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雷聲停了,狂風暴雨肆虐的鄱陽湖終於歸於平靜。

柳毅鑽出漁家小屋,後麵跟著時三來,然後是漁家漢子和抱著娃娃的妻子。“大哥大嫂請留步,不必再送了。”住了三天,柳毅深深為他們的淳厚和熱情所感動,關係迅速進展到結拜兄弟的地步。“嗯……真的要走了?不多留幾天?”漁家漢子訥訥地挽留,雖然在柳毅的說服下糊裏糊塗成了結拜兄弟,可是總當他們是貴客,打從心底尊敬著。人家是有學問的讀書人哪!

“不了。”柳毅笑道,“小弟兩人還有要事在身,實在不能多留,大哥見諒。以後有機會一定會回來看你們。”自從聽他說要走之後,大哥說來說去隻有這句話。

漁家大嫂扯扯丈夫,“柳兄弟有事,你就別拉著他。柳兄弟,一定要再來啊!”說實在的,她也很依依不舍。這三天來有個書生住在家裏,全村的人都在注視著他們家耶,突然間似乎榮耀起來,在漁村裏的地位大大提升!她想,在二十年以後,她還可以驕傲地對孫子說起:“二十年前,有個書生曾經在我們家住過!是個秀才哦!”

“一定一定!”柳毅微笑朝他們行禮,真的有些無奈,這漁村的居民對讀書人有著根深蒂固的崇拜,在他們眼中,讀書人就是京城裏的大官,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任他怎麼解釋,還是一徑認為他是那種可以呼風喚雨、吞雲吐霧的厲害人物,總之,和他們是不一樣的!對此他除了感歎還是感歎,他們——在水裏討生活的人,生活在社會最底層,在天地神明麵前無比謙卑,雖然也有小小的欲望、有小小的狡詐,可是卻知天命,安然於自己的小世界。或許在水底神仙的世界呆久了吧,看回這些世俗的東西竟倍感親切,若不是急著去東海,真想多留一些時日。

聽聞柳毅要走,全漁村聞聲而動,全都跑來送行。柳毅兩人盡管已經被觀察了三天、討論了三天,此時盯著他們的眼光中仍然充滿了好奇。柳毅見狀也隻有歎息,難怪時三來一開始會被這種熱切的眼光嚇到!不過現在好多了,她已不會輕易受驚,但總也不肯讓柳毅以外的人靠近她。

“柳公子,你真的要走?再留幾天吧。”全體漁民祈盼地望著他。

柳毅苦笑,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何那麼受歡迎,想來想去,隻能歸咎到他們對讀書人的盲目崇拜。三天來,大哥的漁屋中訪客絡繹不絕,每家每戶都理所當然地貢獻出最好的東西來招待他們,惟恐怠慢了貴客。

“各位,柳毅真的要告辭了,有機會的話定回再來的。請留步吧,不必送了。”再這樣留來留去,天都黑了。

“哦,是。”不敢違逆他的話,漁民們乖乖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去,依依不舍的表情像是被拋棄的小狗。

出乎所有人意外地,一直未做聲的時三來竟在此時走到漁家大嫂麵前,伸出手,低聲對她說出第一句話:“這,給你。”

“啊?”漁家大嫂嚇得不輕,半晌才愣愣地低頭看她的手——

“啊!”時三來的手掌上托著的,竟是一把圓鱗狀的薄金片!在日光下閃著美麗的金光!

“啊!”所有人為之驚歎,盯著它無法呼吸,這是什麼寶貝?

趁眾人還在癡凝之中,柳毅搶前抓過時三來手上的金片,替她塞到漁家大嫂手裏,然後拉著時三來趕緊跑,再不走恐怕就會見到三呼九叩的場景了!直到兩人的身影遠去,漁民們才相繼清醒,撲通一聲朝他們消失的方向跪下。

“神仙啊!真的是神仙啊!”漁家大嫂抖著雙手,“這個,怕是龍鱗吧!是神仙賜給我們的寶物!”“對!這是神仙賜給我們的神物!我們要用所有的錢物建一座廟,將這些神物供養起來!”村裏最年長的老人領著村民磕完頭,莊重地宣布道,“它可以保佑我們年年豐收、代代平安!”

快速跑了一段路,回頭見眾人沒追來,柳毅才敢停下來喘氣。回頭看時三來,卻見她竟然比自己還喘,糟!他竟然忘了她不熟悉陸上的環境,而且失去法力後身體虛弱,跑起路來自然更辛苦。連忙過去幫她順氣,取出漁家大嫂給的水壺喂她喝了幾口水,愧疚地看到她呼吸仍然不順暢。“要不要緊?再喝些水?”他皺著眉以衣袖替她遮去些陽光,提醒自己再也不要讓她做劇烈的運動。

時三來搖頭,她有在陸上呼吸的能力,隻是這裏的空氣對她而言太過幹燥,須要時時補充一點水分而已。抬頭見到柳毅擔心的臉色,再次搖搖頭,“我沒事了。”他近些天似乎老當她很脆弱。

