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窩絲嫂子聽她這般講,突然就熱絡起來,笑道:“原來是個妾,怪不得無禮,倒連累你這小娘子了。”說著拾掇了一個凳兒,拿袖子抹了兩下,遞給她道:“你是程家小娘子罷,快些坐下,莫站疼了腳。”
沒係裙的嫂子道:“我姓鄭,就住你們樓上,缺甚麼物事,盡管去拿。”一窩絲嫂子笑起來:“別個是富貴人家出身,甚麼沒得,還消你接濟?”程四娘不慣與這般“粗鄙”的人打交道,低了頭隻看鞋尖。那兩個嫂子見她不作聲,隻道是小娘子害羞,也便不再理她,聚到一處邊擇菜邊閑話,不時吃吃發笑,還不時瞟她一兩眼。
程四娘如坐針氈,好容易待到丁姨娘領著賣小缸灶兒的回來,忙不迭送地上樓去了。她坐在硬邦邦的凳子上,瞧了瞧屋內陳設,四麵牆光禿禿的,沒有裝飾字畫;靠窗一個桶架,一個盆架,還有一個小幾充當了照台,上頭擱著一麵不怎麼亮的銅鏡,幾樣胭脂水粉,還是自程家帶來的;這邊一張涼床,對麵一張桌子,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她想起自己原先極盡奢華的閨房,眼裏不自覺地開始落淚。
過了會子,丁姨娘端著托盤上來,她忙抹去了淚,上前幫忙擺碗筷。一盤清蒸魚,一盤炒青菜,程四娘有些不相信,問道:“就這兩個菜?”丁姨娘自小鍋子裏盛了一碗飯給她,道:“我曉得委屈了你,可咱們的錢隻夠頓頓吃這個。其實這還算好的了,我看她們做飯,煮的都是粥,那米湯清得跟水似的,簡直能數清米粒兒。”
程四娘勉強吃了兩口便擱了筷子,哽咽道:“是我做事太魯莽,連累了姨娘。”丁姨娘安慰她道:“那是你的孝心,我高興還來不及,切莫再自責了。”她苦勸著程四娘,好歹讓她多吃了兩口。
娘兒倆吃罷午飯,收拾了碗筷,對坐相視,竟尋不出事情來做,正商量著是不是要買些絲線回來繡活計賣錢,後頭樓上的一窩絲嫂子端著一碗醃菜下樓來,笑道:“自家做的,拿去嚐嚐。”
丁姨娘瞧不上那醃菜,卻很高興自己也有機會待一回客,忙撇了方才廚房的恩怨,把她讓到廳裏坐下。說是廳,也不過一張小幾,兩把椅子,三個凳子,一窩絲嫂子驚訝道:“空著這麼個屋子作甚麼,還不如擺幾張機織個布。”丁姨娘聞言就紅了臉,不好意思說這是廳,借著上茶的機會將話岔開,問道:“你家靠甚麼生計?”
一窩絲嫂子也正有意搭話,答道:“我男人是賣糖粥的,大兒如今謀了個好差事,當上了‘傾腳頭’。”
“傾腳頭”,那不就是掏糞的,這還是好差事呢,丁姨娘忍不住捂嘴而笑。一窩絲嫂子瞧了端坐的程四娘一眼,道:“丁姨娘別瞧不起這‘傾腳頭’,賺錢著呢,不知多少人爭搶著做這份工。”丁姨娘笑出聲兒來:“賺再多錢有何用,回家來還是一身臭味兒。”
一窩絲嫂子黑下臉來,道:“你們也不過是被趕出來的,沒得好陪嫁,還一雙小腳,看能嫁到哪裏去,瞧不上我兒子,我還瞧不上你閨女哩。”
丁姨娘這才反應過來,敢情她是上門求親來了,她的四娘子,竟淪落到一個“傾腳頭”都敢上門提親的地步,她又氣又急,抓起門後的掃帚就朝一窩絲嫂子打。一窩絲嫂子吃痛,尖聲叫喚起來,她家的兩個女兒正在樓下廚房洗碗,聞聲忙跑上樓,見娘親挨打,趕忙幫忙,她們人多勢眾,幾下就將丁姨娘打翻在地,程四娘挪著小腳,甚麼忙也幫不上,急得抱住丁姨娘直哭。她家女兒還要朝程四娘身上招呼,一窩絲嫂子拉住她們道:“莫要打壞了小娘子,你們大哥甚是稀罕她,要我尋媒人來提親哩。”她大閨女奇道:“娘,你既是看上了人家閨女,為何要打人家的娘,我看這門親做不成了。”一窩絲嫂子笑道:“傻妮子,我在大戶人家幫過幾天工,曉得其中門道哩,她們雖被趕出府,但這小娘子的婚事,卻不是她一個妾能作主的,我隻去跟程家提親,打打她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