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九章 重逢之夜(1 / 3)

靜寂的黑夜,空氣中有著清淡好聞的花香,時值春末,長長的道路兩旁四處都是開滿了鮮花的高大樹木。

一切,都與往常沒有什麼不同。

莊嚴矗立的豪門深宅,緊閉的黑漆大門上方掛著延續了數百年的牌匾,上書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霍府。這牌匾,見證了霍家曾有的光輝和榮耀,也與霍家一同經曆了許多的磨難,如今它端然安掛在正門上麵,是霍家屹然不倒的證明,也是他們驕傲所在。

門口兩邊巍然聳立著兩隻石獅子,在屋簷下的大燈籠的照耀下顯得精神抖擻。

這一切,都與往常一模一樣。

可是,又有一些不一樣。

隻因為,在這門口前,跪著一個人。

他身材修長,眉眼上挑,穿著一襲黑色的中山裝,更襯得臉色近乎透明的白。額頭上的白紗布滲出血跡,烏黑的長發自肩膀散落垂下。整個人說不出的清冷陰寒之氣,卻也更顯得那秀麗的容顏如畫中人一般脫俗出塵。

他跪在那裏已經一動不動地三個小時。

遠遠地在車裏這裏看著他的黑衣人都顯出了激動的神色,好像很想上去將他拉起來,又礙於他的命令不敢過去一樣。

他們隻能等著。

因為他的命令,沒有人可以違抗。

三個時辰過去了,四個時辰過去了,深夜了。

他還是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終於,沉重的黑漆大門自裏麵打開。

一個穿著雪白絲綢織暗花唐裝的年青男人帶著幾個人走了出來。

他看著跪在門口的人,抬了抬下巴,漂亮得如同女子一般的臉上出現了譏誚之色。

“楚蘭,你這是做什麼?”

楚蘭緩緩抬起頭,臉色很平靜:“我要見蘭珠。”

“蘭珠?”霍連城哈哈大笑,“你要見蘭珠?”

他笑個不停,好像聽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怎麼你終於承認她就是蘭珠,就是霍家的霍蘭珠了嗎?你不是一直叫她念蘭,告訴她,她的名字就是念蘭的嗎?”

“你利用她車禍失憶,欺騙她,還對她進行催眠,還一次又一次地強行從我們身邊奪走她。你還敢說你要見她?”

楚蘭臉色還是很平靜:“我知道我做的事情你們永遠不會原諒,可我還是不會放棄。”

“不會放棄?”霍連城終於發怒了,兩道濃眉透出逼人的殺氣,“你竟然還敢說你不會放棄?”

他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楚蘭:“你知道蘭珠回到霍家以後,會被保護得你再沒有一點下手的機會,對吧?你知道你那些卑鄙的手段再也無處可用,比如說威脅賀文翔,對吧?你知道自己從此再也見不到蘭珠了,你才肯跪下來,跪在這裏一個晚上,求我們讓你見她!你以為我心軟才出來的嗎?我告訴你,你就是跪在這裏十天八天,一年兩年,我也不會問你的死活,更不會讓你去見蘭珠!像你這樣的人,我恨不得親手扭斷你的脖子!”

他冷冷地看著楚蘭:“楚蘭,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如果不是大伯父攔著我,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楚蘭忽然輕輕一笑。

“你就是殺了我,我還是要見她。”他輕輕笑著說,好像不知道霍連城說的都是真的一樣。

霍連城瞪著他,忽然也笑了,他這輕柔地一笑,在燈籠下,更顯得說不出的奇怪。

“死也要見她……嗬嗬,真讓人感動。楚蘭,你小的時候,我隻覺得你陰沉難料,並不知道你是如此執著。可惜你的執著用錯了地方。蘭珠跟你,根本就是一個錯誤,是你一手造成的錯誤。你根本沒有資格同她在一起,你也不可能,不應該跟她在一起!雖然我恨不得殺了你,但是我知道很多人會攔著我,我可以說,如果你現在回去,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再妄想蘭珠。我可以不去追究你以前的錯。”

楚蘭淡淡笑道:“在我看來,卻不是錯。”

霍連城冷笑道:“我就知道,你會是這樣。大伯父一心要放過你,可是你確實要自找死路。”

