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憫沒有回答,仍是默默執了青年的手腕在指中。
“憫?”司徒凝香發覺有異,又問了一遍,“如何?”
聶憫低頭凝視著青年的臉龐。這張年輕的臉在昏黃的光下顯得平凡而暗淡,毫無生氣。閉合的眼皮讓人有一種薄若蟬翼的感覺,長長的睫安靜地舒張著,沒有一絲顫動。
名動江湖的神醫輕輕執著他的腕,另一手卻不覺地收緊,將青年緊緊抱在懷中,口中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司徒凝香蹙眉看向毫無動靜的青年,突然不耐煩地道:“他是受了司徒榮及的一掌。若是你救不了,一邊呆著去,讓我看看。”
聶憫沒有讓開,夢囈般低聲道:“足少陰經寒氣侵生,曾受過聖日黃泉功的寒毒……並不止是今日一次,數年前留下的舊患。”
司徒凝香聞得此言,頭腦中嗡的一聲,如遭雷擊般看向他。
又聽得聶憫續道:“經脈虛弱疲弊,雖尚算安好,但若斷若絕,曾被重手法通體震斷。他如今這般,並非隻因黃泉聖日功的寒氣,更因一直被他壓製於經脈中的寒毒漫溢出來。”
說著,抬頭看向司徒凝香,以著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是冰魄凝魂。”
林海如雖然沒有因聶憫的第一句話而反應過來,聽到這裏,再也無法壓抑心內震駭,身子一晃,幾欲要倒下。
聶憫停了長久的一陣,回轉頭,用目光仔細地描繪著青年的輪廓,將自己溫醇深厚的內息送入,緩聲道:“他在來南楚軍營前,名叫梅若影……”
帳中一時間落針可聞,隻聽得到遠遠的兵馬聚合的聲音。
遠近往來的火把,那星星點點的暖色自粗布帳篷朦朦朧朧地透了進來。
林海如緊緊抿著薄唇,在聶憫身旁蹲了下來。
他伸出手去,尚未觸及,又瑟縮了一下,修長的五指蜷成了一團。
近在咫尺的那張麵容是陌生的,但是……
但是什麼,他說不出,心中茫茫然一片。他常常午夜夢回,會有著一種錯覺,以為數年來發生的事情隻是一場春秋大夢。可是他坐在床頭,迷迷蒙蒙地一直坐到東方露出青灰的白光,直到太陽漸漸越起,陽光終於撒落大地,從花格子的窗欞中照上他一夜冰冷的手心。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過往的那些悲傷離別,不是夢。而是現實,無可追回的現實。
現在呢?僅僅是夢?
是夢,還是現實?是於他妄想中出現的冀幻,還是,還是真的……
身側不遠的枕邊,放置著士兵飲水用的皮囊,已經空了。
提起,卻仍然還有一些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將手再度伸了出去,拉起青年垂落在外的左臂。
袖子下,是一具貼合皮膚的護臂,打製極盡精巧之能。然而這並不是他所要看的。將袖子輕輕地拉高,隻見衣下的皮膚在昏黃的側光中,現出油脂般的潤澤。
司徒凝香和聶憫正因剛剛發現的事實而震撼,沒有阻止林海如的舉動。
林海如彈開了皮囊的塞子,將它倒置。一縷細細的水流淋灑在那條修長而勁韌的手臂上。
水流很快就斷竭了,一滴滴的水珠淋灑上去。像被幹涸已久的土地吸收,這些許的水分在青年的臂上暈染開來,滲透了進去。
他緊緊地握著那條無力垂落的臂膀,自心底最深處逐漸漫溢上來的細微的疼痛,還有漸漸清晰的幸福的感覺,幾乎潰亂了他的理智。
手臂上的色料在消溶,在脫落。
他用自己的衣袖擦拭幹淨,一層泥膏狀的色料之下,現出了凹凸不平的皮膚。
林海如呆呆地瞪視著這片淒慘難看的肌膚,緩緩閉上酸澀的眼。
手中所接觸的那片肌膚如此冰涼。但是,現在有他在,有他的兩位師父在,說什麼也會治愈他,不會再發生不堪想望的憾事。
這麼下這決心,林海如低下頭,仿如捧著無可替代的珍寶般,在那斑駁的臂上印下輕輕的一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