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十章 回歸家園(1 / 3)

第十章 生生世世的承諾

芮玫·藍第斯回到巴爾漠已經有三天,管家奶奶美芙看見她時驚訝極了。他們在等待新的巴爾漠伯爵夫人,可等到的卻是芮玫小姐。

她立刻投入最疼愛她的這個老女人的懷抱,抱著她發胖的身體,聽著她熟悉的聲音:“天哪,芮玫小姐?出了什麼事?這是你出嫁後第一次回家,可是你為什麼這麼傷心?”

有著灰色眼睛的美芙溫和善良,這讓芮玫忐忑的心第一次感覺平靜。但她什麼也沒有說,隻是派人給倫敦和葛萊恩各送了一封信,不論洛伊在哪裏,都能看見她的決定。

現在她把自己關在她原來的房間裏,不願意見任何人。

帶著安妮回到巴爾漠的凱恩聽見妹妹在城堡裏,同樣感到詫異,他不顧她的反對,徑直敲開她的房門,把她從哀怨中拉起。

“芮玫,你該死的在搞什麼鬼?”看見她憔悴的表情,他忍不住詛咒,“你看看你,蒼白得根本就像個幽靈。”

芮玫的眼淚滑下她比白瓷還要透明的臉頰,抱著凱恩的身體哭泣,斷斷續續地抽噎:“哦,凱恩……你要趕我走嗎?你也不要我了嗎?”

“不要你?出了什麼事?你和洛伊發生了什麼事?”凱恩細細地凝視妹妹悲痛的表情,“那個混蛋!他答應過我會好好對待你,他到底做了什麼?”她永遠天真快樂,就像散播歡樂的天使的妹妹居然會這樣傷心,他們巴爾漠城堡的公主,現在卻把自己弄得如此悲慘。他有殺人的衝動。

芮玫哭得更凶了,一見到親愛的人她就再也忍不住,“凱恩。他不信任我,根本就不相信我說的話。他認為我詭計多端,不擇手段。而且他……他一點兒也不愛我……”

凱恩更加無措地抱著哭得更大聲的芮玫,他怒火高漲,咬牙切齒地說:“我要殺了那個混蛋。”

“砰!”他打翻一個花瓶,這震醒了自怨自艾的芮玫,她怎麼忘記凱恩的脾氣有多大?雖然他表麵上看來不慍不火,可是親近的人都知道他其實有多麼可怕。

“不,凱恩。”她揪緊他的衣服,“我已經有了自己的決定,不需要你再為我做什麼。如果你真愛我,就照我說的辦。”

凱恩皺起眉,“什麼決定?”

“我要請求亨利國王廢止我們的婚約。”

洛伊再次催促腳下的駿馬快速前進,已經把他帶來的士兵遠遠地甩在身後。咆哮的風如刀子般刮著他的臉他也毫無所覺,還有迎麵而來的風沙,罩得他渾身上下都是泥土。由於缺少睡眠,他的藍眸裏充滿血絲,全身肌肉都因過度勞累而酸疼。還有他的馬,同他一樣快要休克了。

但他不讓自己休息,也不讓自己停下來。一收到那封讓他心髒停止的信,他就這樣一路奔向巴爾漠。他分不清楚自己是過於憤怒,還是過於驚慌,他隻知道先找到芮玫,一定要找到她!

入夜後,經過三天三夜的長途跋涉他終於趕到了巴爾漠。城上巡夜的士兵立即發現了他,但沒有人看出他究竟是誰。他隻有一個人,隨從們還沒能跟上他如飛的駿馬,被他摔在好幾裏後麵,他大聲叫喊著開門,聲音裏充滿威嚴。

這讓那些巡邏的士兵一陣慌亂,趕緊通知凱恩伯爵。

芮玫是被人從床上搖醒的。這幾天她非常嗜睡,再加上心情沮喪,她幾乎吃不下東西。所以被人硬從床上叫醒後,她的頭不自覺地一陣陣抽痛。

“美芙,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為什麼這個時候把我吵醒?”她有些生氣,臉色也不好。

“親愛的,我知道你不太舒服。”美芙心痛地看著她回到家後就沒有笑過的小姐,“可是您的丈夫來了。他正在大廳裏大聲叫嚷著要見你。你知道,他看起來非常的……”她打了個冷顫,沒想到小姐會嫁給這樣粗暴的男人,她還以為葛萊恩伯爵是個像小姐說的那樣溫和的人呢。

“他怎麼了?”這一下,頭疼急速加劇,但是頭腦也倏地清醒,芮玫感覺不妙,“他為什麼會來?”

“他很生氣,正在大發雷霆,非常的可怕。他在大廳裏和爵爺互相叫喊,然後爵爺就讓我來叫你。他要立刻見你。”

“不。”她直覺地低喊,她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他,“告訴他,我不見他。”

“可是,芮玫小姐,他看起來不允許拒絕,而且他是你丈夫。”老婦人為難地看著她。

“他很快就不是了。”芮玫咬住下唇,“照我的話去告訴他,別讓他進我的房間。”她態度堅決地說。

“是,小姐。但我不認為伯爵大人真的會……”在芮玫嚴厲的眼神裏,老婦人退出房間,無奈地搖頭。芮玫陷入自己的思緒。他為什麼來得這麼快?離她的信離開巴爾漠還不到十天。按照路程來算,從巴爾漠到倫敦怎麼也要六七天呀。美芙說他很憤怒?他不是該高興的嗎?她的這個主意對他們兩個都有好處,既不會帶給他傷害,也可以給他自由。如果在這件事裏,有人需要痛苦,那也是她,絕對不會是他……”

她的房門忽然劇烈地撞上門後的牆壁,發出巨大的聲響,嚇到了沉思的她。芮玫驚恐而憤怒地抬起頭,卻看見滿臉風塵的洛伊像燃燒著怒火的複仇之神般站在她的門口。

他是如此高大,高大得讓她的房間立刻顯得似乎有些狹窄,而他凜然的氣勢和他渾身散發的熱力,也讓她覺得不安與驚疑。

她微張著嘴直直地凝視著他。他用腳以和開門時一樣大的力勾上房門,然後就直挺挺地站在門前像個巨人般俯視著她。

天,他還穿著盔甲,這讓他更加具有威懾力,他像準備撲向敵人的戰士,這表情令她害怕。忽然間她想起這是在巴爾漠,不是葛萊恩。這是她哥哥的城堡,他並不能在這裏為所欲為。於是她像個典型的梅菲爾家人般高高地揚起眉毛,緊張地站直身體,希望這樣不會讓她自己顯得太弱小,然後大膽地走向他,“親愛的爵爺,我不知道你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別跟我耍貧嘴,葛萊恩伯爵夫人。現在立刻收拾你的東西跟我離開。”他的表情嚴峻,目光冷硬,話語也同他的盔甲一樣冰冷。

她站定在他麵前,卻發現自己是如此矮小,在他麵前,點兒優勢都沒有,可她還是鼓起勇氣說:“不,我不離開巴爾漠,你休想帶我走。”

他的怒氣透過盔甲傳遞到她麵前,讓她渾身發冷,可他還是克製住怒火,繼續冷靜地凝視她的臉,“我發誓你會跟我一起走,芮玫!”

他冷靜的話簡直讓她發瘋,她嚐試和他講理:“大人,既然您看到我的信就該知道我的提議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唯有如此才能解除我們雙方的痛苦。”

“你的提議?”她的話惹得他臉上青筋蹦出,“你還敢提你的提議?我已經願意原諒你的胡說八道,接你回家,你還想怎麼樣?”他既懊惱,又氣憤地低吼。

她緊緊把眉頭擰在一起,“胡說八道?你以為我是在胡說八道?你又擅自曲解我的意思,哦,天哪。我真的無法忍受你這樣的態度,我是認真的。再說一遍,我非常非常的認真。”她也同樣吼道。

“認真?你提議廢止婚約是認真?竟然以為我會答應?你不是瘋了就是神誌不清,或者你該被好好打一頓屁股,這樣你就會乖乖地跟我回家。”他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她,嘴角抽動。

“洛伊。”她的頭更加疼痛,而她的身體也開始覺得旋轉,他的頑固與憤怒更是讓她無所遁從,她用手扶住額頭,懊惱地低喊道:“你到底要怎樣呢?你既不打算信任我,又從心底裏鄙視我。可你又對我提議廢止婚約這樣的氣憤,你到底要怎樣?”

“芮玫!”他在她跌倒前接住她的身體,焦急的藍眸急切地審視著她的全身,飛快地把她抱上床,“天,你怎麼了?”

她皺緊眉,讓那難受的昏眩過去,不知所措地說:“我……我也不知道,過一會兒就會好的。”

他在這時才發現她的消瘦與憔悴,心髒猛地縮緊,痛楚以他不能理解的迅速方式打擊他的全身,他的怒火立刻消失,“上帝。你居然這麼瘦,你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怒火又倏地躥起,以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方式溫柔地刷過她的麵頰。

他的關心讓她哽咽,眼前頓時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冰冷的盔甲靠著她的身體,讓她再次感覺戰栗,她別過頭去,不願意讓他看見自己辛酸的淚水。

他則以為她在拒絕他的關心。忽略內心深處尖銳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氣,控製自己的語氣,低沉的聲音傳到她耳裏:“我們明天就回家,芮玫。我就是來接你的。”

不知為什麼,他這樣溫柔的口氣讓她忍不住哭泣,她把頭埋進枕頭裏,不想聽見他的話。可他並不讓她如願。洛伊輕輕勾起她的下巴,讓她被淚水浸濕的眼對著他深沉的眼。

芮玫看著他忽然間充滿愛意的表情深感不解,她恐慌地喃喃自語:“你為什麼要接我回去?你既不相信我,也把我看得如此不堪。我為什麼要跟你回去?”

她的指責居然讓他感覺不安,芮玫詫異地看著他眼裏閃過的光芒和他忽然變得嚴肅而有些小心翼翼的表情。他再次深吸一口氣,眼神以令人驚訝的專注直直地望進她的眼裏,他的話溫柔而讓人心碎地響起:“芮玫,因為我愛你,所以我要你回家。”

她驚恐地倒抽一口冷氣,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她一定瘋了,居然聽見他說愛她,這怎麼可能?他從沒有對她說過這句話,更不能在現在……

她不相信!她的眼神如此告訴他,讓他一陣心痛,他雙手捧住她的臉,更加深情地說:“我愛你,芮玫。我的確在說我愛你!”

眼淚無聲地落下,滴在潔白的被單上,她的大眼圓睜,一眨也不眨地瞅著他,瞅疼他的心。她的下唇被她過於用力的牙齒咬得雪白,她的棕眸因為她的眼淚變得更加清澈晶瑩,還有她異常蒼白的臉頰,讓他明白他早就應該告訴她這句話,而不是等到這個時候;

“洛伊,你真的在說愛我嗎?”在他等待得絕望的時刻,她的聲音仿佛從遠處飄來。

他壓抑住自己喉頭的硬塊,把她摟進懷裏,“是的,我在說愛你。”

她的小手卻把他輕輕推開,剔亮的眼眸審視他的臉,“可是為什麼呢?你為什麼現在對我說愛我呢?”“愛還需要理由嗎?當我發現的時候,你就已經在我心裏。”他並沒有說謊,的確他無法把她擠出心門外。她那開朗的笑聲,她那獨特的高貴,還有她哭泣時的脆弱,還有她在說愛他時全然的深情與信任都讓他感動,讓他著迷。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無法摒棄在心門之外。

她等這句話等了有多久?久得她都不記得了。她流下歡喜的淚水,靜靜地瞅著他深情的眼神,以夢幻般的聲音問:“那麼你是相信我了嗎?相信我對你說的一切都是事實了嗎?”

他的眼裏掠過苦澀,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欺騙她。

他誠實的反應擊碎她所有的美夢,她猛地推開他,無法置信地控訴:“你還是不相信我的話。那麼你怎麼說得出愛我呢?”

