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三章(1 / 3)

當年,八歲的韋諾蹲在二樓書房的窗下,悄悄掀起深綠色的窗簾,偷眼看向伸往家門的那條小路。家門前十丈左右有一處彎角,幾十株尤加利樹擠在一塊兒,樹和樹之間的空隙緊密得隻能夠站兩個側著身子的人。如此怪異的布置,聽說是爸爸幼時的傑作。

小小的他望了望身後的小鬧鍾,才清晨五點,好早啊,為什麼他總是這個時候就會醒來呢。對了,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他的生理時鍾,好像就被人上了法條一樣,每天這個時候就會醒來。

就是那天,他起床上洗手間後突然想喝水。下樓到廚房時,無意間打開梯間的小窗望向屋外的時候,驚異地發現屋子前方那一片尤加利樹林裏,有一塊閃亮亮的布料在飄啊飄的……他嚇得小心髒“砰砰”地跳個不住……

使勁擦了擦眼睛再看,原來那飄飄的是一襲衣裙,確切地說,是一個擠在兩棵樹之間的穿著粉色裙子的……女鬼?

小韋諾水不想喝了,就趴在窗台上,又驚慌又興奮地觀察著那隻“女鬼”的下一步行動。半晌,“女鬼”的身上突然走出另一個身影來。他看見,那是一個穿著灰色T恤,中等個兒的男人!也就是說,剛才這男人和那“女鬼”是重疊著擠在兩棵樹的間隙裏。

他百思不得其解,“女鬼”和男人為什麼要擠得這樣辛苦呢?莫非,他們在親嘴兒?!是了,一定是這樣了,小韋諾不但不害怕,更為自己接近聯想感覺異常興奮。

灰色的男人一步一回頭地回望著“女鬼”,走了一小截路後,扭頭使勁揮揮手小跑著離開了。“女鬼”默然望著逐漸消失的背影,顯得惆悵依戀,待背影完全消失之時,才別過臉孔。

小韋諾瞪大眼睛,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女鬼”居然是玉姨!

這,這怎麼可能呢,玉姨是他的小媽,隻有爸爸一個男人才可以親她的嘴,她怎麼可能讓另一個男人親她的嘴?

天啊,這是個非常不好的發現。小小的他覺得心頭如被異物堵塞,胸口悶悶地很不舒服。該不該先告訴媽媽,然後由媽媽決定如何處理?又或者等爸爸出差回來的時候再告訴爸爸?

可是,可是媽媽已經好瘦了,臉色也不好,成天熬那種臭臭的黑糊糊的苦茶,然後揚起如燈芯般纖細的脖子艱難咽下……看著媽媽喝苦茶的樣子,他有時很想哭。如果再把玉姨的事告訴她,媽媽會不會又撐起燈芯般纖細的脖子,咳個不停?

這果真是一個非常不好的發現。因為不好,更令他強烈意識到,不能輕易對任何人說。

之後的一段日子,小韋諾守口如瓶,隻是,每每望著玉姨的臉,總是覺得她笑得好假,假得好醜。她的手很髒,還有她的嘴巴也很髒。因為她抱過親過爸爸,也抱過親過他,還抱過親過別的男人。

因為他的早熟和懂事,守住了一個不應該是八歲孩童要守的秘密。可是韋家在半年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種變化,讓他恨不得以自殺的方式報複自己的知情不報,以求永遠終結這份徹骨的悔疚!

