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是,這位公孟子,如果真的就是公明儀的話,那麼他在《孟子》書中也有現身,三處是引他的話,一處是與孟子的對談。從引述來看,孟子對這位公明儀相當尊重。舉個例子:“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成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歁我哉?’”(《孟子·滕文公上》)這是孟子鼓勵滕國世子的話,大意無非是說人皆可以為堯舜,世子隻要立誌,將來自可以行王道。孟子引用了三個人的言論來增強自己的說服力,其中就有公明儀的說法。另外幾處也大體如此。考慮到公明儀是曾子的弟子、子思的同門,孟子推崇公明儀也許有學派方麵的理由。假若真是如此,那麼在服飾方麵,兩人同樣強調與德行之間的關聯,同樣以古為尚,也就毫不奇怪了。
公孟和孟子的立場既明,讓我們再回到墨家的看法。從《魯問》篇的那兩段引文來看,墨子的立場非常清楚,衣服與德行沒有任何關係,操同一種語言,穿同樣的衣服,有仁人有惡人;穿完全不同的衣服,也都一樣能把國家治理得很好。
唯一需要說明的是“法周”和“法夏”的問題。《莊子·天下》曾說墨子“以裘褐為衣,以跂為服”繼承的是“禹之道”,後人因此而鋪陳說墨家更加好古,他們雖不“法周”,但卻“法夏”,裘褐跂即為夏服,也正因為如此,墨子才有資格說儒家的“古”不是真“古”。其實,這種說法根本不值深辯。因為,假如要求弟子穿短褐之衣就是為了實行夏道,墨子不就剛好走到了他所批評的一麵(“君子必古言服”)嗎?善於推類明故的墨子何至於如此!
要之,在著裝方麵,先秦儒家在孔子之後,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一些儒者堅持認為服飾與德行有直接的聯係,因此修德最好先從古服開始。墨家則剛好相反,認為衣服與德行沒什麼關係,就更不用提什麼古服今服的問題了。
三、“解衣般礴”
在儒墨為衣服問題互爭是非的時候,道家也以獨特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看法。道家提倡道法自然,他們自然也就不會在輕裘、縕袍、粗褐、狐貉等方麵傷腦筋。《道德經》提到衣服的地方不多,僅有的兩處如下:“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誇。”(《道德經》第53章)“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道德經》第80章)
前句是批評的話,大意是說,在田園荒蕪、府庫空虛的情況下,在上者還穿著華麗的衣服,擁有許多的財富,那就隻能算作強盜頭子。後者講的則是理想的社會,那裏的人自得其樂,無論吃什麼飯都覺得很甜,無論穿什麼衣服都覺得很美。老子對“文采”的批評與儒家相對立,與墨家比較接近,但“美其服”的說法卻有更多的道家色彩,孔子雖有“士誌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論語·裏仁》)的說法,但他決不以為“惡衣惡食”是一件很甘美的事。墨家也一樣,他們承認“衣褐帶索”是一種“自苦”行為,那肯定是不“美”的,但為了一種信念,卻必須去做。
莊子討論這個問題多一點。最具莊子風格的是下麵這段話:“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句屨者,知地形。緩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莊子·田子方》)
前麵我們經常提到魯哀公,孔子自相矛盾的話都是對他講的。這一次,談話的對象卻成了他身後一百多年的莊子。談話的內容並沒有什麼新意,“有其道未必有其服,為其服未必有其道”,道和服沒有必然的關聯,墨子說過的話,莊子不過重述了一遍而已。所不同的是,墨子說這話時,麵對的是儒者(公孟子),所以沒有點明儒者的言行不一。莊子“談話”的對象是魯哀公,所以才可以說出舉國儒服的魯國真儒隻有一人。
喜歡對號入座的人總想論證那位真儒就是孔夫子,這也好為莊子出於顏氏之儒找點根據。不過,即便莊子真的是儒家別派,把孔聖之後那麼多賢人都說成不是真儒,於儒家也似乎不是什麼光榮的事兒。我們還是相信,莊子這裏表達的主要是諷刺而不是讚美。
比較吊詭的是,莊子有時候也會穿“儒服”!《莊子·說劍》講莊子與趙文王論劍的故事。文中有這樣的對話:“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事必大逆。莊子曰:請治劍服。”對於這個麻煩的問題,曆來主要有兩種解決方法:一是證明《說劍》是偽書,不可信。二是把儒分成達、類、私,以便說明此儒非彼儒。前一種說法宋人就有,後一種說法以近人章太炎主張最力。詳細地解釋他們的說法不是本文的目的,個人覺得,既然莊書充滿“謬悠之說、荒唐之言”(《莊子·天下》),讓莊子穿一次“儒服”又有何妨!