她的語氣讓他痛楚地扭過頭去,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這和愛不愛你無關。”

“當然有關係。你怎麼可能愛上一個連你自己都看不起的女人?”她的語氣更加激烈。

“我沒有看不起你。”他立刻否定。

“不,你有。你曾經指責我陷害依蓮,誹謗她的榮譽,甚至偽造信件以博取你的信任!你認為我虛偽、陰險,而且為了自己可以不擇手段地傷害他人!”這些話讓她內心一陣痙攣,痛苦地閉上眼睛緩解身心的痛楚。

“那又怎麼樣?”他忽然雙手攫住她的身體,眼睛發紅地看著她,“即使這樣我依然愛你。無論你怎樣,我都愛你了。芮玫,所以你贏了,我就是來告訴你。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是怎樣的人,我都愛你,也可以不計較你犯的任何過錯。”他已經做了這一生最大的投降,完全地投降,輸得一無所有。隻要能得到她,他可以忽略一切,原諒一切,也忘記一切。他為自己這樣愛她而感到痛苦,可失去她會讓他更加痛苦。

“不。”她大叫著後退,淚水瘋狂地滾落,“我沒有犯過任何錯誤。如果我有錯,也隻因為我盲目地相信過你的承諾,並且用我全部的熱情來愛你!”她屈起雙腿,雙手脆弱地抱緊膝蓋,覺得某一部分的她正在慢慢地死去。

“你得公平,芮玫。在我親眼看到你做的那些事後,你叫我怎麼相信你?我說了,我可以諒解你的行為,因為你隻是希望我愛你一個,而現在你的目的達到了,我告訴你我現在隻愛你,再也沒有其他人。你還想怎麼樣呢?”他已經獻出他的一顆心,給予她全部了,為什麼她還不滿足?

她繼續不斷地搖頭,“你根本不懂,根本不明白!你甚至不了解我……”她太過心痛,心痛到已經麻木。難道她隻是要求他認清她的為人就這麼困難嗎?

“我的確不了解你,芮玫。你究竟要證明什麼。究竟你要的是什麼?”

“我要你相信我!”她大喊道。

他閉上雙眼,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生平第一次的手足無措還有深深的沮喪,“我不能!”他轉過頭去不看她必然會有的失望,她的眼淚和痛苦讓他受不了。

他的話徹底粉碎了她所有的希望,她把頭從膝蓋上抬起,長發披散在她蒼白的臉頰邊上,讓她看來脆弱而易碎,但她隻是冷靜地說:“請你出去,葛萊恩伯爵。”

“我不能,芮玫。你得和我一起走。”

他的堅定並沒有改變她的決心,她淒楚地搖著頭,

“沒有信任的愛不是我要的。既然你已經證明你無法信任我,那麼我隻能請求解除我們之間的婚約。你知道這並不困難,而且你也不用擔心會影響到你的名譽。提出的人是我,國王要責怪也隻會怪我!”她的固執和她冷靜的解釋讓他覺得憤怒,他霍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眯起眼看著她,“你就那麼急切地要廢止我們的婚姻嗎?連我對你的愛都不屑一顧?”他已經掏出他全部的心,而她還是這樣一意孤行?“你給我的愛不是我要的。”

這句話深深地傷害了洛伊。他的眼神再次轉變為堅硬,冷硬得如北極的寒冰,“你的話讓我驚訝,因為你總是表現得急於得到我的愛,甚至不惜用卑鄙的手段。”

這樣冷酷的語氣切割著她的身體,她本能地瑟縮又立刻用同樣的冰冷武裝自己,她強迫自己抬起頭凝視他的冷漠,再次看清這個她深愛的男人的臉,這可能是他們最後的見麵,她可以肯定自己的餘生將在痛苦裏度過,可她別無選擇,她有她的自尊,“不管我曾經用什麼手段想要得到你的愛,但現在我可以向你保證那都是過去式了,你不用再擔心我會侮辱您的姓氏,我馬上就再也不是葛萊恩伯爵夫人了。”

“我熱情地期待。”他甚至紳士地向她行禮,眼角的線條就像青銅的雕像,嘴角的嘲弄壓迫著她的心。

“我希望我們永遠不要再見麵,葛萊恩伯爵!”她憤怒地回答。

“我也可以向您保證,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麵。”洛伊的臉上終於有了憤怒的神情,他的眼裏射出火焰,嘴角緊抿成直線,急速地轉身一刻也不逗留地離開了她的房間。

這一次,芮玫可以肯定他已經準備好永遠地離開她的生命,而她的後半生也將在陰霾與黑暗裏度過。生命裏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期待與希望!

可她不會後悔!

她後悔了。芮玫坐在大廳裏,和其他婦女一起期待著戰士們的歸來。三個月,三個月來她們得不到任何的消息,也不知道前方究竟發生過哪些激戰。他們隻是知道,戰爭正在席卷英格蘭北部的大部分地方,由於巴爾漠在最南部,因此她們根本得不到任何消息。

凱恩在她的請求下,準備替她向國王申請廢止婚姻時,他告訴她她一定會後悔,也告訴她任何人都看得出洛伊愛她,她拒絕他簡直是最愚蠢的行為。可他們都不知道她拒絕的原因,他愛她是她的期待,可是愛裏最基本的信任她從來沒有得到過。但現在她問自己,洛伊為什麼要相信她?

她從來沒有站在洛伊的角度替他想過。她太過沉浸在自己的悲哀裏,根本看不清他的世界。如果她是他,有人告訴她,她被人利用,被欺騙了感情,她必然會需要證據。像他那樣一個對自己有信心,又有榮譽感的男人,不會輕易地相信別人誹謗任何人的人格。而當他得到她給的證據時,卻發現那並不是依蓮的筆跡,他當然會生氣,會指責。

她現在發現她氣他並不是因為他指責她,而是他甚至不去證實就隻認定那些信不是依蓮寫的。他還是不夠愛她,沒有愛到像他愛依蓮那樣。他可以毫不懷疑依蓮的人格,卻可以立即就否定她的誠實。或者在他看來,他寧願相信是她在說謊,而不是依蓮一直在欺騙他吧?人總是希望自己最愛的人是最忠實於自己的。

可她不該就這麼提出廢止婚姻。她應該再爭取一下,和他爭吵,強迫他去證實,她可以肯定一定是依蓮耍了詭計,雖然她並不知道為什麼她會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跡,但這一定不是無法做到的行為。依蓮就這樣做到了,不是嗎?

可她輕易地就放棄了,輕易的!她知道自己也傷害了洛伊,無論他究竟怎樣想她,怎樣輕視她的人格,她都還是傷了他的心。他來請求她回去,說他愛她,而她卻告訴他她不要他的愛。洛伊·藍第斯這樣高傲的男人要他承認愛上一個他根本看不起的女人是多麼艱難的事實,而她其實該感到驕傲,因為他愛她不是嗎?而且他說隻愛她一個!

她把臉頰埋進裙子裏,不讓別人看見她眼裏的痛苦。是她選擇了放棄,她又能怪誰?此刻,她隻能靜靜地等待她最心愛的親人們都從戰場上平安歸來!

洛伊和凱恩站在軍帳裏商量前進的路線。忽然一個偵察兵慌忙地進來稟告發現了敵人的行蹤,而且就在離他們不遠處,隨時準備進攻。

“命令大家立刻準備,快!”他和凱恩驚慌地對視一眼,沒有多耽擱一秒鍾迅速地穿上鎧甲。

“他們不可能這麼快,昨天還說他們沒有渡河,正在幾百英裏外。”凱恩磨著他的劍。

“看來我們的情報有誤。”洛伊簡短地回答,已經步出營帳。

“大人,我們被偷襲了……”士兵的聲音響起,洛伊立刻下令迎戰,一場惡戰在平原上展開,雙方都毫不珍惜對方的生命。

頓時血流成河,到處是廝殺聲,叫喊聲、馬匹的嘶鳴聲和軍官的命令聲。洛伊的戰馬被人砍倒,他隻能徒步戰鬥。他的劍揮得比任何人都要快,也都要高,他手起劍落,不斷地欠殺著所有膽敢欺近他的人。在他身後,留下敵人的哀鳴聲和痛苦的倒地聲。

忽然他看見凱恩受到襲擊,他的背部由於無人保護而正遭受危險,他飛快地向凱恩的方向移動。在對方揮劍襲擊前,他擇倒了對方!

凱恩感激地看著救他一命的朋友,“謝謝。”

“不用。”洛伊又揮劍砍倒一個,“這是還你上次救我一命的恩情。”

他們繼續戰鬥,洛裏不幸被砍傷,跟不上洛伊的步伐。洛伊獨自一人繼續殺敵。忽然在他的四麵橫出無數敵人,他們像是新到的對方的生力軍,把他團團包圍,他奮力砍殺,絲毫不顧及自己的生死。

一刀,他覺得左臂微疼,又是一劍,他的大腿被人劃到,可他依然勇猛非常地往外突圍,發出震撼人心的嘶吼。可是敵人太多,他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最後,他的頭上挨了致命的一擊,漸漸地他失去了知覺,癱倒在地上,他似乎聽見凱恩的驚呼,也聽見敵人的歡呼。但這一切對他都已經不重要了,在他的眼裏隻看見一張無瑕的容顏,笑得燦爛而深情的容顏,“芮玫……”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芮玫從夢中驚醒,她已經有了五個月的身孕。在她向國王請求廢止婚姻後,卻發現她懷孕了。她知道孩子是什麼時候有的,在那個她徹底心碎的下午。諷刺的是,現在就算她想,也無法廢止她的婚姻。更何況,她其實並不想。上帝仍然沒有拋棄她,讓她還有機會贏得洛伊的愛情。

窗外微微透出亮光,是清晨了吧?為什麼堡裏忽然喧鬧起來,她聽見吊橋被放下的巨大聲響,難道……

她立刻起床,草草地穿上衣服,衝下樓梯。大廳已經聚集了所有的人,忽然她就看見了凱恩!她在嫂嫂安妮之前奔向了哥哥,她抱著他的脖子痛哭。然後,她又看見好久不見的二哥華德,他也完好無損,上帝保佑!她又投入華德的懷抱痛哭,並沒有注意到他們看見她隆起的肚子時深受打擊的表情。

凱恩看向羞怯的安妮,小聲詢問:“她有孩子了?”

安妮點頭。

他的神色除了悲痛外,更加的沉重,現在他要怎麼告訴芮玫?

“凱恩。”芮玫在呼喚他,“我真高興你們都能平安歸來。我們勝利了嗎?”

她欣喜的聲音讓凱恩內心一陣抽痛,“是的,我們暫時取得了勝利。”

“凱恩。你怎麼了?回來不高興嗎?”芮玫是如此心細的女孩,她立刻看出氣氛有些不對勁,她了解凱恩,如果不是很難過的事,他不會這樣沉默地看著她,

“到底出了什麼事?”忽然她驚慌起來,想起她被驚醒的事實,這些日子她總是做著一樣的噩夢。

凱恩扭過頭去不敢看她的臉,神情哀慟。

芮玫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顫抖,“快告訴我,是什麼事?”一個認知滑過她的心,冰冷地刺痛她,“是洛伊!”她無助地叫喊,“是洛伊是不是?”她站立不穩,華德及時扶住她的身體。

“芮玫。”凱恩堅強地看向她妹妹,她遲早都會知道,“洛伊死了!”

“不。”她僅僅叫了這一聲,就沉入了無邊的黑暗與痛苦中。

凱恩、安妮、美芙、華德,他們都圍在芮玫的床邊。她已經醒來,隻是視而不見房裏的任何人,固執地凝望著窗外的藍天,一語不發,既沒有眼淚也沒有叫喊,平靜得讓人害怕。

“芮玫,我很抱歉沒有及時救他。可是當時……”凱恩陷入深深的自責中。

“芮玫,我最親愛的女孩。你說說話呀。”華德驚慌地看著他的小妹。

忽然,芮玫在眾人無措的呼喊聲中轉頭看向凱思,眼神清澈得如透明的琥珀,“凱恩,你說你們沒有發現洛伊的屍體?”

“是的。他一路追著敵人而去,我看見他浴血奮戰,可怎麼也到達不了他身邊。我是親眼看著他倒下的,芮玫。他受了很重的傷,肯定已經死了。我們被敵人打得一路後退,根本沒有辦法去收屍。等待我們再奪回那塊土地,已經是一個星期後的事情了。天氣太熱,屍體都開始腐爛,而且許多都已經被野獸撕咬……”他停止訴說,不希望她聽見更可怕的事情。他當然記得當時的情況,他拚命地想要尋找洛伊,可僅僅看見他的頭盔。

芮玫忍不住痙攣,可她的表情還是異常的鎮靜,

“這麼說你們沒有人確定他是真的死了?”

“芮玫,他不可能還活著。要不然早就和我們彙合了,我們尋遍了所有的地方,他也不可能受傷逃走,他是個戰士,他怎麼可能逃走呢?”

