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八章 流浪的放逐(1 / 3)

樓下突然傳來南夫人的驚呼聲。

夏梓喬嚇了一跳,趕忙下樓,吃驚地看到麥慧琪正癱軟在南瑾晨懷裏,渾身抽搐,不停地嘔吐著。

她白了臉,衝過去問:“怎麼了?怎麼回事?”

沒有人理睬她,南瑾晨沉著臉說:“快打急救電話!”

夏梓喬跌跌撞撞地撲到電話機前,顫抖著手指還沒等按上號碼,冷不防被南夫人一把推開,重重地跌在地上,胳膊肘撞得生痛。

南夫人看也沒看她,鐵青著臉,撥了號碼,“……急救中心嗎?這裏是……”

夏梓喬被打得懵了,呆呆地看著她,又看看不停給麥慧琪擦拭嘔吐物、一臉緊張的南瑾晨,恍惚覺得這一切不真實得就像一場噩夢。

可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為什麼夫人用那麼憎恨的眼光看著她?

接下來的混亂,更沒有夏梓喬插手的餘地,她隻要靠近一點點,就被南夫人陰鷙凶狠的眼光逼退了。

瑟縮在角落裏,她渾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麥慧琪被抬走,南夫人和南瑾晨一起跟了出去,夏梓喬呆了呆,醒悟到自己也應該跟去醫院看看,剛走出門口,南夫人回過頭來,冷冷地說:“你留下。”

隻是三個字,那聲音裏的寒意卻令她渾身的血液都凍僵了。

屋子裏又安靜下來,剛才的混亂紛擾好像隻是一種錯覺,李嫂歎著氣說:“……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她搖搖頭,繼續去忙自己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就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纏纏綿綿。

雖然室內暖氣開得很足,看著窗外不停落下的水,夏梓喬還是覺得冷。

一直到了早餐時間,南夫人和南瑾晨才回來,似乎徹夜未眠,顯得都很疲憊,心事重重地默默吃著李嫂準備的早餐。

聽說麥慧琪隻是食物中毒,經過洗胃灌腸,已經沒有大礙了,夏梓喬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難得多說了幾句話:“沒事……真是太好了,要是有什麼事,那就糟糕了。”

沒有人回應她。

感覺有點奇怪,夏梓喬簡單地吃過早餐就獨自上樓了。

她一離開,原來沉悶的餐桌頓時鬆動。

南夫人放下手中的銀匙,一臉嚴肅地打量著麵前的兒子,“醫生說是溴化鉀中毒,你怎麼看?”

南瑾晨沉默。

“你不要告訴我,你認為這件事跟梓喬沒有關係?”

“……”南瑾晨隻顧切著盤子裏的麵包,不出聲。

“溴化鉀是美容常用的東西,梓喬做你的助理這麼多年,應該很清楚它的效用。”

刀子磕在盤子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南瑾晨淡淡地說:“法庭認定一個人有罪,是要講證據的。”

“你還需要什麼證據?”南夫人瞪著他,“溴化鉀在服用5—10分鍾後就會發作,明顯就是在我們家中的毒,你說,麥慧琪跟我們一起吃飯,怎麼就她單單中了毒?幸好劑量不是太多,沒有生命危險,要不然……”她打了個寒噤,沒有再說下去。

南瑾晨看著母親臉上恐懼又憎恨的表情,沒再做聲。

一夜沒合眼,現在終於安下心來,夏梓喬躺在床上,剛想要眯一會兒,卻看見南瑾晨進來,連忙坐直身子,“少爺。”

“梓喬,我有事問你,你要老實告訴我。”

他嚴肅又有些謹慎的表情讓她本能地緊張起來,“少爺?”

他看著她,靜默了一會兒,才慢慢問:“你給慧琪喝的蘇打水,裏麵除了蘇打,還加了什麼?”

“沒有啊。”夏梓喬歪著頭思忖,搖搖頭,她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真的沒有?”

