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十章(1 / 3)

盛夏來臨,杜立平仍舊一有空就來找人迎春閣,碰了無數次軟釘子、硬釘子,也不氣餒。他的性子就是這樣,一旦認定一件事,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頭。

走在花街上,四周靜悄悄的。昨夜的鶯歌燕舞都已停息,門前的燈籠也已熄滅。姑娘們忙碌了一夜,這時正是休息的時候。要到近午,她們才會懶洋洋地起來梳洗打扮,練練歌、練練舞,準備迎接另一個忙碌熱鬧的夜晚。

“大爺,有空再來啊……”一位姑娘送過夜的恩客出門。

三兩個在青樓過夜的客人打著哈欠從杜立平身邊走過。

“咦,剛才好像是杜狀元……”

“……聽說他和花想容糾纏不清,還被皇上申斥了……”

“年輕人不學好,不務正業,成天往青樓跑,還有什麼前途……”

“你還不是一樣……”

“我和他可不一樣,咱們來青樓不過是消遣,也算一件風流雅事。像他這麼癡迷,成什麼體統……”

議論的聲音漸漸遠去。杜立平苦笑著搖頭。這些人狎妓玩樂視為理所當然,而他尊重地看待妓女,認真在對待感情,竟成了眾矢之的,受千夫所指。

“你走!你走!不要再纏著我!”花樓上傳出花想容的吼聲。聽到的人早已見慣不驚,繼續睡自己的大頭覺,反正這一幕三不五時就要上演一次。

“我討厭你,討厭你!你天天來,我生意都沒法做,損失你賠啊?”花想容的聲音又尖又利,為什麼這一次他像是鐵了心,她什麼手段都使盡了,他還是不肯放棄。“告訴你,我不稀罕嫁你,想娶我的人多得是。福王爺還要娶我做妾,讓我享受榮華富貴呢!你一個小小文官,供得起我一日千金的揮霍嗎?你根本養不起我!讓我跟著你省吃儉用,那樣的日子我可過不慣。你再不走,我拿掃把趕人了!”

杜立平一臉沮喪地走了出來,唉,又一次出師不利。

“杜大人。”一聲輕喚。

“你是……”杜立平回過頭,看見一個清秀的少年,不不,雖然穿著男子的衣袍,卻披散著長發,分明是個姑娘,他認識她嗎?“姑娘有事嗎?”

“我是花想容的朋友,我可以幫你。”

她的朋友?難怪有些麵熟。杜立平苦笑著歎口氣,“算了,隻要她覺得快樂就好,感情不能勉強。”他就這樣默默守護著她吧。也許他一開始強要她接受自己就是錯的。

“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娶她嗎?你也是看中了她的美貌嗎?”不少人看中了她的冶豔風情,想把她娶回家,不過隻限於做妾,當自己的專屬玩物;但沒有人尊重一個青樓女子的人格,肯娶她為妻,給她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姑娘這話實在侮辱了我。”杜立平平靜而嚴肅地說,“花姑娘雖身在風塵,但她心可比金子。在我最落魄時,一身傷痕,三天沒吃飯,倒在街上連狗都不理。可她不怕我一身髒臭,帶我回來,照料我,又贈我銀兩去趕考。這樣的義行有幾人能做到?”

“那你是出於感恩?”

“不,不是!起初我隻想為她贖身,安頓她的下半生作為報答。可我看見她不畏權勢,被打得遍體鱗傷也不低頭的氣節;看她一次又一次救助比她弱小的人,不求回報的時候,我就愛上她了。”杜立平的語氣激動起來。“她潑辣,但她有一顆最慈悲的心;她貪錢,為助人卻不吝一擲千金;她直率、勇敢,讓我不能不愛她。”

杜立平這番深情告白,若是花想容聽到,也會流下淚水吧?“以大人的身份,娶青樓女子為妻,不怕人恥笑嗎?”

“不怕。他人笑時由他笑,我隻忠於自己。”

“你若為此丟官呢?”

“丟就丟吧,富貴名利不及她重要。”

“你出身書香門第,令尊令堂能接受花姑娘嗎?”

杜立平沉默下來,是啊,父母是保守的人,不會接受她的身份的。“我努力爭取他們的認可。若實在不行,我寧可終生不娶!”

“好一個癡心人。”少女欣賞地點點頭,“這件事我幫定了。”

杜立平憂鬱地搖頭,“她不肯接受我,旁人怎麼幫得上?也許她根本不愛我吧?”