沒錯,玉姨就是蘇玉群,於誌成就是那個穿灰色T恤的男人。

二十多年前,蘇玉群是韋原的地產公司的小職員。同室而處、日久生情,韋原對蘇玉群漸顯愛意,便瞞著韋太太頻頻約會她,在一次社交聚會後,韋原乘蘇玉群半醉半醒間,在酒店房間強要了她的身子。韋太太自生下女兒後身體變得非常虛弱,長年獨居治病,對於冷落丈夫著實很內疚。後來從旁人口中得悉他們的戀情,悲憤之際,卻又無可奈可。

那時正是七十年代初期,香港新一代女性勇敢無畏,大力叫喊要開辟屬於自己的天空,有自己的事業。但大部分的女性仍然有著一切以丈夫、孩子為天的信念。為了不至韋家四分五裂,韋太太忍痛讓蘇玉群入住韋家,讓她當上名正言順的韋家二娘。

七三年香港股災,韋原的地產公司陷入困境,積壓了大批半成品樓房,更因為資金問題不能如期竣工,導致無法償還銀行利息及承建商的大筆經費。韋原夫妻二人四處求助朋友,終於籌集了二百萬港幣,希望先還掉部分利息,再用餘款裝修一批適合新婚家庭二人世界的家居。

湊足款項那天,一家人都很高興,尤其是韋太太,還親自下廚幫著傭人梅嬸弄了滿滿的一桌酒菜以示慶祝。

當晚,蘇玉群把韋氏夫婦灌醉,然後從書房偷走二人籌集而來的全部款項,與於誌成會合後逃離香港。

事發後,韋太太哀傷過度導致哮喘病發,半個月後在公立醫院離世。韋原的地產公司也同期倒閉。韋原欠上一屁股的債,帶著韋諾和妹妹韋妍四處躲避債主。十年間,三人東躲西藏,溫飽不繼。於誌成和蘇玉群身攜竊回的巨款,連夜從水路潛匿台灣。三個月後,收購了一間資曆五年的服裝公司,名謂“成玉公司”。他和蘇玉群各占百分之二十股份,另外六成由八位原股東擁有。之後,於誌成不停打探韋家消息,發現韋原因為債務帶著兒女東躲西藏,往日氣勢全然失盡,不由萬分得意。此時“成玉”生意日益壯大,春風得意間,於誌成自不忘衣錦還鄉,便把“成玉公司”逐步轉遷回香港。

韋諾在遭逢巨變之後,終日沉默不語,臉上始終陰沉冷漠。八歲的他仿佛已懂得人世間最恐怖最醜惡的不是深海裏的殺人鯨,也不是森山裏毒蛇猛虎,而是人。

恨自己、恨父親,更恨蘇玉群。那種心情,年複一年地徘徊在他的內心。而最令他痛苦的,是造成這種後果的源頭在於他的知情不報。

仿佛才是眨眼之間,他便由無憂無慮的天堂跌進腐臭黑暗的深淵——此種入骨的痛悔和仇恨,絕不是一個隻適合於遊戲年紀的孩子所能承受的。

過了十年居無定所的日子,父親終於在一位好心人的幫助下,在長洲一市集邊的街口覓得一處報紙攤檔,一家三口,終於過上略微安定的日子。

隻是,十八歲的韋諾,幾乎就是在無數的報紙雜誌中,看著關於於誌成聲名大振、風光無限的消息長大的。他心如刀割,咬牙切齒,曾有幾次,甚至把新運回的報紙捆全扔至水窪泥坑!一旁的韋原心如刀割,卻默然無語。

十九歲那年,在一次知識問答比賽中,他認識了同為冠軍的方強、亞軍陳劍和季軍劉銳。

四人惺惺相惜,且都是極具個性的性格,幾次交往便成了好朋友。生性冷毅卻行事疏朗的他更經常與方強他們活動在貧民區。事實上,除了劉銳的家境過得去之外,他與陳劍幾乎就是天天吃方強資助的早餐和午餐挨至大學畢業的。

那時,有不少與他們同齡的少年紛紛加入黑社會。白日潛身在廟街、酒廊或麻將館,晚間在腰間別上西瓜刀,四處惹事生非,以收取坨地費、販毒、打劫,甚至迫良為娼為生計。他們四個,始終自成一派,不為歹也不行俠。