“是嗎?”聽她聲音如常,柳毅總算放下心來,“來,到那樹陰下休息會兒吧。”扶著她來到老樹底下,為她拂拭一下盤曲的樹根,拉她一同坐下。

坐定後,時三來又悄悄往後移了幾寸。雖然不覺中習慣了身體的接觸,但太靠近時還是會不由地緊張。

“對了,你那些是什麼東西?”柳毅突然想起那些金片。

“我的鱗片,有法力的,可以鎮邪。”當然是鎮那些比她弱的邪妖。

“為何送給大嫂?”柳毅點頭後再問。她平日甚少開口,所以說起話來會有些斷句,但聽多幾句就習慣了。

“他們救了我。”雖然七百年來沒有與人交往的經驗,但她還是懂什麼叫報答。對修道之人來說,最有價值的是自己身上天生所帶的東西,它會吸收法力,主人等級越高所附的法力越強,便越珍貴。

“哦。”她也會有這些思想,倒讓他覺得意外了。“但是,隻怕你嚇壞他們了。”她原意是好的,可是太不了解人類的想法了,柳毅開始猜想那些漁人會如何對待那些鱗片。唉,希望他們懂得拿去賣了換錢。

“為什麼?”她沒做任何威脅到他們的事,他們怎麼會感到恐懼呢?

“呃……這對你來說太複雜了,我以後再跟你說。”一時解釋不清,柳毅轉移了話題,“我可不可以看一下你的魚鱗。”說實在的,他有點好奇。

以後?一想到以後,時三來的眉宇又被憂懼占滿,隨手遞了幾片魚鱗給他,她思索著下來的打算。

柳毅拈起一枚舉在日光下細看,圓圓薄薄的,邊緣有些銳利,手指捏住彎一彎覺得有些軟,而且透過半透明的金光,還隱隱顯現暗藍的顏色。“真是漂亮!”鰣魚本來就是很漂亮的魚類,當然鱗片也漂亮。正待將鱗片還給她,卻發現她又是一臉懼色,“怎麼了?”

“我們,怎麼去東海?”沒了法力,她全然無法自保,如何能平安到達東海?而且沒有辦法通過水陸間界門回到水界。何況即使能到達東海龍宮,送到信之後又會怎樣?

……

“別擔心,我們走陸路好了,陸上都是凡人,不會隨便傷人的。我們沿著長江走,看能不能等到機會回水界,不然的話就到東海再說。”見一步走一步吧,如今也隻能這樣了。

時三來看了他半晌方點頭:“好吧。希望能早些回到水界。”她在陸上的恐懼遠甚於水中,因為完全感應不到危機,所以更是時刻擔心、猜測著。

柳毅道:“嗯,我們留意著就是了。”其實他覺得陸上比水裏安全多了,陸上的神仙全在深山裏修行,有法術的人百年難遇,而凡人畢竟還有王法管,應當不會出事的。但既然時三來想回到水界去,他倒沒什麼所謂,反正都一樣趕路嘛。“時候不早,我們上路吧,到中午的時候就能到達下一個鎮歇息。”她身體尚未完全恢複,不能露宿,他必須算好行程。跟以前一樣,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遠,隻是背景從水底移到了地上,哦——對,相互間的距離也近多了。

夜幕驅趕著落霞,逐漸占據了整片天空。

在柳毅不停的朝前張望中,遠處地平線上終於現出了路人口中所說的城鎮,他鬆了一口氣,回頭揚起笑,“時姑娘,你看景陽鎮就在前麵了,我們今晚就在那兒過夜吧。”他向上一個村鎮的人打聽過了,若要向東,這一條路是最為便捷的,可是這道上有點不太平,如果天黑之前沒趕到景陽鎮,可就有些麻煩了。幸好,他們一路順利。

他就說嘛,陸上肯定沒水裏那麼倒黴的!

帶著輕鬆的微笑,柳毅拉著時三來進了規模頗大的景陽鎮。思及她是水族,在陸上走了一整天肯定很累,便先找間較好的客棧要了套上房,讓她淨身休息,自己則到外麵喚店小二送桌飯菜上來。

今天中午路過上一個鎮的時候,到當鋪當了兩片時三來的金鱗,如今才敢出手闊綽。不然以他羞澀的盤纏,哪敢住這麼好的房間,更不用說他的包袱早在洞庭君山的龍井邊就丟了,全身上下隻剩幾個銅錢。

正打量著房間,突聽外頭傳來一陣喧嘩,心一驚,奔到窗前掀簾探看。原來是東廂房住進了幾個客人,似乎是大戶人家的家眷,還有家丁陪伴著。他放下心來,暗笑自己已成驚弓之鳥。

時三來沐浴出來,飯菜也送上了,柳毅招呼著她用飯。原本還曾擔心她吃不慣陸上的食物,但從住在漁家那三天看來,她好像並不挑食。而自己雖然吞過洞庭龍君那個什麼丸,不覺肚餓,可是美食畢竟是一種享受,不吃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