“不,我敢肯定,她是愛你的。隻是她有許多心結要解開。你如果信任我,就聽我的。”

杜立平半信半疑地點頭,她是想容的朋友,也許有辦法吧?反正事到如今,也隻有死馬當活馬醫了。

輕手輕腳地上樓,杜立平依照少女的吩咐,躲在轉角,看她上前敲門。

“誰呀?”花想容打開門,驚訝又興奮地尖叫一聲,是商缺月,在曲江上有一麵之緣的少年,不對,是少女!熱情地撲上來,給了商缺月一個大大的擁抱。“老天,商小弟,啊!怎麼變商小妹了?你怎麼來了?快進來……”一麵把商缺月拉進門,安座、倒茶;一麵興奮地喋喋不休。“原來你那天是女扮男裝啊,扮得可真像,連我這閱人無數的人都看走了眼。李慕然那小子還擔心韋侯爺有斷袖之癖呢……”

商缺月悄悄將門留下一道縫,好讓杜立平偷聽。

“我剛才看見杜立平了。”商缺月打斷她的嘮叨,要讓她這麼說下去,今天別想談到正題了。

花想容愣了一下,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輕輕放下手中的茶壺,慢慢地坐下。

“他好像瘦了,有些憔悴,很憂鬱的樣子。”商缺月注意觀察她的表情。

“這個傻瓜,一點也不愛惜自己。”花想容的歎息透露出憐惜,讓偷聽的杜立平心頭一顫。

“舍不得就嫁給他嘛,你忍心看他如此受苦?”

“誰舍不得了?”花想容難得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

“別口是心非,這可不像你。”

“是,我是很喜歡他,甚至可以說愛他。”她可不是忸忸怩怩的女人,花想容一咬牙,大聲說。門外的杜立平心中狂喜,差點忍不住衝出來。“但光有愛行嗎?如果我的愛不能給他帶來幸福,反而給他帶來災難,我還怎麼敢愛他?”

“我想他是不會介意的,再多的苦他也會甘之如飴。”

“我知道這一輩子也許再也遇不上像他這樣的人了,我也想勇敢愛一場。上刀山下油鍋我不怕,我怕的是害了他。”

杜立平聽得鼻子一酸,熱淚湧上眼眶。

“你知道嗎?我和他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如今朝中大臣官員誰也不肯和他結交,他都成了孤家寡人了。連皇上也聽說了,還訓斥了他。再這樣下去,他的前途徹底完了。”

“我不怕!”再按捺不住激動的杜立平衝進門來,“隻要有你,功名富貴我都可以不要。”

呆呆地盯著杜立平片刻,花想容才反應過來,回頭瞪著商缺月,“你搞的名堂,你是故意的。”

“對呀,我是故意的。”商缺月笑得可愛極了,伸手一推,把花想容推到杜立平懷中,杜立平立刻緊緊擁住她不放。“我看你們都郎有情、妹有意,卻偏偏自尋煩惱,大兜圈子,看得我都累。”

“誰對他有情。”花想容白杜立平一眼,“快放開我。”

“不放,一輩子不放!”杜立平堅決地說,既然知道她心裏也有自己,這輩子他都不會放手了。

“呆子。”花想容一聲嬌喚,包含了多少柔情和無奈。“現實總歸是現實。”

商缺月坐在椅上,拿起一柄團扇把玩,悠閑自在地說:“現實問題,不是不能解決啊。”

花想容道:“就算你可以不當官,不要名利,總不能不要父母當個不孝子吧?”

商缺月扇兩下扇子,一副女諸葛的模樣,隻可惜手中是白絹團扇麵不是羽毛扇子。“此事隻宜智取,不宜力敵。”

杜立平眼睛一亮,忙作了個揖,“請商姑娘指點。”這少女聰慧過人,看她胸有成竹的樣子,一定已想出了辦法。“我與想容若能偕鴛盟,在下感激不盡,一定供姑娘的長生牌位,早晚膜拜。”

商缺月噗哧一笑,“供什麼長生牌位,你不要折了我的福。我不過出個主意。條件呢,一是要杜大人不貪高官厚祿;二是花姑娘不戀紅塵繁華。”

杜立平、花想容心中又升起了希望,對望一眼,齊聲道:“當然,我做得到。”

“好,拿紙筆、錦囊來。”她也來效法孔明,布下錦囊妙計。

花想容忙捧著紙筆,又倒空了兩個香袋,當錦囊用。

商缺月寫好幾張紙,分別裝好,交給二人一人一個,囑咐道:“等我走了再看。”就告辭離去了。回頭望一眼小樓,商缺月剛剛輕鬆一點的心又浮上了憂慮。她可以幫助別人解決問題,可是自己的呢?她和韋治……唉,太亂太亂,無解啊。

商缺月離去了,小樓卻陷入了沉默。杜立平和花想容一人捧著一個香包,呆呆地看著對方,仿佛不敢相信這個小小的東西就能解決他們的難題。

也是因為第一次捅破了那層紙,挑明了彼此的情意,四目相對,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

“咳!”還是花想空被杜立平灼人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移開目光,看到了手中的香包。“咱們還是先看錦囊裏有什麼妙計吧。”

“啪”的一聲,杜立平把錦囊丟在一邊,一把抱住花想容,“想容……”他的語氣有絲顫抖,有絲喘息,他這時候才不想管什麼錦囊呢,隻想好好地抱她、看她,確定她真的就在自己懷裏,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