“嗯。”夏梓喬肯定地點點頭。

“她是中毒,你知道吧?”南瑾晨壓抑著耐心問。

“……”夏梓喬發了一會兒楞,才明白他過來質問的意思,卻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好像被噎到似的。

“我要你親口告訴你,下毒的人不是你!”他烈烈地瞪著她,等她澄清。

夏梓喬卻啞了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

“隻要你說不是,我就相信你,你說啊!”他忍不住低吼起來。

夏梓喬望著他,望了好久好久,才小聲說:“如果我不說,你就不相信了,是嗎?”她頓了頓,很卑怯地看著他,“其實在少爺的心裏,根本無法信任我,是不是?少爺會這樣說,隻是因為知道了那年的事,在可憐我,是吧……”

迎著她悲哀透底的眼睛,南瑾晨呼吸一窒,心頭怒火四起,這個白癡在說什麼蠢話!他怎麼會不信任她!他隻是希望她能真正把他當作依靠,把心裏的委屈親口告訴她而已!張開口就要怒喊,這副表情,看在夏梓喬眼睛裏,卻是完完全全不耐煩的意思,她咬著唇,靜靜地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仿佛什麼都不在意了一般。

南瑾晨的喉嚨忽然有些緊。

夏梓喬扭過頭,輕聲說:“少爺,我累了,先讓我休息一下,明天再說,好嗎?”

“梓喬……”

“少爺,讓我休息一下,就一下……”夏梓喬下意識地抬眼,眼光落在他臉上,有些呆滯,南瑾晨一瞬間覺得裏麵好像有淚。

再看過去,卻是幹的,連僅有的一點神采也失去了,黯淡的、空洞的、茫然的。

南瑾晨等著她再說點什麼,但她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南瑾晨又追問了幾句,她依然沉默著,像一尊飽經風雨,斑駁褪色卻依然屹立不倒的雕像,毫無生氣。

外麵的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明明是暮春時節,卻覺得分外寒冷。

夏梓喬慢慢翻著自己的東西,舊的錢包,夾層裏藏著幾根燒過的生日蠟燭,很細、很單薄,因為時間久遠,輕輕一碰,仿佛就要斷裂。

還有一張小小的照片,是從中學畢業合照上剪下來的,她和南瑾晨唯一的合照,由於年代太久和經常摩挲,早已模糊不清,不過,看著它,夏梓喬依然能清晰地想起校園裏高大男生飛揚跋扈的笑臉,她出神地笑了一會兒,又有點茫然。

簡單的幾張零鈔,又打開抽屜,從裏麵拿出那本已經很破舊的童話書——她背著南瑾晨悄悄從垃圾桶裏撿回來的。後來南瑾晨的確送給她很多本童話書,顏色漂亮、裝幀精美,然而,那些書都不適合她……

她看著那些書,感覺就好像一個貧困的農婦,置身在名流宴會上般的格格不入。

童話書裏夾著一張存折,打開看到上麵的數字,微有些沮喪,工作了幾年,隻有這麼一點微薄的儲蓄,實在什麼都幹不了。

想起曾經年少時的夢想,如果可以成名,如果可以變成有錢人,媽媽也許就會來找我……

如果能夠和南瑾晨站在同樣的高度上,就可以向他告白,也許能夠摘下那顆名為幸福的星……

可是,無論怎樣的努力,終究還是不行啊……

你說,我說什麼你都會相信,可是,如果你真的相信我,就不會來質問我……

夏梓喬眼中有淚,嘴角卻噙著淺淺的笑意,少爺,我們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無論如何,我都趕不上了……

這世界上,終究有無論怎樣努力也無法企及的目標,就像中學時那道幾何證明題,無論做了多少遍,我還是會做錯……

沒有理睬那些華麗的禮服,她想,她再也不會有機會穿它們了。

單薄的包裹,亦如她初來南家時的寒磣。不過,她知道自己帶走了什麼,她帶走了今生能擁有的、最重要、最幸福的東西——對少爺的愛。

這,就足夠了。

離開的時候,沒有看到人,廚房裏傳來李嫂忙碌洗涮的聲音,南夫人和南瑾晨吃過飯又去醫院探望麥慧琪了。

夏梓喬靜靜地走出自己生活了十七年的家。

還很早,灰蒙蒙的天空看起來格外的冷。

清涼的雨落在臉頰上,居然是溫熱的,也許,她心裏比那寒冷的雨更冷。

七日蟬要在黑暗中待十幾年,才能出來享受一個夏天的陽光。

夏梓喬是真的覺得,已經足夠了,她二十五年的人生歲月裏,大半的時間都和南瑾晨一起度過,已經……足夠了。

作為罪證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場罪孽。

曾經感受過那麼真實的幸福已經足夠了。

折斷翅膀的蜻蜓就算無法停留在青青草莖上,也絕對不會屬於廣遨的大地。

罪惡的生命,是受了詛咒的,注定隻能在黑暗中沉淪……

在醫院裏照顧了麥慧琪一天,南瑾晨明顯的心不在焉,他腦子裏不停回放著夏梓喬那一瞬間褪去血色、毫無生機的臉。

麥慧琪中毒並不深,用硫酸鈉洗胃灌腸之後,又靜脈注射了硫代硫酸鈉,已經無大礙,隻不過還有輕度眩暈、嘔吐的症狀。

南瑾晨相信夏梓喬不是凶手,可是,他沒辦法推翻母親的推論,他隻要聽她說一句,隻要她說她是清白的,他就會相信她,就算是全世界的人都說她有罪,他也會相信她。可是,她卻不肯說。不過,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時他的第一個想法,並不是麥慧琪被投毒了,而是,要怎麼保護夏梓喬……他當然清楚,麥慧琪被投毒,她一定會成為最大的疑凶,也是在那一刻,他才更加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夏梓喬在他心中,其實要比他想象中重要得多。