“他不會逃走。”芮玫急切地低語,“可是隻要不看見他的屍體,我就永遠不相信他死了。”

“我找到了這個。”凱恩把頭盔拿到她麵前。

芮玫立刻緊緊地抱住,仿佛那是她的全部生命。

“天哪,芮玫。你要傷心就哭出來,你這樣讓我們很擔心。”華德喊道。

“我沒事。”芮玫輕聲說,眼神落在他們身後不知名的地方。

凱恩與弟弟對視一眼,他坐到床邊,握起妹妹冰冷的手,“你哭呀,芮玫。”

“不,我不哭。”說著,淚水還是無聲地湧出眼眶,“我不能哭,覬恩。那樣仿佛他真的死了。”

“他是真的死了……”華德痛苦地說。

“知道我最後一次見他,我對他說了什麼嗎?”兩行清淚沿頰而下,“我對他說我永遠都不要再看見他!這絕對不能成為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絕對不能!”她哭喊出來,讓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她繼續哭著:“我怎麼可以對他說這樣的話呢?他還沒有看到我們的寶寶,沒有相信我的話,他不可以就這樣離開我。”她低垂著頭,任由淚水滾落。

陰沉、悲痛與苦澀的氣氛在房間裏蔓延,眾人的心頭都壓著沉重的石塊,誰也沒有嚐試安慰她的悲慟,他們能說些什麼呢?

芮玫忽然抬起頭,“我要回葛萊恩,我要等洛伊回來!”

她的話震動了所有的人,他們都以為她瘋了!

芮玫回到葛萊恩已經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她每天都爬上城樓去等候洛伊。葛萊恩的許多人都傳說著芮玫夫人的瘋狂。她不允許任何人穿戴白布,祭奠洛伊,也不允許任何人說洛伊已死。她每天派人打掃他的房間,也每天都要大家跟著她一起去教堂祈禱洛伊的歸來。

她甚至還對她肚子裏的孩子一直說洛伊很快就會回來。新的葛萊恩伯爵——也就是洛伊的弟弗傑伊也無法勸服她的這些瘋狂的決定。雖然傑伊當不了幾個月的葛萊恩伯爵,因為如果芮玫生的是個男孩,那麼孩子就自然會繼承他父親的頭銜。可這些日子,他一直代為管理葛萊恩。芮玫的心裏,除了等待洛伊的歸來和她即將出生的孩子,她看不見其他任何事,她也不在乎任何事。

她以無比巨大的決心堅信洛伊會回來。有的時候,傑伊覺得自己會被她的決心所感染,仿佛感覺到哥哥真的會再次回到他們一起長大的葛萊恩一樣,有的時候,他也會希望芮玫是正確的。

芮玫的確這樣堅信著,無論她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在那些最痛苦的日子,她還是依然感覺洛伊會回來。隻是他正在受著苦,等到他的苦難結束,他一定會回到葛萊恩。他不一定還會需要她,可是葛萊恩是他熱愛的家,他必定會回來!

她來到許久以前她發現的那個綠色的湖泊,每天她都會帶著侍衛來這裏,坐在那棵湖邊大樹的下麵。今天也並不例外,雖然她的肚子越來越大,而行動也越來越遲緩,可隻有這片寧靜的湖泊可以堅定她的信念,讓她得到新的勇氣繼續等待洛伊的歸來。

她輕輕撫摸隆起的腹部,小聲對孩子說著話:“寶寶,你一定和我一樣相信爸爸一定會回來的吧?如果他看見你,一定會非常的驚訝。而他也會像我愛你那樣深地愛你,而且他會全心地信任你,因為你是他的孩子,所以他不會像對媽媽那樣地對你。”她不再說話,隻是凝望水麵,久久以後才重新開口:“其實我不應該向他抱怨,他是個高傲而有榮譽心的男人,他不會盲目相信別人的行為。或者是媽媽奢求太多,奢求本來就得不到的東西。”她的神情落寞,“所以這次他回來,我要告訴他不管他相不相信我的話,我都要跟他在一起,直到永遠!”一滴淚水掉進湖裏,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如果我說我相信你,你會相信嗎?”忽然低沉、粗嘎而又帶著微微哽咽的聲音傳來,芮玫瞬間變得僵硬。

有人靠近她身邊,她可以聽見草葉搖動的聲音,她無法移動,不,這不是真的!

“芮玫,親愛的,我回來了。”

她不用回頭都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誰。幾個月的痛苦等待在這一刻崩潰,她迅速回過頭,卻立刻被抱進一個溫暖的熟悉的懷抱裏。

他瘋狂而熱烈地吻她,嘴唇、臉頰、眼眸、眉毛……他還溫柔地吻去她不斷滾落的淚水,熱情而小心地擁抱她,輕撫她長而卷的秀發,感覺著這在夢裏想了千萬遍的柔軟嬌軀和她貼著他的美好感覺。

“洛伊,哦,洛伊……”她隻能發出細碎的呻吟,緊緊地回擁著他,需要他用吻和接觸來確定他是真實的,不是她又一次的想象。

許久以後,他們才能控製住彼此的情緒,可他依然無法放下她,他開始訴說他的故事。那天當他醒來,四周全是死去的人,他想去追尋凱恩和其他人,但卻跌倒在一處不知名的田野裏。當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是被一個農夫所救。

他不能牽連別人,可是頭部受傷的他根本無法再次移動,他的傷太重,足足休息了一個多月才恢複。等到他可以行動,卻發現他是在敵占區。想要出去比登天還難,可他還是尋找到了辦法,扮成農民終於逃到了比較安全的地方。

然後他就聽說戰事暫時停止,雙方準備談判。他沒有多做停留,立刻就聯絡到愛德華的人馬,接著就馬不停蹄地趕回葛萊恩。由於他的急切,送信的人也被他甩在後麵,所以他們到現在還沒有收到他還活著的消息。

“我在夜裏都會夢見你,在最痛苦的日子裏,我發著高燒,然後一直想著你,我和你還有話要說,我不能讓自己就這樣死去。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完全地信任你。”

她親吻他的嘴角,感謝上帝讓他可以死裏逃生,然後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洛伊,你說你完全地信任我?”

他因為傷病和趕路而顯得疲倦與消瘦,雙眸卻還是有神地凝視著她,“是的,我相信你。我在軍裏每天都在想你的話,想我愛上的你。我問自己,我難道真的會愛上一個那麼陰險狡猾的女人嗎?你是有榮譽心的女孩,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可我卻不願意相信你的誠實,那隻能因為我害怕傷害到自己的自尊。如果我相信了你,就證明我自己是多麼的有眼無珠。”他真摯又懊悔地低語。

“不。”她握住他的手臂,“別這麼說。像依蓮那樣的女孩任何男人都不會抗拒的,何況她還計劃周詳呢。可是你真的信任我嗎?不會又是……”

“我真的信任你!”他打斷她的話,把她抱得更緊,“不再隻是敷衍的回答。”

“可是那些信……”她受傷太深,真的無法完全接受他的話。,

看著她狐疑的雙眼,他為自己曾經這樣傷害她而心痛萬分,“我在軍隊裏想通了她的詭計。我以你和我的名字各讓人送了一個口信給她,需要她的答複。她寫回的兩封信的筆跡完全不同。”

“你去證實了?”她欣喜地問。

“是的。親愛的,不是因為我還懷疑你,而是我希望讓我們之間不再有任何的誤會。我那麼愛你,怎麼可能不信任你呢?和不信任的人生活在一起是不可能的,隻是我想通得太晚,差點兒永遠失去了你,還好我們有這個小家夥,不然……”他微微有些哽咽地望著芮玫的眼睛,“告訴我,你會試著原諒我犯下的錯嗎?”

芮玫緩緩地搖搖頭,在他緊張的眼神裏,她用雙手捧起他的臉,“其實沒有孩子,我也不會離開你。我已經後悔自己衝動地要求廢止婚姻。”看著他驚喜的表情,她露出笑容,“如果你要我原諒你,你得答應一輩子都會對我好。”她調皮地瞅著他。

“不止一輩子,我還向上帝許願下一輩子。”他親吻她,以最虔誠的心,“芮玫,我太高興你在葛萊恩。你不知道當我見到傑伊,聽他告訴我說你在這裏時,我有多激動。我本來打算立刻去巴爾漠接你,這一次我打算不管你答不答應都要把你帶回來。”

“如果我不答應呢?”她眼眸晶亮地望著他。

“我就把你綁回葛萊恩。”他大膽地宣布。

她笑得更加溫柔,把頭貼著他的胸膛,“我樂於從命,我高傲的爵爺。”

“為什麼你會堅信我會回來呢?”他在她耳邊低語,雙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嚐試這新鮮而又讓他感動的喜悅。

“隻是感覺。”她握住他的手,一起感覺腹中的小胎兒。

洛伊感動地低著頭,“我多麼幸運,可以得到你的愛,而我差點兒因為我的愚蠢而失去你。”想到那個可能性他都忍不住顫抖,他絕對不能失去她!

“不,你永遠不會失去我。我的心從十歲起就是你的,以前沒有變過,以後也不會改變。”

“我愛你,芮玫!”他俯下身與她雙眼凝視,念出永恒不變的誓言。

“我也愛你,洛伊。”她拉低他的頭,讓他們四唇相接。

忽然寶寶動了一下,洛伊驚慌地說:“天哪,芮玫,他在動!”他眼裏都是溫情與愛,看著他的妻子,也看著他即將出生的孩子。

芮玫笑得燦爛如星辰,她臉上閃爍的是幸福的光,她的手和洛伊的手十指交叉緊緊握在一起,這一生他們都不會再次分開,他們以他們的愛起誓,還有他們的愛的結晶起誓,永遠要相互信任,互相扶持,致死不渝地相愛到永遠……

中篇 公主的英勇騎士

第一章 阻隔的門

安妮公主有著一頭讓人驚豔的金發,微卷地披散在她纖細的肩頭;她的眼眸碧藍如英吉利海峽的海水,透明、清澈。她是亨利國王最小的女兒,也是最得寵的女兒。

她是亨利國王與艾莉諾王後最小的女兒,由於艾莉諾王後來自法國的普羅旺斯,因為母親的關係,她時常待在法蘭西宮廷。艾莉諾王後一直無法真正適應英格蘭的生活,又由於她的刻薄與狡詐,幾乎所有的英國貴族都不喜歡她。

但是安妮公主卻不像她的母親,她繼承了亨利國王身上那些屬於藝術家的氣息,喜歡建築、繪畫、音樂,所以她父親也就最疼愛這個小女兒。但她似乎也繼承了亨利國王那軟弱的性格,她總是比較沉默寡言,不夠活潑。

凱恩·梅菲爾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會娶這位小公主為妻,當她還隻有十歲時,他們就已經定了婚約。那一年,他已經二十歲,早就跟隨著愛德華王子馳騁沙場,立下無數戰功。

他不需要利用和皇室的聯姻來鞏固他的地位,可是皇家卻需要梅菲爾家族的支持。當時他並不同意父親的安排,但是老巴爾漠伯爵認為對英格蘭盡忠是他們必須要做的事,所以為了表示對皇室的信任,他必須接受這門婚姻。

娶一位皇家公主本來是件非常榮耀的事,可是在凱恩看來,那無疑是一種約束。他想自己挑選妻子,想要一樁不同於他父母的婚姻。說穿了,他就是喜歡自己的婚姻裏有愛!而愛這個字,在那個年代是不能夠被掛在口上的。

他的父母一生不知道什麼是愛,他們彼此並不相愛,也從來不愛他們的孩子。作為長子,他存在的價值就是維護家族的榮譽,保衛和擴張伯爵的領地,並且保證這種權力可以順利地延續下去。

對於他父親來說,他是未來的領主,必須接受最嚴格的訓練,必須擁有榮譽心和責任感;對於他母親來說,他是家族的繼承人,是她用來鞏固地位的工具。凱恩曾經發誓,不要這樣的婚姻,他也準備好了來對抗他的父親!