“這是你說的,”他冷冷地說,“既然你已經承認她就是霍蘭珠,那你也就是承認你自己犯的是什麼罪。你既然犯了這麼大的罪,就要接受懲罰。霍家家規,已經幾十年沒行使過,想不到今天要用在你身上。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

他看著楚蘭,楚蘭一動不動。

他又說:“你在霍家住了五年,幾乎算得上霍家半個義子,霍家的家規用在你身上,你也算不上冤枉。當然了,隻要你現在轉頭離開這裏,承認與霍家沒有一點關係,更和霍蘭珠沒有一點關係,我也不會讓人抓你回來接受懲罰。以前種種,都是過眼煙雲。怎麼樣?你怎麼決定?”

楚蘭靜靜地說:“我甘願領罪。”

霍連城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不要後悔。”

楚蘭站了起來,雙眼直視著他:“我為何要後悔?”

霍連城忽然哈哈地笑起來,轉身就走。

楚蘭也踏著台階,跨過了門檻,走進了門內。

沉重的大門,在他身後沉悶地合攏。

往日莊嚴肅穆的霍家祠堂,此時卻是燈火通明。

在擺放著曆代霍家祖先牌位的祠堂外,寬廣的院子裏,霍青雲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問跪在地下的楚蘭:“你這又是何苦?”

他雖然很生氣楚蘭的所作所為,但是楚蘭畢竟在他麵前生活了五年,從一個驚惶恐懼的落難小公子長成了眉目如畫的翩翩少年。他隻要蘭珠一個女孩兒,如果不是這件讓他傷心的事,他簡直是將楚蘭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的。

可是……

他搖了搖頭,歎一口氣。

他不明白,為什麼楚蘭就是執迷不悟呢?

楚蘭靜靜地跪在地上,靜靜地說:“我知道對不起霍家,對不起您,可是……”

他的唇角綻放一個淡淡的苦澀的微笑:“情之所鍾,難以自已。”

“你……”霍青雲看著他,坐回椅子上。半晌才說:“孽障!”

他站起來,再不去看他們:“我不想管了,你們這一輩,管也管不了!”

他一離去,霍連城就冷笑著對楚蘭說:“這都是你自找的!”

他一揮手,兩個人立即上前,把楚蘭按住,又有兩個人扛著極沉重的木棍上前,虎視眈眈地看著楚蘭。

“楚蘭,你忘嗯負義,欺騙蘭珠,欺騙霍家,不擇手段……你知不知道你會接受什麼樣的懲罰?”

楚蘭抬起頭,秀麗的容顏在燈光下,在月色中,顯得分外靜寂淡然。那按住他肩膀的人對他來說,竟然就好像不存在一樣,又好像根本不被他看在眼裏一樣。

“無論什麼樣的懲罰,我都願意承受。”

霍連城怔了一下,繼而冷笑一聲:“可惜,你就是接受了懲罰,你也隻會更加後悔來到這裏,後悔見到我們。”

他不待楚蘭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一個手勢,那按住楚蘭的兩人立即將楚蘭按倒在地,拿著沉重木棍的兩人便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地開始揮舞起木棍。

沉悶的擊打在身體上的聲音,在黑夜裏分外刺耳,簡直像是打在人的心房上。

霍連城冷冷的聲音在木棍揮舞的風聲中,和擊打的聲音中,輕飄飄得有些不真切:“你以為,你就是見到了蘭珠……又怎樣……嗬,隻怕你更後悔再見到她……”

楚蘭趴在冰冷的青石板鋪成的地上,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他的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他在笑,霍連城聽到他輕輕的笑聲。

“我不僅要見她,還要她做我的妻子,這一世,下一世,每一世……都要和她在一起……”

霍連城的濃眉微微的顫動,臉色鐵青。

他驀然大吼一聲:“你們都沒有力氣嗎?給我用力打!不打完八十棍都不要停下來!”

執行家法的人心中暗暗叫苦:八十棍,隻怕打完了,這楚家的蘭少爺就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但是他們在霍連城的瞪視下,哪裏敢說個不字,要怪也隻能怪這蘭少爺犯下這樣的錯吧,連大老爺都走了,他不保他,連城少爺就是弄死他,又有誰敢說一句話?