沒有什麼會比她更重要。

首先要做的事自然就是安撫住麥慧琪,幸好她還算通情達理,很溫和地說:“我們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好了,要不然那些記者又會捕風捉影,不知道寫成什麼樣子。”

對她的寬容、體諒、明理,南瑾晨是感激的,為了替夏梓喬補償,對她的態度也溫和了許多,看在南夫人眼裏,很是欣慰。

陪麥慧琪吃過晚飯回到家裏,沒有看到夏梓喬,雖然想起早晨的事,心裏多少有點不舒服,還是忍不住問李嫂:“梓喬今天吃飯了嗎?”

李嫂搖頭說:“今天夏小姐都沒走出過她的房間。”

還在生氣嗎?都說了不會怪她的,南瑾晨嘀咕著上樓來到她的房間門口,敲了敲,“梓喬!吃飯了!梓喬!”

沒有回應。

“梓喬!出來吃飯吧!”

裏麵賭氣似的不理他。

“瑾晨,你不要管她了,由著她吧。”坐在樓下客廳裏的南夫人不滿地說。

南瑾晨忍了又忍,惱火地回到自己房間,一邊對鬧別扭的她咬牙切齒,一邊還是擔心她一整天沒吃東西,身體會不會受不了,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才睡著。

第二天早餐時間,夏梓喬依然沒有出現。

火冒三丈的南瑾晨捶打了幾下無辜的門板以後,終於忍無可忍地徑自破門而入,“夏梓喬!你還要鬧到……”

聲音戛然而止。

屋裏很安靜,什麼都在,隻除了那個人。

她的衣服還是安安靜靜地掛在衣櫥裏,書桌上靜靜地躺著一張紙。

怒氣瞬間就從身體裏流失了,手抖了一下,幾乎是倉惶地抓起那薄薄的一張紙,上麵隻有一句話——“夫人、少爺:我走了,對不起。”

南瑾晨有好幾分鍾都被抽空了般的動彈不得,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等他醒過神來,驚慌失措地跑到廚房,一把揪住李嫂的領子,質問她夏梓喬什麼時候走的時候,李嫂被他駭人的臉色嚇得渾身發抖,半天說不出話來,看到他嗜血的眼神,毫不懷疑失去理智的少爺會把自己活活勒死。

“少……少爺,”可憐的李嫂拚命咳嗽著,“我……我昨天就沒看見她了,你……你也知道……家裏這麼大……她走的時候,我……真的沒看見。”

南瑾晨幾乎瘋狂地開始尋找夏梓喬,隻是一天而已,他不相信她能走出多遠。

報紙、雜誌、電視、廣播……所有媒體都在不停地播著尋人啟事,熱度可以媲美公安部通緝的A級要犯。

他把梓喬留下的所有東西都翻出來,指望能找出那個人的一點點痕跡,揣測她去了哪裏,或者說她想去哪裏。

可是,她帶走的東西,隻有那本她從孤兒院裏帶出來的童話書(哼哼,她還以為她藏得很隱蔽,其實早就被他發現了),還有一點微薄的積蓄,其他的什麼都在,包括這些年她在南家添置的所有衣物,她都留下了。

時間一天天地流逝,夏梓喬依然毫無消息。

南瑾晨從來沒有這麼痛苦、這麼無助過,他知道自己喜歡夏梓喬,一直都喜歡,隻是任性、驕傲、強橫慣了,不懂得怎麼柔軟的去愛一個人,也不懂得怎麼去表白自己的心意。

隻有那個人在他身邊,他才是完整的,木偶重複著機械的步子,因為它們沒有靈魂,失去夏梓喬的南瑾晨,覺得自己就是一具活動的木偶……

他不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而是老早就知道她對自己有多重要,拚命地想要抓住她,卻一直不知道應該怎麼抓住。

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一門心思到處尋找夏梓喬,身邊的人都懷疑他是不是瘋了,他也懷疑自己瘋了。

