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憫地鬆開手,以風流多情在貴族間著稱的親王琉西斐冷漠地看著似乎已經開始哭泣的美人。裸露在舞衣外的圓潤雙肩正微微地抖動,皎潔的月光下透出其主人不願竭力壓抑的傷悲。
“原以為……原以為……您會愛我的……”她泣不成聲,“……然而您果然不會愛上誰。”
“是嗎?我不會愛上誰嗎?”琉西斐笑了,笑容雖可以用瑰麗形容但沒有溫度,“您錯了。”
“錯了?”過度的驚訝使得哭泣的女子一時忘了哭泣。
“啊,不是我不會愛上誰,是誰都不值得我愛。”他俯首,迎上對方的視線,“若要我愛上她,那人……”
“怎麼樣?”無比渴切的神情。
“那人……”像是為自己無心說的話語感到稍許的困惑,他笑了笑,僅僅丟下句“我也不知道”,便漠然地轉身離去。
走進燈火輝煌的宮殿內,兩人合抱的白玉雕龍柱旁一名戴著銀狐麵具的男子朝他舉杯,麵具下露出的黑漆瞳眸似乎因水晶吊燈的關係折射出引人入勝的七彩淡光。琉西斐微笑著快速移近銀狐麵具的男子,態度親昵地與其並肩而站。
“不是說身體不好,不想出席這場宴會嗎?”
“是狄亞娜特意為你舉辦的生日舞會,就算不給皇太後陛下麵子,但必須懂得博取琉西斐殿下的歡心。”柔和的嗓音,融在歡快的宮廷弦樂中,悅耳又不失清晰。說話時,單單是顯現在麵具外的下巴,其柔美的線條也令人為之心動。
“真是非常不錯的生日禮物,你的出場要比宴會本身更有意義。不過,你戴著這個麵具是什麼意思?”指甲修剪得齊短的手指碰觸對方的白金麵具,琉西斐笑著道,“聽叔父說你害怕被無聊的人糾纏,所以以身體不好為借口拒絕出席任何一場宴會。”
“爸爸和你真是無話不說,似乎你才是他的親生兒子。”琉瑟恩歎口氣,慵懶地倚著柱子。
“僅限於彼此互相敷衍的虛偽話語而已,對於叔父大人,你的了解可不下於我。”提到當今代替波吉亞帝國皇帝陛下掌控整個天下的宰相大人時,他的眼神變得冷酷。
“何必說得這麼冷淡呢,父親大人可是為你準備了非常特別的生日禮物哦。特別到連我都想不到,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大驚失色,特別是我親愛的妹妹皇太後陛下狄亞娜。”
“哦?”挺直背,他露出興味的表情。
“哼哼哼……”仿佛深覺有趣地一陣悶笑,琉瑟恩隻字不言,吊足堂兄的胃口。
“琉西斐……我一直都在找你,你去了哪兒?”一位華服麗人滿麵笑容地靠近兩位有著“親王”頭銜的美男子。金色的禮服將皮膚細膩五官精致的她襯托得容光煥發,大波浪裙擺則奢侈地綴滿價值不菲的碎鑽石,使其愈加顯出豐胸細腰的嬌好身材。
琉西斐和琉瑟恩一見來人便彎腰行禮,方才悠然的氣氛蕩然無存。
“皇太後陛下找我有事嗎?”
