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哥經小圓教育了一番之後,待仲郎格外耐心了些,雖偶有被氣極而伸手的時候,也能控製住力道。而仲郎一如既往地服從於比他強勢的人,挨過打,不但不告狀,反而更黏午哥。於是,常常能聽到不堪其擾的午哥在院子裏高呼:“仲郎,小叔叔,離我遠些。”
但這日,任憑仲郎如何騷擾午哥,他也無動於衷,隻滿麵焦急地盯著那扇房門,帶著些許期盼,又帶著些許喜悅,一旁的程慕天和辰哥臉上,皆為如是表情。仲郎拉扯了午哥幾下,不耐煩起來,大聲道:“頑。”午哥不動,扭頭向程慕天大喊:“爹。”程慕天馬上提溜起仲郎,把他拎出了院子,命餘大嫂照看住他,並關上了院子門。
他們在院中又候了好些時,終於看見產房的門打開了,兩個產婆的神情有些畏縮,挪著腳不敢上前。程慕天的心猛地一緊,衝進去撲到小圓床前,急問:“娘子,你怎麼樣?”小圓臉色尚好,笑道:“甚麼事也無,如你所願。”程慕天狂喜,起身接過產婆懷中的小繈褓,一陣猛親,惹得那粉粉的小肉團放聲大哭。他很是尷尬地將繈褓交給跟進來的奶娘,責怪幾個產婆道:“賞錢也不來討,害我以為出了事。”產婆瞧著他是歡喜的樣子,笑道:“生了個閨女,我們以為少爺你不喜歡,生怕挨罵呢,哪裏還敢討賞錢。”
田大媳婦端著個盤子站在門口,笑道:“上等封兒哩,咱們少爺,盼個閨女盼了好些年。”幾個產婆喜出望外,衝著程慕天福了又福,出去領賞吃茶去了。
程慕天見閨女不再哭鬧,將她又接了過來,揮手叫奶娘下去。午哥謹記著娘親過年時教導他的話,大了一歲,人前要守規矩,方才便沒有亂來,此刻見房內隻剩了他們嫡親的五口兒,就如同脫了繩套的猴兒,上串下跳地嚷嚷著要看妹妹,要抱妹妹,要親妹妹。他如今已六歲,個頭不小,天天練武,力氣也足,但程慕天還是不放心將寶貝閨女交給他,便哄他道:“你小叔叔還在等著你去陪他頑呢,快去。”
小圓見了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笑道:“你又當一回父翁,他不也是又當一回兄長,隻許你開心,不許他歡喜?”娘子才受了苦,娘子最大,程慕天沒有反駁,指了個椅子讓午哥坐了,將小繈褓放到他懷裏,自己則蹲下身子,張開雙臂在一旁護著。辰哥羨慕到眼紅,向程慕天作了揖,道:“爹,我是頭一回當哥哥。”程慕天愛他這副知書達禮的模樣,伸手去接午哥手中的小繈褓,道:“給你弟弟抱一抱。”午哥嘟了嘟嘴,把小妹妹讓給辰哥抱,自己跑到小圓跟前,問道:“娘,我教妹妹打拳好不好?”小圓笑道:“你妹妹要繡花,沒得功夫打拳。”辰哥在旁道:“我教妹妹背書。”小圓臉上笑容愈盛:“好是好,隻是得再等兩年。”
程慕天見他們哥倆都很有做兄長的覺悟,便把他們趕去書房製訂妹妹培養計劃,自己則抱著閨女占據了小圓床頭的位置,興致勃勃地與她暢談起往後十七年的宏偉目標。
他為這個小閨女,準備了太多的好東西,可惜小圓尚在月子中,無法出得房門去瞧。好容易待到滿月洗兒禮畢,程慕天頭一件事就是拉著小圓去看滿院子的花兒,青青的竹子紮成籬笆,圍著兩個苗圃,裏頭種著茉莉、素馨、建蘭、朱槿、玉桂、紅蕉、闍婆、薝葡等名貴花種。小圓瞧花了眼,感歎道:“你這父翁還真舍得下本錢,單憑這幾盆花兒,已能作個小戶人家的嫁妝。”
“我程家的女兒,能與小戶人家的相提並論麼?”程慕天不以為然,指著苗圃裏的各樣花朵問她道:“我想給閨女以花為名,你說哪個好些?”小圓踮著腳瞧了瞧,指了那紙條柔長的素馨道:“就叫素馨,如何?”程慕天搖頭:“重了楊家閨女的名兒了,再說這花太過柔弱,還不如茉莉。”
程茉莉?小圓摸了摸開始起雞皮疙瘩的胳膊,連連搖頭。紅蕉?玉桂?太俗。闍婆?薝葡?太過古怪。兩口子站在苗圃前商議了半天,也沒挑出滿意的花名兒來,正發愁之際,忽聞辰哥在為小妹妹念詩:“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程慕天雙手一拍,“就叫蕊娘罷。”
當他們把這個決定告訴孩子們時,辰哥樂瘋了,抓著一本詩詞集在屋內來回打轉,逢人便道:“妹妹的名字是我取的。”
程慕天坐在灑滿春日陽光的房間裏,將他給閨女準備的好物事一一拿出來,獻寶似的與小圓看。一麵“小兒弄影戲”的銅鏡,鏡背紋飾中有一人,雙手各持偶人,坐於幕後,幕前有五個小兒圍觀。一個“嬰戲懸絲傀儡”的三彩陶枕,皂衣白褲的孩童吹橫笛、綠衣黃褲的嬰孩擊鑼,和著那耍懸絲傀儡的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