可是,亨利國王的命令讓一切變得不可能,他既然不能背叛國王,他就隻能背叛他自己。那麼好吧,他願意娶這位羞怯的安妮公主,即使他們從未見過麵。

而他至今還記得他們初見時的情景,那時她站在陽光裏,渾身仿佛披著金光,正甜蜜地微笑著,那種笑容隻有屬於天使,純真得讓人無法抗拒,而那個時刻,也永遠地留在了凱恩的心底。

公主十六歲那一年從法蘭西回到英格蘭,而他也履行了他的諾言,正式與她締結婚姻。雖然他明知自己的婚姻隻是建立在政治和利益的基礎上,可是心裏卻依然有著隱隱的期待。

或者,安妮公主會讓他覺得驚訝呢?或者他們之間會產生那種神奇的愛的反應呢?他必須承認,她是他見過最美麗的新娘,她的眼眸清澈而溫暖,當她微笑的時候,連上帝都會為之傾倒和動容。

他願意愛她,隻要她能回報他的愛。

但是兩年以後,凱恩已經放棄了曾經有過的愚蠢幻想,終於知道當初的自己幼稚的可笑。他隻是娶到了一位如洋娃娃般脆弱和羞怯的公主,羞怯到她始終害怕他這個丈夫,甚至厭惡他們之間的關係!

現在,他早已不再期待什麼,隻希望她能盡快地生下子嗣,然後他們就可以各過各的生活,不必再繼續互相忍耐。

畢竟,他還有他的戰場和騎士的榮譽可以依靠,他還擁有廣袤的土地和全英格蘭最富庶的山林,隻要擁有一個子嗣,他就別無他求。

可是,這個願望也如此難以實現。因為安妮討厭和他同房,她對這件事的厭惡程度,讓他非常不願意走進她的房間!他知道安妮並不想要他,而他也不願意去碰一個不情願的女子——即使她是他的妻子。但是,看著妹妹芮玫已經懷上了第二個孩子,而他的弟弟華德也已經當上了父親,他心裏的苦澀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擴大。

芮玫嫁給了自己喜愛的男人,即使過程再曲折,他們現在卻成了整個宮廷的典範夫妻。凱恩衷心地為她感到高興,也為芮玫有追求自己真愛的勇氣而深深折服。為了讓弟弟不必忍受他的痛苦,一年前他讓華德自由地選擇妻子。雖然對方隻是一位毫無嫁妝的騎士之女,但是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他就覺得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而且就在不久前,華德的妻子瑪莉給他生了一個健康的男嬰,一家人非常和睦與幸福。

此刻,當他走在回寢室的路上,竟然開始羨慕起自己的弟弟來。華德沒有爵位,是個小兒子,他必須依靠自己的努力和戰功去贏得他自己的土地!而他,生來就擁有讓許多人羨慕的名譽、地位、身份、財富和權利,甚至娶了英格蘭的公主為妻。

可是誰想到,他這樣的人竟然會羨慕自己的弟弟呢!凱恩眯起了棕眸,那雙偶爾會閃爍出金光的眼眸是梅菲爾家族的標誌,人們稱之為“金眸家族”,暗指他們擁有的地位和財富比黃金還要珍貴。

他今天居然會有些多愁善感起來,難道是因為早上收到的那封信函嗎?他得找他完美的公主殿下談談,即使再不情願,今天也必須去她的房間。為了道別,也為了未來的子嗣——她再怎麼厭惡,對於這個責任,她卻從來也不逃避。

他厭惡地甩了甩手裏的皮手套,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想因為任何目的走入她的房間,看見她那種驚恐卻順從的表情!

安妮換上了白色亞麻睡袍,靠在壁爐旁邊烘幹她的頭發。壁爐上金黃色的光芒照在她金黃色的波浪長發上,閃過更加明亮的光澤。

她那雙藍色的眼眸裏沒有什麼神采,一如她那蒼白的臉色一樣。她的世界裏本來就沒有任何可以讓她微笑的喜悅,而眼淚卻總是陪伴在她的左右。

安妮聽見從相鄰房間裏傳來的聲音,巴爾漠伯爵已經回到他的房間了!她臉上那種蒼白的神色上又籠罩了一層擔憂。他已經半個月沒有走進過她的房間,那就代表著他隨時可能會走進來!

婚後,他一般兩個星期左右走進一次她的房間。她相信他知道她不喜歡那件事,非常排斥那件事,也因此,他並不堅持和她同房。她感激他的心意,可也希望他可以永遠不要再走進她的房間。關於那件事,她永遠覺得惡心而無法習慣。

但他為了得到一個子嗣,卻一再地走進她的房間!

她靜靜地起身,拉起被單坐在床頭。一個子嗣,她其實也想盡快地懷上孩子,那樣就可以永遠擺脫這項折磨!

她側耳傾聽,開始擔心他隨時會走進來。如果他看見她睡著了,可能就不會來打擾了吧?他其實是非常有禮貌和非常細心的男人,她曾經以為他會粗魯和蠻橫,因為他那魁梧的身材和有時凶狠的表情。可沒想到他是個喜歡大笑的男人,而且非常體貼。

但是這一切依然無法打消她的害怕和恐懼,因為她知道他是個意誌力非常堅定的男人,她再不喜歡床笫間發生的那件事,可他為了孩子,還是一再地會讓它發生。新婚之夜的痛苦總在她腦海裏回響,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壓抑著她的心。

無論他如何細心體貼,她都知道他不是她愛的男人,也永遠不會是!她的心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給了一個不該給的男人——他擁有一雙憂鬱的眼睛和讓人沉醉的聲音。他和凱恩是多麼的不同,他或者沒有凱恩的勇敢、堅定、果絕和力量,可他卻擁有她的愛。

所以,她其實痛恨著這樁婚姻。但是她是一位公主,公主必須高貴和順從,必須犧牲和忍耐,她不能反抗父王的聖旨,也不能置國家的利益於不顧。

她隻能收起所有的不滿和埋怨,嫁給她不愛的男人,終其一生都必須順從她的丈夫,將她完美的角色扮演到底。

熟悉的痛楚又刺過心頭,一絲酸楚湧上眼眶,她卻用冷漠去克服它。她沒有那個自由去表現自己的喜怒哀樂,所有的苦與甜都必須壓在心底那不為人知的深處。

和隔壁房間相連接的門上傳來輕扣聲,這熟悉的聲音讓她全身發緊,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凱恩打開了房門,邁著大步走進她的房間。他的眼掃過她低垂著的頭,雖然在燭火的映照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是蒼白而孱弱的,而他也永遠不會忽略她的瑟縮和顫抖。那種表情,就好像他是要來對她做一件十惡不赦的事,而她又不得不順從他。

那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像個混蛋!

“安妮。”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是那種渾厚的男中音,“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爵爺。”她從床上站了起來,依然輕輕地垂著頭。

“威爾士最近有些異動,一些邊境領主時常遭到騷擾和襲擊,有一個自稱威爾士親王的男人正在積極的籌集兵力,在威爾士各地與亨利為敵。我今天收到委任,必須立刻帶兵前往邊境。”他站得筆直,看著她的表情也是一片冷漠。

“相信你一定可以旗開得勝,幫我英格蘭平定叛亂。”她微微點頭,心裏的緊張卻在增加。這些話明天早上不能說嗎?他為什麼要在就寢之前跑來跟她說呢?

“我想你並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凱恩陰沉地坐進壁爐前的高背椅上,定定地審視著安妮。

她緩緩抬頭,目光幽深地看著他,“爵爺的意思是?”

“你沒有想過,或許我這一去就回不來了嗎?”

她似乎吃了一驚,但表情並沒有多大變化,“不會的,你是英格蘭最勇敢的戰士,那些威爾士人不是你的對手。”

“安妮。”他的語氣有些加重,忽然對於她這種客氣又疏遠的說話方式覺得厭煩和無法忍受,“你已經成為我的妻子兩年,而你意識到你現在是巴爾漠伯爵夫人,而不再隻是英格蘭的小公主了嗎?”

“我……”她有些倉皇,但更多的是困惑。

“已經兩年了!”他站了起來,積壓在胸口的煩躁終於爆發出來,他來回踱步,“我給了你許多時間去適應巴爾漠和我!我想你會和我一樣愛上這裏的土地和人民,並且將巴爾漠的利益作為你自己的利益!畢竟現在你是這裏的女主人,是我的妻子,是巴爾漠伯爵夫人!也會是未來的巴爾漠伯爵的母親!”

“可你似乎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或者從來沒有想要真正地融入我的生活和我的世界。我不是沒有給過時間讓你適應,也不是沒有耐心地等待你成長和了解你現在的責任,但我看見你依舊同兩年前一樣,跟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爵爺,你是在指責我沒有盡到女主人的義務嗎?”她的臉色更加慘白,本來就十分瘦弱的身軀此刻更加搖搖欲墜。

他惱怒地停下腳步,目光如鷹隼般落在她臉上,“我要的不隻是一個女主人,還要一個妻子!”

“那麼你是在指責我沒有盡到妻子的義務?”安妮抿了抿嘴角,淚水在眼眶裏凝聚。

又來了!她永遠有流不完的眼淚!這也是為什麼兩年裏他們從來不曾好好地、認真地談過一次!

安妮覺得委屈而無法忍受,她飛快地瞥了一眼他嚴厲的表情,淚水終於滑出眼眶。

他想要轉身離開,因為明白和她的談話永遠是多此一舉,她根本無法明白他的話和他的意思!但是他不能,她除了是他的妻子外,還是英格蘭的公主。握緊拳頭,他依舊用硬邦邦的聲音說:“我不是說你沒有善盡女主人的責任,也不說你沒有盡到妻子的責任。或者,這都是我的錯。是我忘記了我娶到的是一位公主,而不是一個普通女子。”

“你……究竟要說什麼?”安妮一邊擦拭著眼淚,一邊小聲詢問。她很不明白,這麼晚他來到她的房間,就準備來對她發脾氣嗎?可是她絲毫沒有做錯什麼呀!

他的沮喪寫在眼底。她拒絕溝通,永遠地拒絕和他溝通!

“我來是告訴你,我可能會在下一場戰役裏死去,所以我需要一個合法的子嗣去繼承巴爾漠和其他領地。所以,未來的一個星期,在我準備向威爾士出發以前,我都要和你同床。”他冷淡地說完,本來讓他難以啟齒的事,現在卻變得容易起來。

既然她不願意和他溝通,他又何必顧及她的感受?

安妮劇烈地顫抖起來!一個星期?不,她無法忍受這個!難道他準備每天晚上都做那件事嗎?眼淚瘋狂地往下掉著,她的驚恐、害怕全都寫在精致的臉上。

他轉過頭去,不願意看見她的眼淚。這兩年裏,他看見得最多的就是她的淚水。

“我知道你覺得無法忍受,但我也無能為力。隻要你能生下子嗣,我發誓以後不會再走進你的房間。”他咬咬牙,難道他願意碰一個不情不願的女人嗎?即使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他也毫無興趣。

他是認真的!她看著他高大的身軀,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對抗他的意誌。心髒不斷地陣陣痙攣,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停嗚咽。

“睡吧。”他冷酷地低語,不再理睬她的眼淚,自顧自地走到床邊開始寬衣。

安妮向床上瑟縮而去,她抱起膝蓋,繼續掩麵哭泣。

那種壓抑著的啜泣聲讓他覺得心煩意亂,他隻想盡他的義務,不是再傷害她!而她,卻把他看成了世界上最邪惡的惡魔!凱恩將皮帶狠狠地摔在地上,發泄胸中的怒氣。

安妮的淚水被那聲巨響嚇回了眼眶,她恐懼地看著她,有那麼一刻,她窒息得無法移動。

“我不會打你,公主殿下。”他冷冷地說著。

安妮閉了閉眼,知道自己再也無法逃避自己的責任。她嫁給了他,和他同床是必須的,生下他的子嗣也是必須的!她提醒自己,不斷不斷地提醒著自己的責任和義務。然後安靜地躺下,如木頭般閉上心情,用心靈的麻痹來對待之後發生的事情。

她有打算一動不動地任憑他擺布!那樣順從卻殘酷!然後,張開她那雙純真而驚悚的眼眸靜靜地瞅著他,仿佛在無聲地控訴著他。

凱恩一腿跨上床墊,安妮的身體不住地顫抖著,她的手竟然放到了胸口,做出祈禱的姿勢!

惡劣的詛咒聲從他口中溢出,他用最難聽的話來咒罵他自己,然後猛地後退離開。

安妮驚嚇地張開眼眸,忐忑不安地看著他。

“好了,你贏了!”他從齒逢裏迸出這些字,“我不會再碰你,你滿意了吧?”

她不可置信地張大了眼眸,怔怔望著他。他是說真的嗎?那麼子嗣怎麼辦?繼承人怎麼辦?

