你的靈魂,那我還管你的身體飽餓做什麼?
有時候榮香實在餓得受不了,她抱著肚子跑到廁所裏,摸摸那生著鐵鏽的暖水汀,直接將頭湊過去,擰開水龍頭,她是咕嚕咕嚕地灌了滿肚子的生水。
水聲嘩啦流,她那眼淚也是嘩啦嘩啦流,榮香抽抽噎噎地蜷在黑暗的床底下,她在一片死寂中,抱著頭顱,榮香極其突然地想起哥哥來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拾起思念哥哥的這樁事業做,她想得很直接:哥哥不要我了!
哥哥這樣這樣久都沒有來找我,他一定是,不要我了!
一想到這,榮香就覺得喘不過氣來,好像被一雙大手掌用力掐住呼吸!
不能想,想深了,傷心。
她本來是個不知道傷心的人,可是在這磕磕碰碰的年餘裏,她終於還是在此時此刻的黑暗中懂得了傷心是個什麼樣的東西。
榮香傷心地將臉貼在荷包上,荷包浸著她身上的體溫,荷包很溫暖,可是再暖也暖不到她心裏。
榮香對著荷包輕聲說:“師座,你快來救榮寶……”
她想起往日裏趙先生每次有麻煩,都抱著楊先生喊師座救命。
榮香當時看了很驚奇。師座這個東西可真管用啊……
榮香探出頭顱,朝寂靜房間裏四處張望了幾下,聲音沙沙地輕聲浮在空氣中:“師座,師座師座啊……”
她在睡夢中見到笑眯眯的楊先生,楊先生從未有過的溫柔神情,一隻手搭她頭顱輕輕道:“傻瓜榮寶,榮寶傻瓜。”
他說:“我喜歡你。”
榮香也叫道:“我也喜歡你,楊先生。”
她從未對楊先生說過喜歡你,在離別後這年春,她終於在睡夢中,給他還了回去。
榮香在睡夢中被金先生從床底下拖了出來,像拖狗一樣,她叫疼地醒來,一隻手抹兩抹眼睛,仔細一看,她很仔細地定睛一看,“怎麼是你,金先生?”
聲音裏充滿了劇烈的失望,失望居然也會是劇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