一下、一下、接一下,變本加厲的沉重擊打聲劃破了夜空,令人心驚膽戰。站在院子四周的人沒有一個敢說話的,連氣都不大喘一下。

漸漸地,執行家法的人額頭上出現了汗珠。

而楚蘭的身上卻不僅是汗濕衣背,血跡也透著他的衣服浸染了出來,雖然他穿的是黑色衣服,看得不是很顯眼,可是他額頭上的紗布卻因為額頭碰在地上,一遍一遍的摩擦,而被鮮血染得通紅,甚至染在了地上。

終於,打到了五十下。

拿棍子的人都有些喘氣了,他們幾乎在心底暗暗叫苦,隻怕真的把這蘭少爺活活給打死了,可他們又不敢停下來。

“住手!”一個氣息不穩的聲音,對執行家法,還有在場的人來說,簡直猶如天籟一樣。

因為這喝止他們的人,就是霍蘭珠。

隻見她頭上也裹著白色的紗布,穿了一套淡藍色的繡花長裙,由一個穿紅衣服的女孩子扶著走了過來。

她臉色蒼白,嬌稚的臉上帶了一絲驚慌又帶了一絲悲傷,說不出的傷心。

霍連城果然手一抬,在場的人都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終於……不用活活打死楚蘭了。

霍連城走過去,扶著她:“怎麼把你驚動了,你應該好好休息才是。”

楚蘭掙紮著要站起來,但是腿幾乎被打斷,他隻能又一次跌倒,看著霍蘭珠,露出一個慘淡卻高興的笑容。

霍蘭珠垂下眼睫:“哥哥,你先帶他們走吧,我來處理。”

楚蘭太高興,竟然沒注意到霍蘭珠是在叫霍連城“哥哥”。

霍連城略微猶豫了一下,就點點頭,帶著那些人離開了。

走的時候,他還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鮮血淋漓的楚蘭,嘴角邊的冷笑意味深長。

楚蘭,我說過,你會後悔再看到我們。

你會後悔再看到蘭珠……

霍蘭珠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神色漸漸變得平靜,似乎在強迫自己下什麼決心,做什麼決定一樣。她慢慢走過去,慢慢蹲到楚蘭麵前。

楚蘭掙紮著抬起手,要去碰她的臉頰。

“念蘭……”

“啪!”

突如其來的一個耳光,讓他的手停在空中,也讓他的臉偏向一邊。

他的額頭上鮮血浸染了紗布,長發披散下來,有些遮蓋了他的容顏,他偏著臉,眼中有些茫然又有些不敢相信。

好久,他才回過頭,看著她。

她嬌稚的臉在明亮的燈光下,在皎潔的月色中,冷得沒有一絲情緒,沒有一絲溫度。

他張了張嘴,終於發出了聲,聲音裏充滿了困惑,又充滿了猶疑:

“蘭……珠?”

“啪!”

又是一個耳光。

他的臉再次被打偏。

額頭上的鮮血終於不能被紗布蒙住,漸漸地滴下來,滴到他的眉眼上。

他有些恍惚了。

“為什麼?”他聽到自己在問。

霍蘭珠站起來,那個穿紅衣服的女孩子過來扶住她。

“你還問我為什麼?”她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她的聲音像來自無盡的虛空:“你知不知道當我恢複記憶的那一刻,我的痛苦有多深?”

“當年你在霍家,我們雖然不是什麼多有權勢的人家,但至少保你平安無憂,不被你父親的仇家追殺。我們全家不敢說對你很好,可是真的將你當一家人看待,而我……我一直當你是親弟弟一樣。你要做什麼,你喜歡什麼,我都願意哄著你高興。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第一個先想到你。雖然後來漸漸你長大了,他們說我應該避嫌,待你不要太親近,可是在我心裏,你總是那個小孩子,那個在牆角裏握著拳頭防備地看著別人的小孩子。我是真的很喜歡你,所以別人說什麼我也不會在乎,隻覺得你也是一樣,將我當成姐姐一樣看待的。後來終於有一天,你們家的人來接你,你走的那一天我沒有去送你,因為我不想麵對離別。我一個人躲起來哭了很久,不停地哭,那個時候……真不希望你離開我,不希望你離開霍家。就像我哥哥說的,從小養大的小貓走了,我都會哭半個月,何況是我一直那麼疼愛的,當成弟弟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