“也沒什麼事,今晚你隻陪我跳了第一支舞,我可是為了你的生日宴會煞費苦心哦。”伸出戴著綠寶石戒指的右手,她邀請對方靠向自己,並打量用麵具遮掩真顏的另一人,“這位是誰呢?今天可不是化裝舞會哪。”
“是代替彼拉多·馮·伊斯特大人贈送特別禮物給琉西斐親王殿下的使者,我親愛的妹妹。”琉瑟恩稍稍掀開麵具,露出白玉似的晶瑩臉頰和高挺的鼻梁。
“原來是琉瑟恩啊。”見是自己貌傾天下的哥哥,狄亞娜瞬間消除了先前的不屑和敵意,“我還以為又是什麼狐狸精喬裝打扮迷惑琉西斐呢。”
“琉西斐總是讓你們這些姐妹為他擔心。”飽含譏嘲的責備,他充滿笑意的眼神落在表情悠然的同伴臉上。
“讓皇太後陛下擔心,是我的罪惡。”並不急於逞口舌之快反擊好友,他微一鞠躬。然漆黑深邃可將一切靈魂看透的瞳眸卻一直放肆地盯著波吉亞帝國權力最大的女性,帶著某種褻瀆的誘惑。
高貴冷傲的美人在他的注視下微微紅了臉,鬧別扭似的故意轉首看向另一人。
“琉瑟恩,父親送琉西斐的是什麼神秘禮物?”
“一個女人。”
“什麼?”幾乎驚跳起來,狄亞娜咬住玫瑰色的唇,“父親瘋了嗎?竟然送一個女人給他!他身邊獨獨不缺的就是女人。”
“有趣,叔父很少會送這樣的禮物,是很罕見的美人嗎?比你怎麼樣?”全不將身旁女子的醋意擺在心上,他微笑著道。
“老實說,我也沒見過那名女子的樣貌,父親說除了你以外,別人都不允許摘下她的麵具。”
“哼,那種被當做奴隸一樣送來送去的女人會是什麼好貨?無非是些出門的交際花。絕對不可以把她和我們伊斯特家最引以為傲的琉瑟恩哥哥來相比,這個世界上不會有誰比琉瑟恩更美。”流露出強烈的不悅,年輕的皇太後打開名貴的檀香扇,用力扇兩下。
“有時候女人要吸引男人的目光不一定要靠美麗,父親有三十七個情人,他對於女人的鑒賞能力非同一般。”
與堂弟心領神會地對視一眼,琉西斐忍住笑意嚴肅地道:“琉瑟恩,聽你這麼說對方估計多半不會是個美女,你是知道的,我一向隻喜歡像太後陛下這樣的絕世佳人。不過,如果直接拒絕的話,一定會傷叔父大人的心。不如這樣,把那名女子帶來殿內,當著太後陛下的麵我揭下她的麵具,也好讓那種粗鄙的女子自慚形穢。”
“不錯的主意,那麼就請兩位稍等。”琉瑟恩拍了拍堂兄的肩,踏著優雅的步伐迅速穿過側門鋪著長毛絨鮮豔地毯的走廊離去。
“琉瑟恩走了。”以扇子輕敲一下身旁男子的胸膛,狄亞娜微仰下巴風情萬種地斜睨著對方。
“啊。”他淡淡地應一聲。
“沒有什麼話單獨同我說嗎?”
“陛下想聽什麼笑話嗎?”
“什麼笑話都不想聽。”怨恨地以扇柄敲打其胳膊,皇太後憤然道,“這兩個月你一直都在躲著我,為什麼?”
“因為微臣同陛下之間的身份差距,您是皇太後。”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著,“請您克製您的感情,為了伊斯特一族和叔父。我不想再聽到有關您同我之間的緋聞,那樣對陛下和伊斯特家更好。”
“誰這麼大膽,敢談論我的是非?”