他們四人在互相扶持的日子裏,心中堅信,在各自的生命裏,從此多了四位患難與共的生死之交。他得方強資助,兩人同到美國進修博士學位,陳劍和劉銳則在法國讀書。

二十四歲那年生日,他借寒假回港,在財經副版看到於誌成一夜間成為股市不敗的報道時,當即不顧臘月徹骨的寒風,一個人衝到海邊,一拳一拳地打在粗壯的鐵護欄上……

寒風刺進皮開肉綻的手背,他全然不覺。周圍響起高低不一的“嗡嗡”回響。海浪喧嘩跳躍觸撞堤岸。陣陣風聲穿過碼頭邊低矮的遮陽棚,再迎頭撞麵地打在毫不抵抗的棕櫚樹上,發出“嗚嗚”的怪聲……

那一刻,他知道,他已經可以把最刻骨的恨意深藏心底,眼波剩下的是一泫幽暗深沉的潭水。恨意尚未有條件曝在陽光之下的時候,他會等,等……

兄弟四人學成返港後,韋諾聚集方強,劉銳和陳劍,創辦了“聯友”科技公司。憑著四人精明的頭腦和卓越的能力,短短幾年,“聯友”便把經營脈絡延伸至整個亞洲及歐洲。幾年前,韋諾建議開拓內地科技軟件市場,當時正趕上內地對電腦抱以新奇渴望的階段,令“聯友”的盈利極為豐厚。

生意上,他們四人各有負責的分支點和任務——陳劍負責國外的分公司,方強負責台灣,劉銳負責大陸,而他坐鎮香港的總公司。

早在三年前,韋諾便處心積慮,不斷留意於誌成的動向。而現在,他自問擁有了強硬的反擊能力,要做的就是如何把於誌成的弱點逐一翻出,再狠狠擊破!這個振奮人心的時刻,他已經等待多時了。

韋諾深知於誌成並不是一個安於現狀的人,更喜歡接觸刺激的投機生意,看他不斷涉足期貨和股票市場便可見一斑。

他也知道蘇玉群喜歡好花草,去年更迷上養植蘭花。也許天助他也,居然有一個知交好友的父親是花農出身,更被喻為蘭花大王。成為蘭花大王的“入室弟子”後,短短數月,他居然也種得出一手好蘭花。他覺得機會來了,便通過劉銳母親的朋友有心無意的大力誘惑,終於吸引蘇玉群直接向蘭花大王訂購蘭花,並對她提供額外優惠:蘭花有病,師傅上門治理。

當蘇玉群向花圃取了他特意炮製的花泥後,家裏的蘭花當即有病。於是,蓄謀已久的他終於登堂入室,步入這對在他心中死不足惜的奸夫淫婦的家中。

潛進於家的目的,無非是為了竊取於誌成在股票市場上的跟莊動向。他知道於誌成學曆不高,但自恃有半點小聰明,更把“成玉”弄得似模似樣,便目空一切,以為自己的才幹不盡於此。

早年,報刊大行其道,說他曾適逢際遇,碰到一位股壇奇才,才有這種十買九攢的好運氣。可惜沒人知道那位股壇奇才究竟是何方神聖,隻知道於誌成長期在股市投入大量資金,每每股運亨通、財星高照。

韋諾知道,於誌成擅做中線或長線股資,每次在股票市場拋售某隻股票後,會休息一段時間,然後偕妻外出遊玩。這段時間,適逢於氏夫婦出國玩耍,娟姨家中有事。當然了,娟姨不能及時回於家,正是劉銳使人做得好事,隻是苦了那位無辜的老人家,得捧著痛腳在家養個十天八天吧。

他趁此時機,深夜潛入於誌成的書房,查找他在股票市場上的交易資料。然而一晚下來,讓他火冒三丈的是這家夥居然沒有設定自選股票,更沒有記載絲毫關於股票操作日誌之類的東西,連炒股人士必備的各種股票財政年報、上市公司業績經營能力評估,和資深股評家的推論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