失去了夏梓喬的南瑾晨,根本就不能算作一個正常的人。

看到他為了另一個女人完全失去理智,麥慧琪終於對他徹底死心,很快有了新的交往對象——某跨國集團的準繼承人,她本來就是個很會善待自己的女人。

曆史忽然很有趣地重演了,那個準繼承人本來有家裏指定的未婚妻。

如同和夏梓喬一樣,麥慧琪並不避諱和那個未婚妻和睦相處。

某一次三個人在家裏吃飯時,麥慧琪喝了“未婚妻”倒給她的果汁,再次溴化鉀中毒,準繼承人雖然相信麥慧琪的說辭,本著“家醜不可外揚”的原則,並不想把事情擴大,那個“未婚妻”卻精明強悍,輕易就揣測出裏麵有貓膩,絕不肯平白蒙受不白之冤,在救護車把麥慧琪接走五分鍾後就報了警。

警方後來在麥慧琪家裏找到收藏得極為隱蔽的溴化鉀溶液,這件事在娛樂圈掀起軒然大波,養活了一大堆小報記者。

看完麥慧琪被一大堆記者包抄圍堵的新聞,南夫人關掉電視放下遙控器,神情很不自在,輕喃:“怎麼會……這樣?”

旁邊的李嫂擦了擦濕漉漉的眼角,憤憤地說:“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南瑾晨麵無表情,眼中卻有深沉的痛苦,他知道母親的愧疚,也僅僅是有點愧疚而已,對夏梓喬所受到的傷害,她永遠不會真的明了。

南夫人看兒子低著頭一聲不吭,就咳嗽一聲勸道:“你不用擔心,當時……我還以為梓喬是畏罪潛逃呢,現在看來隻是賭氣才離家出走,過了一段時間,她自然會回來的。”

南瑾晨肩膀微微顫抖。

“瑾晨……”

“不要再說了!”南瑾晨驟然打斷母親的話,南夫人驚愕地看著他。

“你不會明白的……她,不會回來了……她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南夫人吃驚地看到,兩行水順著兒子臉頰滑落,這是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看到驕傲自負的兒子落淚,震驚得她連阻止都忘了。

“你不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

連那個人自己都不知道。

他不是廉價的悔恨,而是在哭自己錯失的東西,哭自己來不及的表白,哭自己的笨拙,哭那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

南夫人遲疑了半晌,終於深深歎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此時此刻,在這個城市某個角落的閣樓裏。

夏梓喬也剛剛關上電視,輕輕歎了口氣。

雖然洗刷了自己的清白,她卻完全沒有欣慰喜悅的感覺,她並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自己,投毒犯、棄兒……還是什麼的,她一直以來,隻在乎一個人的看法,隻想呈現自己最好的一麵給那個人看。

偏偏,卻總是在他麵前頻頻出醜,表現得格外笨拙。

他現在……會覺得內疚吧?她要的卻不是內疚,而是相信。

他從未相信過她,就如同他也不一定是喜歡她,隻不過是習慣而已,或者說,是留戀曾經的歲月……

毫無頭緒的尋找似乎和生活一樣漫無止境,也一樣的讓人疲憊不堪。

南瑾晨開始頻繁上鏡,頻繁參加各種娛樂節目,千篇一律地唱著同一首歌,訴說著同一種思念——

[我隻想和你,簡簡單單地相愛

追逐兩個人的夢想

享受一份完整的生活

也許不完美,卻幸福過每一天

我隻想和你,簡簡單單地相愛

不去想未來有多遠

不去想道路有多長

隻要一起走,不放開彼此的手

我隻想和你,簡簡單單地相愛

共同走過想看的每一處風景

享受每一次日出日落

我隻想和你,簡簡單單地相愛

不管前途是不是有風雨

不管道路會不會有荊棘

隻要牽著你的手,尋找彩虹的方向

我隻想和你,簡簡單單地相愛

即使歲月變老

即使容顏改變

我們依然是彼此,心心念念地牽絆

我隻想——和你——簡簡單單地相愛——]

悲愴的語氣、泛紅的眼角常常令主持人和其他嘉賓熱淚盈眶,南瑾晨不在乎自己像小醜一樣,被所有的人議論紛紛,他隻希望,用盡所有的方法,能讓那個人回到他身邊。

他堅信,隻要他不放棄,梓喬總會聽到、看到,然後會心軟回來,他的梓喬,一直都是善良體貼的女孩,他的梓喬,無論他怎麼欺負她,從來沒有真的跟他生過氣,他的梓喬,一定還對他保有著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