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穿衣之道:諸子爭鳴的一個話題(1 / 3)

先秦時期,百家紛爭。爭辯的內容,除了關乎學派宗旨的大原則外,還有一些具體的小問題,穿衣服就是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人為什麼要穿衣服?穿什麼樣的衣服才是合宜或得體的?服飾與德行是否有關係?這些都曾引起過諸子們的討論或關注。問題雖然沒有什麼思想性,但由各家的回答,還是可以看出他們各自的學術宗旨。其中,有些說法對後世的影響似乎並不亞於那些大原則、大問題。

一、聖人的穿著

說到穿衣服,自然會首先想到孔夫子。這位生活比較考究的聖人不但吃飯有一套原則,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穿衣服也絲毫不含糊:“君子不以紺飾,紅紫不以為褻服。當暑,袗綌,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褻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喪,無所不佩。非帷裳,必殺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論語·鄉黨》)

錢穆有一段白話試譯,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君子不把玄色色來作衣領與袖之邊。不把紅色紫色做日常起居之服。當暑天時,在室內穿葛單衣,但出外必加上衣。黑衣內用羔羊皮的裘,素衣用小鹿皮裘,黃衣用狐裘。在家私居時所穿之裘,較出門時所穿者稍長,又把右袂裁短些。夜睡必有寢衣,其長過身一半,下及兩膝。冬天把狐貉皮來做坐褥。除去在喪事中,大帶上沒有不佩一切備用的玉器的。除非朝祭用正幅的帷裳,其餘所穿裳,總是開剪斜幅縫製的。吊喪不穿黑羔裘,不戴玄色冠。每年正月歲首,必穿著朝服上朝去。”

《鄉黨》篇是弟子們對孔子日常生活起居的描述,所以文中“君子”所指的當然就是孔子本人了。由於年代久遠,這段話的內容並不十分明白。據後儒的解釋,孔子選擇衣服的原則大體上不外兩方麵:一是合“禮”。如“紺”是用來作祭服的,所以不能作領、袖的飾邊。紅紫不是正色,所以即便是私居時也不能穿。二是合“時”。如“褻裘長”為的是取暖,“短右袂”為的是方便做事。不管這些解釋是否可靠,我們總可相信,這段話所講的孔子決不是早年那個“賤”而“多能鄙事”的孔子。雖然古代可能皮賤而絲貴,但有這麼多種衣裘,並十分講究色彩、玉器的搭配,那一定是有身份的人才能做到的。

和墨子的服飾比較一下,印象當會更深刻:“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莊子·天下》)“裘褐”是粗衣,為窮人所穿。“跂”大概是草鞋或木屐之類。這裏說的雖是後世之墨者,但墨子本人的穿著也不會差得太遠。荀子就說過墨子“衣粗食惡”、“衣褐帶索”的話(《荀子·富國》)。有一位曹公子甚至當麵向墨子抱怨:“始吾遊於子之門,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則夕弗得。”(《墨子·魯問》)很難想象,極重言行一致的墨子會隻讓弟子們過那種辛苦的生活。

根據《墨子·辭過》篇,墨子主張“以裘褐為衣”還有一個實際的考慮:“古之民,未知為衣服時,衣皮帶茭,冬則不輕而溫,夏則不輕而凊。聖王以為不中人之情,故作誨婦人治絲麻,捆布絹,以為民衣。為衣服之法:冬則練帛之中,足以為輕且暖;夏則綌之中,足以為輕且凊,謹此則止。故聖人為衣服,適身體、和肌膚而足矣,非榮耳目而觀愚民也。……當今之王,其為衣服則與此異矣。冬則輕暖,夏則輕凊,皆已具矣。必厚作斂百姓,暴奪民衣食之財,以為錦繡文采靡曼之衣。鑄金以為鉤,珠玉以為佩,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鏤,以為身服。此非雲益煗之情也,單財勞力,畢歸之於無用也。”

從這段話可以看出,當墨子稱衣服的主要作用是禦寒避暑,不是為了榮觀耳目時,他所擔心的其實是王公大人追求“文采刻鏤”,必定會虧奪百姓的衣食之財。至於百姓衣食豐足之後,是否可以幹點“錦繡文采”的事兒,墨子並沒有明確的回答。考慮到墨子曾主張給那些賢能之士“高予之爵,重予之祿”,他大概也不會反對在適當情況下修飾一下吧!要不,人人皆衣褐帶索,賢人還要那些爵祿幹什麼呢?