“這些你不用擔心,我自己會解決!”凱恩看出來了她眼底的疑問,咬牙切齒地說著。沒有自己正式的繼承人又怎麼樣?華德的孩子也可以繼承。凱恩這一次是徹底死心了,或許親情對於他來說真的不合適。即使有了孩子,或者這個孩子的命運也會跟他一樣,沒有愛的父母,又如何給孩子愛呢?他不想要他的孩子在無愛的環境下長大,那麼他又何必強求她呢?強求的結果也隻是雙方的痛苦!

他頭也不回地向連接兩個房間的房門走去。用力打開門時,他驀地回頭,眼眸充血地看著她,“我親愛的夫人,你最好插上門閂,相信這樣你才能睡個安穩覺。”他不自覺地諷刺著她,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安妮忽然全身虛脫般地躺倒在床上,然後放聲大哭。至於她為什麼會覺得如此傷心,她自己也並不明白。

秋天的早晨,已經非常寒冷,但在巴爾漠城堡內,卻是人群喧囂,絲毫無視刺骨的寒風。

安妮在窗口看著凱恩在中庭集合武士和士兵,身穿盔甲、坐在戰馬上的他是高大而威武的。身後的戰旗在迎風飄動,藍色的戰旗上繡著一隻眼神銳利的黑色老鷹,眼眸閃著金光。那隻此刻正欲展翅的老鷹就像凱恩的寫照,勇猛而銳利。

她遲疑著要不要下樓,但是不知為什麼,心頭總是有著一些莫名不安。這一個星期,她每天都會有這莫名的不安在心頭徘徊不去。或許,她是在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作為他合法的妻子,她沒有權利拒絕與他同房,孕育子嗣是她的義務。

她更沒有權利因為這個而憎恨他,逃避他!看著他在陽光裏閃爍著棕褐色、被風吹的蓬亂而富有朝氣的頭發,她竟微微有些發呆。

他果然沒有再走進過她的房間,他是一個遵守諾言的男人,她知道他說出口的話,從來不會反悔。不論是他的驕傲還是他的榮譽心,都不會允許他那樣做。

他還說過,這一次出征可能永遠不會回來!

安妮的心跳驀地加快了幾拍,她雖然不愛他,但依然不希望他出事!猶豫了一下,她忽然轉身從屋角的一個雕花木箱裏取出一根黃金的十字項鏈,十字中央鑲嵌著一顆美麗的藍寶石,那閃爍的顏色就同她的眼眸一樣。

她翻過十字的背麵,看見那裏刻著她的名字,這是她出生的時候,父王送給她的護身符,多年來她就一直帶在身邊。

可是有人比她更需要它!安妮不再遲疑,她把項鏈攥在手心裏,然後向門外走去。

凱恩站在戰馬前麵,陽光照著他半邊緊繃的臉頰,他那認真的表情顯得更加耀眼。他不是個很英俊的男人,臉盤過於方大,顴骨過高,可是他卻有一雙銳利的眼和笑起來開朗的嘴。當他大笑的時候,人們自然會被他身上豪邁的氣質所吸引。那樣一種自信和樂觀,讓他的外形反而不再那麼重要起來。

隻是這兩年,他很少那樣大笑了,眼角的笑紋都變得嚴厲而深刻起來。

“全都準備好了?”當他的衛隊長來到他的身邊時,他的口吻輕柔但堅定。

“是的,爵爺。”

“那……”

“爵爺。”當凱恩舉起手來準備出發時,忽然一個輕柔到有些羞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他不敢置信地回頭,看著氣喘籲籲的安妮公主就站在廣場邊上!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看著她暈紅的雙頰,似乎是一路跑過來的。怎麼可能?那位高貴而害羞的公主,他的妻子為何會在此時出現在他的麵前?

“出什麼事了嗎?”他立刻大步向她走去,擔憂地蹙起濃眉。

“不,不是。”安妮忽然覺得有些慌亂,她這樣冒失地跑下來找他,是不是有些太大膽了?或者說,她到底要怎麼跟他說,又想說什麼呢?

兩年的夫妻,他們卻不知道該如何彼此相處,這是他們的悲哀吧?

“那麼……”他微感不耐,大軍還等著他指揮,可他卻站在寬廣的廣場上等待她妻子的說話。

“這個,你拿著。”她敲著他身上威武的盔甲,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裏,情急之下,竟往他手裏塞去。

她溫熱的手指碰到他粗糙的手套,安妮悄悄地紅了臉,她真的不知所措了。

“這個是?”他隻是呆呆地握緊了手裏的項鏈,滿臉困惑地看著妻子。

“這個是護身符。”她紅著臉,終於勇敢地說了出來,“你一定會凱旋歸來。”

他愣愣地點頭,同樣覺得尷尬而不知所措。天要下紅雨了嗎?他冷漠的、甚至畏懼他的妻子竟然會主動接近他,而且送給他一個護身符?

安妮在他一眨也不眨的注視下低下了頭,他那一臉的不信任讓她難過和退縮,看來,她果然是做錯了。她咬著嘴唇,一言不語,開始為自己的魯莽行為後悔,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她的什麼護身符,他大概並不想要見到她!

“你……自己要保重。堡裏隻要按照平日的作息就可以了。隻是不要隨便放人進來,我不在,必須更加小心才行。還有,天氣要轉涼了,你自己要多注意健康。如果我聖誕節的時候沒回來,你可以去倫敦,或者芮玫的葛萊恩堡……”凱恩緩緩地說著,自己也不太明白怎麼忽然有這麼多話要對她說,而且是他昨天在大廳裏已經叮囑過她的話。

他們不是形同陌路嗎?所以他不應該覺得還有話要對她說才是呀。可是此刻,他手裏握著她送的項鏈,這些話就自然地帶著些留戀地傾瀉而出了。

安妮的眼眶更加的濕潤起來,她知道他最不喜歡看見她哭,每當她哭泣的時候,他就會轉過臉去!所以,她迅速地點頭說:“再見,爵爺。上帝保佑你一路順風。”說完,她就趕緊轉身向大廳裏走去,不敢再繼續麵對著他。

因為她的淚水已經迅速地流下臉頰了,因為他剛才的表情和他的聲音,因為她忽然覺得無比酸楚而難過,因為她忽然並不想他離開。

凱恩望著她轉身的背影,一股可笑的情緒再次掠過心頭,她根本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像往常一樣,她隻是想要迅速地逃離他身邊而已。

那麼,她又何必送上這個護身符呢?是因為她的義務嗎?她是英格蘭的公主,自然希望戰爭的順利。她保佑的不是他的安全,而是勝利吧?

他苦笑著轉身,臉色又變為威嚴和冷靜,他舉起了手,用雄壯的聲音說:“出發。”

安妮飛快地轉身,臉上的表情悲戚無比。她不想他出事,一定一定不能出事。

第二章 俘虜

安妮的弟妹瑪莉抱著剛滿月不久的兒子喬瑟夫躊躇地站在公主的臥室門口,管家奶奶美芙在這個時候走上樓來,她吃驚地看著瑪莉。

“瑪莉夫人,您這是……”

“美芙奶奶。”瑪莉立刻臉紅地看著這位慈祥的老人,她在梅菲爾家族已經有許多年了,即使她的丈夫去世後,她也依然留在巴爾漠侍候新任的伯爵大人。

“您想找伯爵夫人?”美芙奶奶和善地看透了她的心思,“她是您的大嫂,您隨時可以找她。”

瑪莉抱緊兒子,靦腆地微笑,“可她是英格蘭的公主呀。”

美芙奶奶輕輕歎氣,她知道堡裏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看待這位新任巴爾漠伯爵夫人的。誰也沒有將她看成巴爾漠的女主人,而是看成了尊貴的公主。所以,安妮來到這裏已經兩年,卻依然同整個城堡格格不入。

有些人認為她有些傲慢,因為她尊貴的出身和地位。更多人則是敬畏她超過想要親近他,包括瑪莉在內。

“來吧,我帶您進去。”美芙奶奶笑起一臉的皺紋,然後敲響了房門。

安妮的一位侍女前來應門——這又是公主同巴爾漠隔膜的一點,她總是使用她從宮廷裏帶來的幾位侍女,和其他仆人一般並不來往。

“我們想求見夫人。”美芙奶奶笑眯眯地問著。

“請你等一下。”路易莎把他們擋在了門口,“容我進去通報一聲。”她那訓練有素的宮裏表情,讓瑪莉更加不安起來。

瑪莉的父親僅僅是個武士,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適應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室公主,該如何應對她從宮裏帶出來的那一幹禮儀。

美芙奶奶也輕輕歎氣,看著瑪莉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抱著孩子的手似乎還輕微在顫抖。那是當然的,平常人麵對皇室成員,總會有這樣、那樣的緊張和擔憂吧?何況安妮殿下一向深居簡出,讓她顯得更加神秘莫測。

“公主請您請去。”侍女對著瑪莉尊敬地一揖,讓她更加局促起來。

美芙奶奶看著瑪莉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一遲疑也就跟著走了進去。瑪莉很感激地瞥她一眼,顯然非常願意她的陪伴。

他們走過起居室,穿過一扇大開的雙扇門,這才走進公主的臥室裏去。

安妮身穿一件昂貴的藍色長袍,金色的長發在腦後挽起,正坐在窗口看書,儀態簡直完美極了。

“瑪莉,你好。”安妮公主同樣有些緊張,她和這位妯娌幾乎非常陌生,但她用完美的微笑來掩飾。這種笑容她從五歲起就被迫對著鏡子訓練了。

“公……公主殿下。”抱著孩子的瑪莉簡直不知所措起來,安妮嫻靜地站著,隻是默默地看著她,在公主身邊另外兩位侍女不知道在忙碌些什麼,這就更讓她不安了。

“請坐。”原來侍女正在為他們準備桌位。在窗前的西班牙牛皮烏木桌邊上,安妮率先優雅地坐了下去。

瑪莉懷裏的喬瑟夫睜著大大的圓眼好奇地看著這富麗堂皇的臥室,小手還歡呼似的撲騰著。瑪莉趕緊握住兒子的手,生怕他驚擾了公主聖駕。她回頭看看美芙奶奶,老婦人恭敬地站在一邊,沒有給她任何暗示。瑪莉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坐在公主身邊。

最後她選擇站立,並且恭敬地行禮,“公主殿下,馬上就要到入冬了,我想來懇請您的同意,接我父母來堡裏住上幾天。”

“你父母?”安妮看著她拘謹的樣子,在心裏暗暗歎氣。看來這裏的人依然同她初來時一樣,對她敬而遠之,“那當然可以。”她盡量笑得和藹些,可是心裏的緊張還是無法消除。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不知道應當怎樣正確地同堡裏的其他人交往。

從小,她的母後就要求她高高在上,從來不曾教導她如何和平民相處才能更加融洽。所以,也造成她現在的慌張無措。

“謝謝您,殿下。”瑪莉又是彎下膝蓋行禮。

安妮臉色通紅地站了起來,她沒辦法再安靜地坐著。她有些尷尬,有些矜持地看著瑪莉,“我想……你不必這麼多禮。”

瑪莉臉色一白,同樣無措地抬眼看著公主,她是不是無意中冒犯了公主?

“對……對不起,公主殿下,我不知道……我想我該離開了……”她呢喃著,漸漸漲紅了臉。

一邊的美芙奶奶隻能暗自搖頭,連瑪莉夫人都這樣懼怕這位公主,堡裏的其他人那就更不必說了。

“好。”安妮同樣蒼白著臉,看來她是永遠不知道該怎樣同他們相處,她也不明白瑪莉為什麼忽然緊張起來。兩年來,她在這裏沒有交到一個朋友,連本來應該相親相愛的瑪莉也似乎總是逃避著她,堡裏也更沒有其他適齡的貴族婦女可以和她交往。

鄰居中不乏一些未出嫁的小姐,可是見到她也是這樣戰戰兢兢的表情,不然就非常疏遠和警惕。這讓她既覺得寂寞又無可奈何,也讓她更加沉默寡言和不願出門。

“那麼,我就告退了。”瑪莉繼續行禮,然後轉身欲走。

“安妮夫人。”美芙奶奶在一邊忽然微笑著開口,“你不請瑪莉夫人喝杯茶嗎?午茶時間到了。”

瑪莉吃驚地看著這位老奶奶,不知道她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麼藥。

“對了,路易莎快去衝兩杯濃茶來,還有準備一些點心。”安妮立刻熱心地吩咐起來,她感激地看向老婦人,在這個城堡裏,隻有這位老管家對於她和善而親近。

瑪莉不敢拒絕,在美芙的示意下局促地坐了下去。

喬瑟夫看著桌子上放著的那副用黑、白兩色大理石雕成的希臘神祗模樣的棋子,伸手就把一個黑色的皇後抓在了手裏,嗬嗬笑著把玩。

“喬瑟夫?”瑪莉嚇得臉色發白,趕緊從他手裏搶走棋子,驚慌地看著安妮。

“沒關係,給他玩吧。”安妮卻隻是盯著喬瑟夫微笑,小家夥又從母親手裏拿走了棋子,朝著安妮調皮地笑著。

安妮心裏一軟,羨慕地看著孩子,“他真可愛,不是嗎?”