“不是您,是我,太多仰慕您的臣子嫉妒我的好運。”他笑了笑,隨後放開唇邊的玉手,“為了我們伊斯特家和叔父,請您犧牲您所有的感情吧。”
狄亞娜的美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控製住自己欲狠狠扇冷酷男人幾個耳光的衝動,她握緊手中的扇子。
“是嗎?我倒是沒料到你會如此在乎伊斯特家族和我的名聲。今天你既然說出這麼無情的話,以後可別埋怨我的無情。”
他的笑容多了絲冰冷的譏諷,無所謂自己傲慢的神氣會惹火任何人。
“啊,我明白,就像毒死露西亞一樣毒死我的每一個情人。”
“你……”狄亞娜氣得說不出話來,要不是眼角的餘光掃到帶著一名女子回來的琉瑟恩,她舉起的扇子早就抽向對方的俊臉了。與其相反,琉西斐反而極愉快地等著他的禮物。
是名中等身材的女子,說不上嬌小,也不屬於高挑。低胸的墨綠色禮服襯出優美的脖頸和胸口處的一片瑩白。走姿很普通,稍快的步伐顯然使女性嬌媚的體態少了份柔和的味道,同時也可看出其平日的急躁個性。通身沒有佩戴一件首飾,就連那身禮服,與在場的任何一位貴婦和小姐的相比都顯得寒酸。
“琉西斐,就是她。”
挽著琉瑟恩的手臂,同樣戴著銀狐麵具的女子站停在他們麵前。女子有一雙極為勇敢的眼睛,毫無怯意地回視著兩人打量她的目光。
“無禮。”一聲嬌喝,皇太後的扇子當下就抽打在假麵女子柔嫩的肩膀上,留下一醒目的刮痕。
“這是皇太後陛下,快下跪。”琉瑟恩輕推女子一把,女子像是極為不甘心地扭動身子,俯身彎腰屈膝行了個禮。“好了,琉西斐,這是父親送你的禮物,現在我把她交給你,你要好好珍惜。”巧妙地把無辜的受害者交到有力的保護者手中,他隨即握住妹妹再次舉起的手。
“不介意我請您跳支舞吧?波吉亞帝國猶如太陽般存在的皇太後陛下。”
不愧是琉瑟恩。琉西斐握住女子的手,朝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感激地笑了笑,然後伸手掀去掩蓋“禮物”真實容貌的麵具……
“哐!”銀製的狐臉麵具從琉西斐親王的手中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他瞪大了雙眼,平常令人琢磨不透的瞳眸終於流露出極大的震撼。
“啊……”皇太後陛下的驚駭慘叫將宮殿內所有貴族、侍衛、女侍都驚動了,迅速圍擾而至的人群也跟著發出慌亂驚恐的叫聲和抽氣聲。
“露西亞……”琉瑟恩低聲呼喚某人的名字。
不懂自己何以會引起如此大的劇烈反應,露克瑞希困惑地掃視過一張張恐慌驚訝的臉。究竟是為什麼……她有什麼地方不對嗎?還是……因為她的身份太過低賤?不……就算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眼前的這群貴族也無需露出見到鬼似的表情。
“搞什麼啊,即使革命軍殺進這座宮殿,也不見得要這樣吧?”非常輕的懊惱抱怨,但還是被離她最近的琉西斐聽到了。
無聲地笑了,為女子頗具膽色的喃喃自語,他將至少今晚是屬於自己的生日“禮物”攔腰抱起。
“各位,這就是叔父大人送我的珍貴禮物,的確很令人吃驚。抱歉,恕我要表達感激之意,先行告退。”
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圍觀的貴族們讓出一條通道。於是抱著所謂的“禮物”,琉西斐·馮·伊斯特親王在眾人驚駭莫名的注視中大踏步走出燈火通明的宮殿。
“琉西斐……我命令你回來……琉西斐……”
“請由我代替琉西斐安慰您吧,美麗的太後陛下,莫要讓多餘的情感損害您勝過美玉的容光。”拉住充滿怒意的妹妹,琉瑟恩將其帶入舞池。
瀟灑地將銀狐麵具交給一旁的侍女,他神態自若地向呆站在樂隊席最前方的樂隊指揮打個奏樂的手勢。圓舞曲華麗的段章跟著他輕盈優美的舞蹈步伐旋轉開來,那使得四周光輝遜色的含笑星眸以及完美精致得找不到一絲瑕疵的五官立刻撫平了所有貴族們心中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