無論如何,同為當時顯學的宗師,孔、墨的穿著打扮如此懸殊,不能不說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對照。兩家後來圍繞著穿衣服的問題展開辯論,自然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二、“服”與“行”

儒墨兩家直接辯論服飾的文獻,保存在《墨子·公孟》篇中:

公孟子曰:“君子必古言服,然後仁。”子墨子曰:“昔者商王紂卿士費仲為天下之暴人,箕子、微子為天下之聖人,此同言而或仁或不仁也。周公旦為天下之聖人,關叔為天下之暴人,此同服或仁或不仁。然則不在古服與古言矣。且子法周,而未法夏也,子之古非古也。”

公孟子義章甫、搢忽、儒服,而以見子墨子。曰:“君子服然後行乎?其行然後服乎?”子墨子曰:“行不在服。”公孟子曰:“何以知其然也?”子墨子曰:“昔者齊桓公高冠博帶,金劍木盾,以治其國,其國治。昔者晉文公大布之衣,牂羊之裘,韋以帶劍,以治其國,其國治。昔者楚莊王鮮冠組纓,絳衣博袍,以治其國,其國治。昔者越王句踐剪發文身,以治其國,其國治。此四君者,其服不同,其行猶一也。翟以是知行之不在服也。”

公孟子是誰,我們不太清楚。吳毓江推測說,此人即曾子弟子公明儀,屬七十子之後儒家大師之一。兩段話討論的其實是一個問題,即衣服與行為的關係問題。

按照公孟子的說法,君子成仁有一個前提,即必須說古人的話,穿古代的衣服。公孟子這樣講的理由何在,很可惜文獻中並沒有詳細的記載。不過,更讓我們好奇的是,這種說法屬於公孟子個人的私見呢,還是儒者的一貫立場?

公孟之前,孔子好古是出了名的。“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論語·述而》)、“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論語·述而》),都是夫子自道。把“古”與“今”對照起來,以古諷今,還是孔子非常喜歡的一種習慣做法,如“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論語·憲問》)、“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論語·陽貨》)。不過,對衣服的看法,文獻記載卻有許多相互矛盾之處。《論語》和《禮記》有兩則材料這樣說:“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拜下,禮也;今也拜乎上,泰也,雖違眾,吾從下。”(《論語·子罕》)“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丘不知儒服。’”(《禮記·儒行》)前段話提到,麻冕是古禮,但現在用的是純(黑絲),因為用純比較儉省,所以孔子也從眾用純。後段話說穿衣服要入鄉隨俗,孔子小時候在魯國,穿的是大袖子的衣服,長大後住在宋國,戴的是章甫冠,因此並不一定要唯古為尚。

同是魯哀公與孔子的對話,《大戴禮記》的記載卻是另一種情況:“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吾欲論吾國之士,與之為政,何如者取之?’孔子對曰:‘生今之世,誌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為非者,不亦鮮乎?’哀公曰:‘然則今夫章甫、句屨、紳帶而搢笏者,此皆賢乎?’孔子對曰:‘否!不必然。今夫端衣、玄裳、冕而乘路者,誌不在於食葷;斬衰、菅屨、杖而啜粥者,誌不在於飲食。故生乎今之世,誌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為非者,雖有,不亦鮮乎?’”(《大戴禮記·哀公問五義》)這段話在《荀子》中也有出現,內容大體相同。按照這段話,穿衣服就不是隨俗的問題,而是“居今之俗,服古之服”。理由是,“服古之服”、“誌古之道”才能使一個人幹壞事的可能性降到最小。

兩種《禮記》的記載肯定有一種不可靠。個人覺得,小戴的說法更可信一點,因為孔子經常強調禮因時而變,損益可知。服飾既是禮的重要內容,自然也不能唯古是尚。在服飾問題上,孔子很可能並不像公孟子這些後學那樣絕對,把古言古服看成是成仁的必要前提。

公孟之後,孟子也曾討論過這個問題。相對而言,孟子的說法似乎更接近於公孟子:“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有諸?’孟子曰:‘然。…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孟子·告子下》)如果“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即可以成為堯這樣的善人,“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即可以成為桀這樣的惡人,那麼,言、服與德行就真的有必然的關聯了。

再看看孟子對“古製”的態度:“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我得誌,弗為也。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誌,弗為也。般樂飲酒,驅騁田獵,後車千乘,我得誌,弗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為也;在我者,皆古之製也,吾何畏彼哉?”(《孟子·盡心下》)食前方丈、馳騁田獵這些“大人”們樂此不疲的事兒,都是我所不願做的。我所做的,全都合乎古製。“古製”成了孟子在心理上、行為上與權勢相抗衡的重要依據。顯然,在“好古”這一點上,孟子比孔子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