瑪莉懸起的一顆心微微放下,她看著安妮眼中的渴望,小心翼翼地說:“公主,你想抱抱他嗎?”她想公主大概不會拒絕孩子吧?畢竟這個孩子是她的侄兒。

“好呀。”安妮露出興奮而靦腆的笑容,小心地接過喬瑟夫,小孩的身體軟軟的、暖暖的,那張白裏透紅的小臉一徑對著她笑著,安妮著迷地看著他,心想如果能擁有這樣一個孩子,該是多麼幸福的事呀。

“他可頑皮呢。”瑪莉見安妮那麼喜歡自己的孩子,心裏也不再如先前那樣害怕和謹慎,“您別看他現在乖乖的,會哭會鬧的時候可多著呢。特別是晚上,別人都睡著了,他偏偏會醒著要人抱,一把他放進搖籃裏,他就哇哇地大哭。”

“是嗎?喬瑟夫,你有這麼頑皮嗎?”安妮衝著孩子微笑,表情溫柔極了。

“等到您和爵爺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知道了。不過您和爵爺的孩子一定會非常優秀的。”瑪莉由衷地說著。

安妮的臉色驀地有些暗淡,她想起了那一天,當凱恩憤怒地走出她的房間時說的那句話:“這些你不用擔心,我自己會解決。”他的意思是說他要去找其他女人生孩子嗎?那麼,這是不是意味著她永遠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呢?

“公主?”瑪莉局促地看著她,“我是不是又說錯什麼話了?”

“不,不。你沒有。”安妮趕緊對著她微笑,“我隻是……想到了他還在戰場,所以……”她輕柔地歎息,凱恩離開已經一個多月了,隻字片語也沒有。

“我昨天剛剛收到華德的信,他們已經到了威爾士邊境,您不要太過擔心。”

“華德給你來信了?”她眼裏飄過一陣陰影。

瑪莉不安地握起雙手,她遲疑又遲疑,但看著公主難過的表情,終於鼓起勇氣說:“你不要太過擔心,我想爵爺沒有給您來信,是害怕您會擔心。”

安妮感激地笑了笑,“你真好,瑪莉。”

瑪莉羞紅了臉,第一次發現這位公主平易近人,且十分脆弱敏感。或許,她並不如外表看起來那麼高高在上?

自那天起,瑪莉和安妮就經常在一起談心,而安妮也漸漸知道了大家對她的看法。

“你是說,大家都怕我?”安妮不可思議地睜大她美麗的明眸,“這怎麼可能?”

瑪莉尷尬地笑了笑,“其實那是因為大家不了解你的關係。要知道,您可是英格蘭的公主呀,我們怎麼敢輕易接近呢?我就時常覺得誠惶誠恐,像我這樣一個武士的女兒,竟然和堂堂的英格蘭公主成了親戚,每每一想到這,我就緊張不安,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而且您的那些侍女們看起來都好嚴肅。”到現在,她還不習慣她們的通報方式呢。

安妮拍了拍額頭,驚訝地捂著嘴。她怎麼還讓她們保留那些皇宮裏的規矩呢?凱恩說的一點也沒有錯,她總是忘記她已經是巴爾漠伯爵夫人,而不再是英格蘭的小公主了!在她責怪別人不親近她的同時,她是否也曾經真的想過要適應這裏的生活呢?

她抱著過去的生活不放,是因為她不願意接受現在的一切?眼裏流露出後悔和沮喪的目光,她輕聲低語:“我是不是真的有些高高在上?瑪莉,有的時候我覺得……”她深深地抿起嘴角,不知道該不該把心裏的話告訴別人。

“你覺得什麼?”溫柔善良的瑪莉卻不明所以地追問著。

“我覺得我好像很怕和人接觸,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其他人。我想和大家親近,可是當看見他們用恭敬和戒慎的目光看著我時,我就退縮了。”她扭動手裏的手帕,落寞地走到一棵月桂樹下。

瑪莉疑惑地皺起了眉頭,“你怎麼會怕和人接觸呢?應該是我們害怕才對。”然後她忽然想通似的張大圓圓的眼眸,“我明白了!就像我們害怕和你接近一樣,您也不知道該怎麼和我們接近,對不對?”

安妮挫敗地點點頭,“我從小就很羞澀和不安,總是害怕人多的地方。可是我的父王母後又要求我必須在人前顯示出公主的威儀,笑不能大笑,難過和不高興都不能放在臉上。我不能和喜歡的人太過親近,而對於不喜歡的人,又必須笑臉相迎……”她繼續深深歎氣,蔚藍的眼眸裏滿是寂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和大家相處,不知道該怎樣讓別人喜歡我。”

“公主。”瑪莉呆呆地看著她,原來當公主也有這麼多的煩惱。她忽然靈機一動,高興地說:“其實也沒什麼困難的。你現在已經不是英格蘭的公主,而是巴爾漠伯爵夫人,這裏的女主人!我們整個堡裏的人都非常尊敬您和愛戴您,如果你不嫌棄……你可以先跟我做好朋友,然後我再介紹其他人跟你認識!”

“好朋友?”安妮轉過頭來,藍眸裏充滿了一種渴望。兩年了,她已經兩年沒有朋友了!

“當然!”瑪莉握住了她的手,靦腆地說,“隻要你願意。”

“嗯。”安妮用力點頭,忽然看見了希望。或者,她在巴爾漠還是可以過得很愉快的吧?隻要她敞開心靈,也許別人也願意走進來!

時光如梭,一眨眼冬天早已降臨大地。靠海的巴爾漠一到夜晚,從海麵上吹來的大風就有著席卷大地的氣勢。

而隨著聖誕節的即將來臨,城堡裏漸漸是一片喜慶氣氛。佃農們忙碌了一整個秋天,收獲了豐富的果實,羊毛已經剪完,羊肉也賣了好價錢,看來又是一個富庶的冬天,可以好好慶祝一下了。

這幾天,許多來往的商販們開始光臨城堡,帶來了各種日用品、首飾、珠寶和各種各樣新鮮的玩意。

安妮也收到了從倫敦寄來的信函,父王希望她能回到宮廷裏去度過聖誕和新年,她躊躇再三,不知道是否該接受。

“安妮,聖誕的晚會上我們要準備這些東西,你看夠不夠?”瑪莉和幾個家臣的女兒一起衝進了她的房間,她們帶著一臉的喜悅。

這些日子,巴爾漠城堡的眾人終於發現,他們這位公主不是因為高傲,而是因為害羞才不願意接近他們,而且當他們和安妮親近以後,也更加發現她的善良和和順,因此,她立刻就贏得了所有人的愛戴!

安妮被他們臉上喜氣的表情所感染,也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我聽說你們還打算演一出戲劇?”

“對!亞瑟王時期的故事,我們正在編排!公主,你讀的書多,你或者可以給我們出些建議!”

一群女孩七嘴八舌地說著他們的建議,安妮愉快地傾聽著,覺得可以和他們一起度過聖誕節一定非常愉快。而如果她回到宮廷,又是用那些傳統的方式過節,數不盡的宴會,無數華服的貴族男女彼此恭維和調情,然後就是糜爛的深夜狂歡。

她喜歡巴爾漠的淳樸和熱情,她的小姑芮玫說得沒有錯,這種城堡是充滿活力和夢幻的,在這裏的生活永遠多姿多彩,無拘無束。如果可以,她還是願意留在這裏和他們一起度過。

“而且說不定爵爺他們會回來!”瑪莉早就對華德思念不已,他們走了三個月,她的心也跟著華德走了三個月。

“你接到華德的信了?”安妮熱切地問著。這兩天信差特別多,但無非都是一些問候的信件,可是她從來不曾接到過凱恩一封信。

“沒,沒有。”瑪莉遺憾地看著她,“這隻是我的猜測。”

女孩們各自歎息,他們的父親或者哥哥大多也跟著凱恩出征去了,隻留下必須的人守衛城堡和土地。

安妮的臉色變得蒼白,這幾天她總是想起凱恩。有他在身邊的日子她每天覺得緊張不安,但是他現在音訊全無,又讓她覺得擔心。他不會出什麼事了吧?威爾士路途遙遠,而且聽說威爾士人都十分剽悍和頑強,英格蘭的大軍可以順利地平定那裏的叛亂嗎?

他臨走時說的那些話總在她耳邊回響,他竟然那麼關心她的身體,一再叮囑她要小心和注意……比起她來,對於這個婚姻,他才是那個付出比較多心力的人吧?想起剛到巴爾漠的那些時刻,他總是耐心地帶著她巡視土地,告訴她關於這裏的每個故事,介紹每個人給她認識……

可是她卻因為害怕和拒絕,一再地抵觸著他的全部好意,現在他走了,而且在走之前肯定地告訴她,以後他再也不會為他們的婚姻作出任何的努力。這是她要的,可是聽到他親口說出以後,她卻並不如想象中來得那麼高興和覺得放鬆。

她欠他許多許多,而她又是這樣的還不起呀!

“安妮夫人?”女孩們從各自的難過裏回神。

“您看起來有些疲倦,我們是不是吵到你了?”瑪莉擔憂地看著她藍眸裏的疲倦,她們是不是太吵了一些?是不是有些僭越了?

“沒有。”她立刻恢複溫柔的笑容,“我相信他們一定可以平安、凱旋回來的。”她知道大家其實和她一樣擔心,甚至比她更加憂心忡忡,“我們要過好這個聖誕和新年,讓他們不必掛心我們,好不好?”

眾人一致地點頭。

安妮也決定留在巴爾漠,因為她已經是巴爾漠伯爵夫人,丈夫不在,她就是這裏的主人,她要留下來,和她的人民在一起!

那天稍晚的時候有一位舉著凱恩旗子的信使到了吊橋下麵,他一臉風塵仆仆,一路從威爾士邊境來到巴爾漠。

所有人都歡欣不已,認定這一定是個好消息,來人也一臉笑意。

“伯爵夫人。”他恭敬地鞠躬,將信函遞出。

安妮屏住呼吸,一目十行地將信整個看完,然後露出寬慰的笑容,“太好了。凱恩說戰事很順利,他們在新年過後就可以回來。”

“真的嗎?”又是一陣歡呼,還留在城堡裏的騎士們都趕到信使路克的麵前,詢問前方的戰況。

安妮握緊羊皮紙,忽然覺得眼淚又湧上了眼眶。真的是太好了!他沒事,馬上就可以回來了!

“瑪莉,他們就要回來了!”她轉向她的妯娌,兩人熱烈地擁抱在一起,“華德也沒事,凱恩代他問候你。”

“天哪。夫人,我要哭了,我忍不住了!”瑪莉說完就放聲大哭,又惹出了安妮許多的淚水。

“夫人們。”美芙奶奶威嚴地來到她們身邊,“我們應該慶祝。”

於是,兩位夫人破涕為笑,安妮下令今天晚上可以狂歡一夜,除了守門的衛兵們大家都到大廳來吃飯,又下令一定要好好招待從威爾士一路趕回來的路克,明天早上再讓他帶著她的回信趕回威爾士。

她去廚房檢查了今天的晚餐後,就帶著瑪莉上樓各自給丈夫寫信。坐在書桌前,她卻遲遲不知道該如何下筆。晚餐的時候,侍女們前來請她吃飯,但看她坐在窗前冥思的樣子,他們決定不打擾她給丈夫寫信,將晚餐端了上來。

安妮一點胃口都沒有,她整個心思都放在了那封不知道該如何著筆的信箋上。她該怎麼跟凱恩說?凱恩的來信用語簡單而疏朗,非常符合他的性格。字裏行間也透露著他對妻子恰當的關心。

這是一封家書,僅僅隻是一封家書而已。安妮看過華德寫給瑪莉的信,那裏充滿了感情和思念,那才是一個丈夫寫給妻子的信!而她和凱恩之間,或許永遠也不會達到那樣的程度,但此刻她竟有些渴望著那樣的親昵。

安妮躊躇再三,決定寫一封長信,將她這幾個月來的變化告訴凱恩,讓他可以更加安心地殺敵。她告訴他,他不必為家裏擔心,她已經適應了城堡裏的生活,並且反省了過去的態度。現在,她真的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巴爾漠伯爵夫人,而不再是英格蘭的公主。她的人民在這片土地裏,她也必須為她的人民負責。

寫到這裏,安妮停了筆,最後她是否應該寫幾句思念的話語呢?雖然不是瑪莉對華德那種深刻的思念,但她的確總是想到他,但這些想念的話,是可以說給他聽的嗎?他會相信嗎?他們曾經彼此憎恨和疏遠,也曾經彼此逃避……“安妮夫人。”她起居室的門忽然被人撞開,一臉驚慌的瑪莉抱著孩子衝了進來。

“怎麼了?”安妮疑惑地看著她。

“外麵……外麵所有的人都……”瑪莉的臉色極其慘白,她看起來已經被嚇壞了。

“外麵?”安妮向窗外望去,忽然驚訝地捂住了嘴!許多人正趁著月色在進入城堡,他們的隊伍整齊、訓練有素。可是她卻看不見一個人去迎接和抵抗!

