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都是彼此青春裏匆匆的過客,知道相戀原來那麼短暫,知道根本沒有永遠……那麼我該早一點告訴你,我愛你,是不是我們就可以有更多的相戀回憶;或者從一開始就知道,終其一生,我們都隻能相望而不能相守,我該什麼都不說,不去看你深情的眼神,多了遺憾,但是會少了撕心裂肺的痛。可是啊,我們沒辦法從一開始就知道結果,我們期待的那個未來,到底還是沒有來。
------摘自肖婭日記。1990年10月1日
淩厲的秋風肆意拍打著油漆斑駁的窗欞,蒙著浮塵的玻璃在木質的窗框內震動著、衝擊著,發出稀裏嘩啦的混亂聲響。簡陋的教工宿舍,剛好靠牆放得下兩張單人的木板床,中間用兩張學生課桌隔開,一張鋪著塑料台布,桌子上擺著一個搪瓷水杯,和一個蓋子上明顯掉漆的搪瓷飯盆;另外一張鋪著棉質暖色格子台布的桌子上,擺放著小巧精致的青花瓷蓋碗茶杯和一個竹子雕花的筆筒,看得出筆筒有些年紀了,但是年齡這玩意對於某些物品來說,似乎是一個增值的價碼也說不定,反正我們麵前這個竹子的家夥,怎麼看著都有點老貴族的派頭。這兩張桌子的擺放方式,與其說是為了兩個年輕女教師生活私密性的隔斷,倒不如說是從實用角度的安排更準確。飯桌、書桌,茶桌,綜合功能的集合體,單身女教師生活的重要陣地就是它們了。
暖色格子布桌邊半舊的椅子上,肖婭手中無意識的纏繞著一團米色的開司米毛線團,不知道是天冷了,她打算用這團絨線幫自己編織什麼禦寒的東西,還是剛才整理皮箱時,無意中翻出的,繞來繞去的那團毛線,顯然牽扯出肖婭無限的思緒,清澈的眼眸中,藏著清冷的星光,也藏著掩飾不住的憂傷,。
連綿秋雨之後,原本應該溫暖的正午都愈發變了臉色,透進屋內的陽光,都似乎被過濾掉了溫度,照得滿屋子都是絲絲冰冷白亮的光線。這裏比不得SH也比不上她的故鄉蘇州,一場秋風,就迅捷地趕走了夏天。南下的冷風瘋狂掃蕩之後,很多高大的樹木隻有枝頭還殘存著幾片隨時可能飄落的黃葉,偶爾走過的腳步匆匆的行人,大都選擇了縮著脖子,盡量減少皮膚跟外界接觸的麵積。
對於肖婭來說,原本寂寥的鄉居教書生活,雖說清苦倒也安靜,可是不知怎的,天氣冷了下來,空氣中似乎憑添了幾分指尖可以觸碰的淒傷。
大學畢業來到這座蘇北的師院工作已經三個月了,她了解到的師資緊張的程度,超過了她最初的想象,比如她這學期就開始有給本科生開設的外國文學課,她很擔心自己是否有能力教那些看著比自己老成的學生,但是拿到白紙黑字的課表,讓她隻能把擔心變成盡量充分備課的用心。盡管外國文學一直是她的最愛,作為專業課,她是為數不多拿到高分的學生;業餘生活中,那是她心中朝拜的一座殿堂。整個暑假她就一直呆在這裏查資料,備課,努力減少心裏的惶恐。從學生到教師,這個轉變夠我們親愛的肖婭努力適應的了。案頭厚厚的讀書筆記,看得出姑娘的用功了。
也許,忙碌有時候也是自我救贖的良方。開學初緊張的工作任務,就像劈頭壓過來的一座小山,給了她壓力的同時,也可以擋得住隨時湧來的悲愴和思念,可以少點時間想那些倉促之間發生的事,少點時間想那個自己已經沒權力想念的人---林生。
林生,此時你在哪兒?在做什麼?有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發瘋地找我?對不起,從你的世界憑空消失,還不能跟你解釋,不能給你理由,是我多麼不願意的事啊,可是怎麼辦?我不能讓那麼完美的你受到非議、玷汙和迫害,所以我隻有離開。把你留給那麼有心機、那麼狠毒、殘忍的女人,我好擔心,你會幸福嗎?
這樣的呼喚,是肖婭每天的功課之一,手裏的那團米色的毛線,是當年她給林生織圍巾剩下來的,那條圍巾,應該算作他們的定情物吧?握著那團軟軟的東西,她覺得盡管指尖冰冷,但是掌心還有一點溫度。
倉促間逃離了SH林生給她的東西幾乎就沒什麼帶在身邊的,因為那時候林生住在兩人間的研究生宿舍,條件顯然比本科生八個姑娘擁擠的宿舍好很多,臨近畢業,他幫自己心愛的姑娘基本打點好了行李,除了生活必需品,都被林生整理好放在自己的宿舍----反正你早晚是我的人,先把嫁妝拿過來也正常,這是林生幫她搬東西時嬉皮笑臉說的。這團細細的毛線,就是肖婭懷念自己被迫夭折的初戀唯一的物件了。所以,她萬般珍惜,每每拿出來的時候,就是她覺得自己胸口隱隱的痛難以忍受的時候。好比溺水時候救命的那根稻草,總還是帶著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