更何況莊子因家境不好,常常還得穿打補丁的衣服。《莊子·山木》篇稱:“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所謂非遭時也。’”字麵上講的雖然是莊子本人,但要說明的還是那個大道理:道德與衣履沒有直接關聯,衣弊履穿者可能正是懷道抱德之人。
《莊子·田子方》篇還給我們舉了另外一個例子:“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宋元君要畫圖,來了許多畫家,行禮研墨,排隊守候。隻有後到的一位不僅不趨不立,而且轉身就回家了。宋元君派人來看,發現此人赤身露體,盤腿而坐。宋元君馬上意識到這才是一位真畫家。
在這個故事裏,“衣服”成了一種限製,隻有“解衣般礴”,才能揮灑自如。從這個角度看,“圜冠句屨”的儒服固然不自然,刻意“衣褐帶索”不也是一種人為的限製嗎?
四、在服飾背後
儒道墨之外,其他各家在衣服問題上的看法多為片言隻語,如《孟子》書中提到的農家代表許行,有弟子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孟子·滕文公上》)。我們這裏就不一一討論他們了。值得提及的是,陰陽家有一種說法,認為衣服的顏色與四時、方位必須對應起來,如春月衣青衣、服青玉,夏月衣赤衣、服赤玉,秋月衣白衣、服白玉,冬月衣黑衣、服玄玉等(《呂氏春秋·十二紀》)。這種說法對後來王朝更替時所謂“易服色”有相當大的影響。
衣服是用來穿的。穿衣服本不是什麼大事,每人每天都會碰到。穿著本身,積久成習,有時候還成為近乎無意識的舉動。可是,當衣服成為學派爭鳴的對象時,穿衣服就不僅僅是一件日用常行中的小事。在服飾的背後,可能包含著一整套觀念係統。而穿著本身,也常常變成一種姿態,一種體現自家學術宗旨的象征。
儒家如此,道家如此,就連隻注重衣服之實用價值的墨家也同樣如此。
從文獻記載來看,墨家對衣服的考慮,大概從來沒有超過身體需要的層次。不是禦寒,就是避暑。用墨子的話說,這就叫“故聖人為衣服,適身體,和肌膚而足矣”。除此之外,像追求“榮耳目”(漂亮)、“觀愚民”(炫耀)之類,全都屬於費財費力的無用之舉。
墨家這樣說,當然也有他們的理由。既然每個人都有饑而欲食、寒而欲衣的本能,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一些人的過度使用必然會帶來另一些人的饑寒交加,所以隻有節約用度,有財分貧,兼愛他人,必要時甚至排除一切的娛樂活動,才可以保證讓所有人獲得最基本的生理需要。墨家的這種想法,不管是否屬於荀子所謂的“私憂過計”(《荀子·富國》),卻顯然有其現實的針對性。其批評的對象既有錦衣玉食的“王公大人”,也包括那些“繁飾禮樂”的儒生。
墨家不僅是這樣說的,而且也是這樣做的。他們的行為甚至比他們的主張還要極端。像裘褐之衣、跂之服,無論如何都談不上“適身體、和肌膚”。墨者留給世人的印象,也常常是“摩頂放踵”(《孟子·盡心上》)、“手足胼胝,麵目黧黑”(《墨子·備梯》)、“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則夕弗得”、“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就自奉之薄來說,先秦諸子中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家。《莊子·天下》篇對墨家的這種做法,曾有過比較嚴厲的批評:“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亂之上也,治之下也”。我們換一個角度看,墨家的這種極端行為也許還包含著另外一層意思,那就是警示世人特別是當權者,如何滿足所有人冬溫夏凊、饑而欲飽的生理需求才是政治首先應考慮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