“他們是什麼人?”敵人還是朋友?守城的人在哪裏?

“上帝啊!”瑪莉也衝到了窗邊,“我剛才下樓……看見所有的人都躺在地上。安妮!”她驚恐地睜著大眼,抓住安妮的袖子,“他們大概全都死了!一個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什麼?”安妮的藍眸漸漸放大,恐懼在裏麵凝聚,她猛烈地轉頭看著窗外,“你是說?你是說他們是敵人嗎?他們怎麼會進來?大家又怎麼會都死了呢?這不可能,這根本……”

“公主殿下,快逃吧,敵人攻進來了!”這個時候,凱恩的副衛隊長衝了進來,他被命令留下來守衛城堡,可是此刻,他身上有好幾處傷口都在流著血。

“邁特,你受傷了?”安妮跑過去扶住他。

“他們是奧洛特伯爵的人馬,是路克……路克殺了守城的衛兵,將吊橋放下迎他們進來的……還有大家,除了少數人以外都中了毒……”他氣喘籲籲,看起來已經無法支持下去。

“忍耐一下,邁特!我這就替你止血!”她要把他扶進房間,但由於力氣太小,邁特一動不動。

“不,不必了!”他的瞳孔開始發大,“你得逃出去,然後找到爵爺,千萬不能被他們抓住!要不然,要不然……”他忽然腦袋一歪,再也說不出任何的話來。

“邁特,邁特!”安妮恐懼地睜大眼,淚水潸潸而下,這個忠誠的武士就這樣死去了嗎?

“夫人!”瑪莉在這個時候緊緊握住她的手,“你得趕快離開這裏!他說得沒錯,你不能被抓住。”

“來不及了!”她看著窗外的火光,看來敵人已經點起了火炬,“他們已經來了!”她的表情渙散,不敢想象巴爾漠被敵人占領後的情景。

瑪莉的胸膛不住地起伏,她向外跑去,聽見了喧鬧的聲音,又著急地跑了進來,“安妮,你認識這位什麼什麼伯爵的嗎?”她一邊著急地詢問,一把拉住安妮往臥室裏衝!

“不,我不認識他。我在宮裏的時候從來不知道有這位什麼奧洛特伯爵,我隻是……”安妮驚詫地張大嘴,看著瑪莉利落地脫下她的長袍,將另一件侍女的衣服套在她的身上,“你這是在幹什麼?”

“沒有時間了!既然他沒有見過公主殿下,而且我又恰恰也是金發藍眸,我們就暫時欺騙他一下。隻要你能逃走,凱恩爵爺回來的時候,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攻城了!”在武士家庭裏長大,瑪莉在戰事方麵比安妮來得敏感,“就讓我來假扮你吧,然後你再找機會逃走!”

“不行。”安妮一把抓住她忙碌的手臂,“那樣太危險了!如果你有危險怎麼辦?喬瑟夫怎麼辦?”

瑪莉的臉色蒼白,“喬瑟夫就拜托你了!”她的淚水也流出眼眶,一向笑逐顏開的她,此時臉上滿是悲壯和堅定。

“不行,我不能讓你暴露在危險中!這位伯爵攻城的目的還沒有搞清楚,他不會不知道我的身份和凱恩的身份……他既然敢攻擊城堡,就代表他是有備而來。說不定,他會殺了你的!我不能……”

“沒有時間了!”瑪莉大喊著打斷她的話,將她身上的珠寶全部都拉了下來,將脫下的長袍一起塞進箱子裏,“爵爺臨走的時候要我們大家保護你,我們不能違抗他的命令。”

“不,瑪莉!”安妮的表情也是堅決的,“相信我,我不會有事的,我可以應付這位伯爵,不管他是為了什麼目的而來,他一定不敢殺死亨利國王的女兒!”

“這樣,我又會有什麼危險呢?”瑪莉忽然詰問。

安妮愣愣地望著她堅決的臉,“這太瘋狂了,如果被發現,你會沒命的。”

“所以你一定要守口如瓶,直到凱恩和華德回來,直到他們把我們救出去為止!”瑪莉的話音剛落,起居室的門就被衝了開來。

瑪莉把喬瑟夫塞到了安妮的手裏,“這個孩子是你的,你一定要保護她。”她小聲地說著。

安妮抱緊了孩子,淚水忽然狂亂地奔湧而下。

“巴爾漠伯爵夫人?”一位留著短胡須的華服男子輕鬆地邁步進來,他看上去三十歲上下,過於蒼白的臉和幾乎近似白色的金發讓他看起來有些病態。他的目光在麵前的這兩個金發藍眸女子身上流連了一下,最後目光落在了穿著較好的瑪莉身上。

“我就是!”瑪莉學著安妮的樣子昂起了下巴,儀態優雅地站著。

安妮抱緊了孩子躲在角落,閉了閉眼睛,將淚水擦幹。

“在下奧洛特伯爵查理。”對方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居然沒有事?”

“你把我的人都怎麼樣了?”瑪莉的身體微微顫抖。

他瞥了她一眼,露出勝利的微笑,“你放心,他們隻是昏迷了而已。你們一定想不到,路克已經成為一個叛徒!他在你們的食物裏下了藥,而顯然你並沒有吃那些食物。”

瑪莉和安妮的臉上同時露出憤恨的表情。

“但是,這沒什麼關係。你現在已經是我的俘虜了,公主殿下。”他那得意的笑容猥瑣而陰險。

瑪莉全身顫抖著,她氣憤得說不出話來。

“您應該對她行禮,爵爺。”安妮從黑暗裏走了出來,臉色蒼白如雪,但表情卻堅定而勇敢,“她是英格蘭的安妮公主,我想你應該知道。”

第三章 吟遊詩人

“安……娜亞,你打聽出什麼情況來了嗎?”深夜時分,當確定沒有人偷聽他們的談話後,瑪莉才敢輕聲和安妮說話。

剛才驚險的一幕還在兩人心頭徘徊,餘悸未了。

安妮將喬瑟夫放在床頭,小聲說:“所有人……從馬廄小廝到騎士士兵,都被他們關在了東邊的塔樓裏,情況不明。”她下樓去為瑪莉準備食物的時候發現的這些情況,從她將瑪莉當成自己以後,她就決定自己必須堅強起來。

現在,沒有人可以幫助她們了,即使凱恩回來,也無法攻破固若金湯的巴爾漠城堡!凱恩曾經為城堡的完美防禦而驕傲不已,可是如果他帶著人馬回來,發現自己必須攻破這引以為傲的城堡,他又會怎麼想呢?

她們必須自己拯救自己,而且當瑪莉願意冒充她開始,她也發誓一定要保護瑪莉和孩子的安全。不,是整個城堡!

當凱恩不在,守護城堡的責任不就應該由她來擔負嗎?是她考慮不周,把已經成為叛徒的路克留下,還把所有人都邀請到堡裏來用餐,這些都是她的錯!

眼淚又沿頰而下,如果她沒有這個能力保護大家怎麼辦?已經有許多人因為反抗而死,接著又會有多少人因為她的愚蠢而失去生命呢?

瑪莉已經抱起喬瑟夫給她喂奶,剛才在和奧洛特伯爵對峙的時候,她好擔心喬瑟夫會忽然伸手要她抱,那樣一定會被對方看出破綻的!但是還好,他將他們兩個囚禁在這裏,就滿意地離開了。

“你說,他到底要幹什麼?”瑪莉放下孩子,一臉擔憂。

“不知道。”安妮用力擦幹自己的眼淚,抬起頭來看著她的同伴,“不管他要幹什麼,看起來他是不會傷害你的。”這樣她就放心了。

那一夜,無人入眠。

奧洛特占領了巴爾漠已經有一個星期,而聖誕的假期也已到來。奧洛特似乎對整個巴爾漠城堡非常滿意,他帶來的大批武士和士兵全都住了下來。他非常謹慎,這裏的全部仆役都被他換成了自己人,沒有任用任何一個原來的仆役。

安妮和瑪莉從窗戶上遠遠往下看去,憤恨地咬牙。他這樣謹慎,她們一點逃走的機會也沒有。但也因為如此,他們的身份也不必擔心被人看出來。

“他真的是恨透了亨利國王和凱恩爵爺。”瑪莉在幾天的提心吊膽後,早已精疲力竭,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安妮消瘦得更加厲害,本來絲般的長發上蒙上了一層油汙,美麗的藍眸裏也染上了哀愁,白皙的臉龐更是憔悴不堪。可她刻意不注意自己的外貌,因為這幾天,她老是發現奧洛特的那兩對小眼睛一直在她身上打轉。

“我父親以叛國罪沒收了他所有的土地和財產,剝奪了爵位,並且下令將他放逐!他怎麼會不痛恨呢?而且揭發他的那個人又是凱恩。”這些事都是伯爵親口告訴他們的,他當時的表情簡直就想要把凱恩和國王生吞活剝般恐怖。

“他到底準備怎麼辦?”他對她們非常有禮貌,但也僅僅止於虛假的禮儀而已。這幾日,瑪莉反複詢問那位伯爵,可是他隻是邪惡地微笑著,那表情可惡非常。

“我想他是要以我來威脅凱恩和國王,恢複他的身份……或者讓他得到一大筆錢,可以赦免他的罪行,讓他去法蘭西或者西班牙。”安妮沉思許久,緩緩說,“所以暫時他不敢傷害你。”

“伯爵過不久就會回來!”瑪莉忽然振奮了一下。

安妮卻皺起了眉,“我不希望他回來,回來看到這一切,他會受不了的。”這兩年,她深深地感覺到凱恩對巴爾漠的熱愛,如果讓他知道,他引以驕傲的家園被敵人踐踏,妻子和家人被人綁架,他的心情又會如何?她們在這個奧洛特的手裏,他又不能正大光明地和敵人打仗將城堡奪回。

“我們想辦法送你出去,一定要找機會!”瑪莉看了眼熟睡中的喬瑟夫,她更替兒子擔心。

安妮靠在窗戶邊上,望向中庭,那裏已經不見過往的歡聲笑語,隻剩下一群侵略者在享受著巴爾漠城堡的富庶資源。她看見他們肆意地搬出地窖裏為過節而準備的麥酒狂飲,宰殺著牛羊和家禽。她的雙手漸漸握緊,直到指甲嵌進了肉裏,可是一點也不覺得疼痛。

因為她的心痛已經超越了一切,這美麗的家園正在被敵人所踐踏,凱恩所熱愛的家園……

她的雙眸驀地睜大,因為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穿越那些歪斜的人群,跨過那些放肆的士兵,向著城堡中央走來。

她不會認錯的!雖然隔著長長的距離,可是她是不會看錯他的身影的,即使現在,他沒有穿上她熟悉的衣服,她都不會認錯!

凱恩,他是怎麼穿越外麵的護城河和吊橋,又是怎麼可能走到中庭裏麵來?難道會是她的幻覺嗎?不,安妮知道不是,她清楚地看見了他!

安妮的雙手捂住胸口,感覺到了自己狂亂的心跳聲和驀然升起的希望,凱恩來了!不論他是怎麼辦到的,他竟然來了,在她這樣需要他的時候,在她如此無助和絕望的時刻!

