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影定了定心神,皺眉道:“寅時末太晚了吧,還有百裏路程,算上半途換馬,大約也要辰時(注:辰時指北京時間7至9時)才到。”
慕容鶇詩轉身麵向梅若影道:“若影,你與我算是有莫大的恩惠,所以要是有求於我,我也不會不答應。但是此次將你帶出,委實是冒著極大的風險,你也別瞞我,你身上是否有什麼不妥。”
“……”
“看來是了,否則以顏小子對你死心塌地的服從,又怎麼會忤逆你的心願把你困在竹壑呢。你今夜就好好休息,提前啟程之事再也休提。”
直到她背對著他離去,梅若影神色上才露出了些許的疲憊,轉身自坐騎上取下水囊,飲了幾口已經涼透的藥湯。
他本來身上就有隱患,若非服下了強行壓製疾患的藥物,這段縱馬奔波的旅途無論如何也挨不下來。也因為那藥物的關係,在藥效延續的兩日內,隻能進流食。幸好慕容鶇詩不知道這點,否則定要把他攆回竹壑去。
梅若影將坐騎的轡頭鞍韉卸下,讓它自行休息,自己也找了棵高大的樹木,將掛毯馬鞍放好,靠坐了下來。
為防有人察覺,夜裏不便點火,騎兵們相互傳遞著幹糧,梅若影也接過了一塊幹餅,就著餅子假咬了幾口,趁無人注意,又收進馬囊內掖好。
其實他並不想在這此時如此勉強自己的身體,然而事情有重有輕,他已經給了自己四年的時間,來理清和劉辰庚之間的那段感情,如今也該到真正拋開的時候了。
他也一直在奇怪,當年的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地沒有理智,像一隻盲目的飛蛾般,偏偏會被纏入劉辰庚那張並不牢固且搖搖欲墜的網之中。是因為自己太過於天真,沒有看出他的多疑;是因為自己太過於張揚,偏偏招惹上了他;也是因為自己太過於軟弱,本來該一早離開,卻為了苟安而停留了下來。
現在,他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不能再這麼軟弱糊塗。否則,不但是對自己不負責任,更是對別人不負責任。
夜風吹來,將白天的炎熱吹散了不少,把梅若影的思緒拉回了些。北燕騎兵們為這舒爽的風低聲地歎了幾聲,有人更已經舒服得睡了過去,發出清淺均勻的呼吸聲。然而這樣的風吹在他身上卻顯得有些清冷了,帶走了不少的熱度。
他將襟口又拉緊了些,若是以前,近旁必定會有別人的體溫。
這些年他偶爾會想起,也會奇怪,到底是誰,打理了他那時十分難堪的身體,給那些並不美觀的傷口上藥,要知道這並不是一件十分享受的差事。然而他卻記得,半睡半醒中,觸摸自己的手指帶著融化寒冰般的溫柔,將他心底最後的那些卑劣的憎恨和遷怒消融殆盡。
在那之前,還有一個人將他帶離了對他來說足稱黑暗殘酷的地牢,擁著他穩穩地站在劉辰庚的麵前,讓他能夠毫不示弱地麵對。
直到前些日子,在東齊軍營中的重逢,聽到林海如四年未變的琴曲,才知道,兩個人之間,竟然已經錯過了這麼多的時光。
然而……
如果是四年之前,如果是離開青陽宮之前了解到林海如的心意,也許他可以努力,努力去接受他,重新學會如何安心地停留,安心地被人所愛。
但是……已經不可能了吧。
因為,不知道怎麼可以這樣,他的心中,已經容納了兩個無法消融的身影。四年前給他帶來黑暗中第一縷光亮的林海如,還有這四年間一直在他身邊的顏承舊。
無法分辨,究竟誰更重要,甚至無法斷定,這種感情究竟算是什麼。
因為就算是和劉辰庚的那一段情事,也是輕率得好像開玩笑一般,好像是被鏡花水月迷惑了的錯誤,而不是真正的感情。
也許,林海如、顏承舊,隻能算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人,而不是愛人。他已經不知道什麼樣的感情才能稱之為愛。
所以,他要離開,一旦與司徒家族清算前仇舊恨,就立刻離開。離開林海如,還有顏承舊。
或許這是逃避,但是也隻能這樣。因為這麼重大的事情,必須痛下決心。
他能從那兩人的言行中知道,不論是誰,都不會輕易放手。
那他呢?
人的感情何其的神聖,他不是上帝也不是神佛,怎可能像去超市買菜那般挑挑揀揀,隨手拿起,隨手丟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