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個小小的男娃兒,皮膚黑黑紅紅的,眉眼間一點兒也不像兩位師父,卻被兩個師父當成兒子來養。也不知道那娃兒的爹究竟是大師父,還是二師父……平時隻聽兩位師父“小影小影”地叫他,卻不知這孩子究竟是姓聶,還是姓司徒。也許是大師父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為二師父總是喜歡掐著他的臉肉不悅地喃喃:“笨蛋娃兒。”大師父則會無奈地說:“凝香……”
大師父會指點他武學內力上的修煉,卻會諄諄告誡:“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不是不給你報仇,而是要你好好想清楚了,你與司徒家作對,是單純地因為家仇還是因為他們不斷為惡。要想清楚,是仇恨重要,還是道義重要。”
二師父那時正好雙手抱胸斜倚在一邊的大樹上,聽到這裏突然冷哼一聲。
大師父聞聲頓了一頓才反應過來,隻好幹咳幾聲轉了話題。
二師父卻突然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道:“管他是為了報仇還是為了道義的。那個什麼司徒鬼什麼鬼的家族,早應該滅了,留在世上禍害。”
而後大師父又咳了起來……被嗆的。
兩年前,他失去了家族。是在那三個平和淡定的人與他生活的一年間,逐漸平定了他波動起伏的記憶和仇恨。讓他從一個失卻家園的行屍走肉恢複成更加成熟理智的林海如……當然,這點是隨大師父。二師父的急性子也好歹傳了一點給他,那個二師父教他文字策論訓詁之學,有時候見他寫得慢了些,就會不耐煩地投筆於地,棄他而去。
隻是他知道,這樣的生活已經結束。
十日前,二師父抱著小影入鎮趕集卻不再回來。他與大師父一路因循察看,通往鎮集的道上有一處滿是打鬥痕跡,而後向鎮集移動了百步左右後,所有的痕跡嘎然而止。地上餘留殘血尚殷紅如錦,人卻不知所蹤。
大師父神色如常,轉身,立刻帶他離開了盤華嶺。一路急趕,終是到了東齊的泰山。
昨夜,大師父在上山前將一本羊皮卷軸交與他保管,說道:“這便是我聶家的內功心法。與你家打根基的心法並無衝突,可自行學習。從此後,就當不再有我與凝香兩位師父。”
他默默地握著手中的羊皮卷軸,一時無法說話。
“雖說你二師父手段強橫,無奈那日帶著小影。恐怕是被脅迫了才無法歸還的。但就算是脅迫,畢竟能在他手下討了好去,證明對方也是個人物。大師父此去,不知何日能夠歸還,隻是留著你一人獨自生活始終是擔心。明日上山見我少年闖蕩江湖時的拜把兄弟,你就投入他門下好了。”
“徒兒不才,卻絕對不會做此欺師滅祖之事。”林海如急忙道。
“哎!跟你說多少遍了,那些書本上講的‘道義’根本不是真正的道義,如果你死認這些迂腐的道理,會害人害己。真正的道義應是因循時事,利人利己。我之所以如此安排你,是不想自己以後行事還要為你分了心去,你也能好好練武修行。”
“可是……”他不止該如何說話。兩年前麵對滅門災禍,他無能為力;兩年後麵對師徒離散,他仍舊是無能為力。
思及此,少年終是露出了難過的神情。
聶憫輕笑地搖頭,止了他的話道:“我的把兄是江湖上盛傳的青陽宮主滄雲老人,青陽宮世代與白衣教交好,也不會辱沒了你的出身。你以後是要繼承父業,繼任白衣教的執教,或是幹脆入了青陽宮,一切由你自決。……好好學著,以後也好幫手我們。”
天明,上山,一路過關,直入廳堂。
林海如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向著一須髯花白的慈眉老者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師父。”
數日來眉頭深皺的聶憫輕輕地舒了口氣,這個少年的身世來曆他都已經詳細告知給滄雲老人。這位老者素與白衣教交好,又與九陽教不睦,定能看護好這個命運多舛的少年。
他自座上站起,躬身向上首的滄雲老人道:“海如這孩子隨我兩年有餘,謙恭孝順。如今交與大哥照管,還望大哥不吝管教。”
“聶老弟客氣什麼。”滄雲老人搖頭道,“我門下能得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是我的福氣。隻是你形色匆匆,卻是為何?”
聶憫淺淺地笑了笑,道:“自何處來,向何處去。聶憫從前受大哥照拂,如今又將海如托付給大哥,還怎敢拿些芝麻綠豆的小事麻煩大哥?隻是如今九陽教坐大,時時不忘欺淩弱小。白衣教又不斷受到重創,恐怕青陽宮以後又要多擔待些了。”
“你可是……要去找回毒王司徒凝香?”滄雲老人頭幾年雖不知一直隨師弟出沒的那個黑衣人是誰,但終是猜測了出來。而如今,旬前九陽教於亂陣中擒了一小兒與一黑衣人,執念甚深的聶師弟又怎能放任。
聶憫怔了怔,才低聲道:“他……已不是司徒凝香了。”說罷,深鞠一躬,轉身出門而去。倏忽間,身影沒於山林間。
滄雲老人看著山花飄搖的窗外,良久才道:“這個傻冒小弟,連命都不想要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