欣慰和感動的淚水流出眼眶,她想要叫喚瑪莉,可發現自己竟然激動得發不出一個單詞。

他單槍匹馬,獨自一人來到敵人的大本營裏!她驀地麵無血色,慘白一片。上帝呀,他在做什麼?如果那個人真的是他,他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奧洛特會毫不遲疑地把手裏的長劍刺進他的胸膛!

安妮扼住了自己的喉嚨,因為無比驚恐而瞪大了雙眸,再也無法移動!

瑪莉和安妮兩人驚懼地走進大廳,害怕看見凱恩的屍體就橫躺在他們麵前。

安妮的腳步虛浮,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地獄的火焰上。當奧洛特派人上來叫他們下樓時,她差點當場暈倒。

“公主殿下,請來見過我最忠實的朋友,加埃爾。”在大廳盡頭的高台上,她模糊地看見奧洛特帶著刺眼的笑容,身邊站著一個陌生的男子。

她眨了眨雙眸,又眨了眨雙眸,同瑪莉迅速地交換了同樣慌亂的眼神。那個男人是誰?一頭蓬亂的油膩黑發,滿臉都是濃密的胡須,一條難看的刀疤從他的一邊眼角橫跨大半張臉,越過鼻子到另一邊臉的嘴角,一隻眼睛上還戴著黑色的麵罩,整張臉因此而變得猙獰和恐怖。

兩個女人同時蒼白著臉,怔怔地看著對方。

“加埃爾,你看見這兩位美麗的女子嗎?這邊這位可是我們偉大君主亨利的女兒,安妮公主。”

對方似乎有些吃驚,但是在那些濃而密的胡子掩飾下,根本看不清楚他的任何表情。他深深一鞠躬,說話的口音裏帶著濃重的蘇格蘭腔,“萬分榮幸,公主殿下。”

“哈哈哈哈,老兄,你不必對她這樣恭敬,她現在已經是我的俘虜了。”奧洛特拍著他的肩膀,放肆地大笑著。

安妮仔細地審視著他,一種熟悉的感覺一直在心頭徘徊,可也因此讓她心跳更加加速。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麼他的眼睛總是在自己身上徘徊不去?她厭惡地轉過頭去,四麵巡視著。

凱恩呢?凱恩又在哪裏?她剛剛明明看見他在這裏的呀!難道是她眼花了嗎?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放鬆還是失望,她本來以為他來救他們了,可是……

“伯爵,這個粗魯的男人是誰?”瑪莉卻在這個時候用嚴厲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兩個男人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我是誰?尊貴的公主呀,難道你看不出來嗎?”那個叫加埃爾的男人忽然轉過身去,拿出一把豎琴隨意地撥弄著。

“他是個吟遊詩人,遊手好閑,整天無所事事。”奧洛特得意洋洋,“來吧,老朋友,給我彈一曲。”

“遵命,爵爺。”加埃爾誇張地鞠躬,然後立刻就撥弄起他的豎琴來,用他那不算優美的聲音開始演唱一首頗為低級的歌曲。

安妮和瑪莉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皺眉。

“把我的飯菜送到樓上去,我不想和這樣的人待在一個地方。”瑪莉傲慢地說完,立即帶著安妮轉身。這些日子,她扮演公主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豎琴忽然一停。

“老弟,你別理這位傲慢的公主,反正她再得意也得意不到幾天了。等到我拿到了國王的金幣和她丈夫的人頭,我看她還怎麼得意……”

安妮聽不下去了,加快步伐離開了大廳,顫抖著身體跑上了樓。

在樓道口,她再也無法忍耐心底的絕望和擔憂,“嚶”的一聲哭出聲來!奧洛特剛才的話把她完全嚇壞了,他要殺了凱恩!他居然要殺了凱恩!

“安妮。”瑪莉趕緊拉著她僵硬冰冷的身體回到房間裏,一把關上臥室的房門,身體同樣在瑟瑟發抖。

“怎麼辦?他要殺了凱恩,他不會放過他的!我們一點逃走的機會也沒有,城堡裏的守衛太森嚴了……”她絕望地掩麵哭泣。

瑪莉靠在了床上,同樣覺得心力交瘁。她抱起搖籃裏什麼也不知道的喬瑟夫,將自己滿是淚水的臉頰貼著孩子的臉,也大聲地哭泣起來。

兩個女人同樣感覺到了無比巨大的絕望正在向他們洶湧而來,要將她們完全地淹沒。

安妮拿著水盆走下樓梯,在士兵的看守下去門外倒水。這段日子以來,她也漸漸適應了侍女的身份,還好由於她是公主的侍女,不必做什麼粗重的活,不然一向錦衣玉食的她早就露了餡。

她又越過層層守衛,回到二樓的走廊,轉過一個彎後,忽然被一隻巨掌捂住了嘴,另一隻巨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胸脯。她本能地奮力反抗,雙腳和雙手用力撲打著對方,撲通撲通的心髒都因為害怕而要跳出胸口。

可是,鉗製住她的人堅硬如鋼鐵,無論她如何掙紮,都無法撼動他分毫。絕望在她心底蔓延,不會是那個猥瑣的奧洛特吧?他看著她的目光總是不懷好意!

“不……”她在心底絕望地喊著,卻隻能發出一些聽不清楚的嗚咽聲。

大掌的主人似乎更加用力,將她拽進了安妮的起居室裏。他為什麼帶她來這裏?瑪莉,瑪莉救我!她想衝進臥室,對方卻依然用大力鉗製著她。

“是我,安妮。”身後一個不高不低的男中音傳來,她倏地全身一震,繼而劇烈地痙攣起來。

怎麼可能?這個聲音怎麼可能是凱恩的?她心裏的絕望立刻變成了高漲的歡欣,胸口的壓製倏地消失的同時,她立刻轉身麵對來人。

“你?”這不是那個大胡子的吟遊詩人嗎?他要做什麼?安妮心下一驚,一揚手迅速地向他打去。

對方眼裏的一抹金光閃過,迷惑了她的眼,讓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這抹金光如此熟悉,讓她無法忽略的心跳加速。她劇烈地喘息著,腦子仿佛成了空白。

對方握住了她的手腕,在她驚呼的瞬間,厲聲說:“是我,安妮!”他壓低了嗓音,聲音聽起來更加縹緲而嚴厲。

安妮覺得自己快窒息了,這熟悉的眼光和聲音,她睜大了湛藍的眼眸,難道真的會是——

他似乎挫敗地詛咒了一聲,連這聲詛咒都如此熟悉。忽然間,他一抬手抹去了臉上全部的偽裝,那個眼罩、傷疤、胡子都仿佛魔法般消失了,隻剩下一張熟悉的男性臉龐。

“凱恩。”安妮顫抖地呼喚了一聲,雙腿發軟的同時,她不顧一切地向他撲去,一把將他緊緊抱牢。她的身體劇烈地發抖,她的心跳早已經停止,她的呼吸也不再屬於自己……她的所有感覺全都因為看見這張熟悉的臉而雀躍,是他……她在心裏狂亂地喊著,身體則用力攀附著他。

凱恩被她如此激動的表情嚇住了!他茫然地擁住她,用力地擁住她!這是他那冷淡的妻子嗎?是他那高高在上、靦腆退縮的公主殿下嗎?

安妮的淚水橫流,可是她的心卻在歌唱。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這樣期待看見他,也從來不知道她是如此的想念他!她隻要這樣抱著他,永遠地不再放手。

在臥室裏的瑪莉似乎聽見了什麼聲音,她走到門口,然後驚訝地捂住了嘴。安妮抱著的那個人是誰?

“凱恩……”她一直喃喃地叫著這個名字。

瑪莉倒抽一口冷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爵、爵爺?”她的聲音抖動。

“噓。”凱恩一手緊緊抱住安妮,嚴肅地看著瑪莉,要她噤聲。

安妮的身體一直沒有停止過發抖,而她的手也一直纏繞在他的脖子裏,緊緊地扣住。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打橫將她抱起,緊擁在胸口,大步向臥室裏走去。

他皺了皺眉,雖然他不常抱她,可是她比印象中輕了太多太多!

安妮摟著他的脖子,將滿是淚水的臉埋入他溫暖而強壯的懷抱裏,感覺著他強勁的心跳。

他有力的手臂肌肉賁起,充滿了力量。他抱著她坐進壁爐前的搖椅裏,小心地掠過她額前頭發,驚訝地發現她的頭發失去了原來的柔軟和光澤,變得枯黃而幹燥。又是一種奇異的心痛閃過心頭,他嚴厲的眉蹙得更緊。

雖然心裏有無數的疑問,但瑪莉還識趣地退出房間,“您和公主慢慢談,我去門外站崗。”她帶上房門,雙手捂著依舊狂跳的胸口,眼裏的喜悅漸漸聚攏。

“安妮。”他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沙啞和沉痛,“這段日子,你好嗎?”

安妮依舊埋頭在他懷裏,聽見他的聲音後,淚水更加洶湧而出,“不……不好。”她摟緊他。

“抬起頭來,讓我看看你。”他嘴角的線條變得僵硬了幾分,可是眼裏的光芒卻溫柔了幾分。

“不要。”她固執地埋頭,“我現在很醜,很難看。”她忽然在意起她的外表來,她已經許久沒有在意過自己的外表了。為了逃避奧洛特淫褻的目光,她怎樣邋遢就怎樣打扮自己。她頭發不梳,脂粉不塗,穿著最醜陋的衣服,就比如她現在身上穿的灰色長袍,上麵積滿了灰塵。

他握住她的肩膀,強硬地讓她抬起頭,銳利的金眸逡巡著她憔悴、蒼白的臉頰,覺得胸口的怒火正在一點點地上升,“我會殺了那個奧洛特,我向你起誓。”

她抬起驚慌的藍眸,那裏麵沒有一絲光彩,隻有淚水,“凱恩,你是怎麼混進來的?這太危險了,那個男人很可怕,你不能獨自一人留在這裏,外麵的守衛呢?”她驚慌地看向門口。

“別擔心,他已經被我支開了,今天晚上我代替他來這裏守夜。”他用美酒和金錢打發了那名認識的守衛,讓他好好地去溫柔鄉裏睡覺,並且告訴他,他會在這裏替他守夜。

“你?”

他重重點頭,雙手忍不住滑過她失去光澤的臉頰,眼裏的痛恨又加劇了幾分,“一切我都計劃好了,你不必擔心,隻要等待。”

她怔怔看著他,眼神擔憂,“是真的嗎?你真的來了,真的計劃好了一切?”她再一次埋進他的懷裏,感覺到他的心跳才能覺得安心,“聖喬治在上,我以為我再也沒有機會看見你了。他說要殺了你,說不會放過這裏的每一個人!”這些日子以來積壓在心頭的痛苦、絕望、委屈、恐懼和害怕全體湧上心頭,那巨大的力量讓她幾乎無法負荷。

“像他這樣的小醜,永遠不會有成功的機會!”同樣的感情在他眼裏凝聚,當他從威爾士凱旋,居然發現巴爾漠竟然被奧洛特這個狗娘養的占領之後,他的心簡直就要爆炸!

“你放心吧,過一會兒我就會把整個計劃都告訴你,然後你隻要按照我說的去辦就行。一切都會沒事的,我保證。”他自然地吻了吻她的頭頂,想要安慰她的心情此刻已經超越了所有的仇恨。

她嚇壞了,正緊緊地抓著他!自從他們相識以來,她從來不曾流露出這樣赤裸裸的害怕。即使在新婚之夜,她也是用高貴和殉葬般的表情看著他,雖然她也哭泣,但那種哭聲是壓抑的。因為她是公主,她總是不斷地壓製著她真實的要求和情感。

然而此刻,她居然這樣無助地攀附著他,要承受怎樣巨大的絕望她才會如此崩潰!不能原諒,絕對不能原諒奧洛特!

他吻著她的頭頂,然後悄悄捧起她的臉,隻想吻一下她的額頭,然後是她緊閉的雙眼,然後……忽然間,他發現她顫抖的紅唇就在他的麵前。

他僵硬住了身體,時間在他們身邊停留。

安妮的手摟上了他的脖子,她藍色的眼眸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用最清澈和信任的迷茫目光凝視著他。那雙眼,將他催眠了。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又是如何發生的。當他感覺到她時,他們的唇舌早已糾纏在一起。那是一個熱力四射的吻,是安妮和凱恩結婚兩年中,從來不曾發生過的神奇之吻。仿佛融化在對方的熱情裏,也仿佛溺斃在自己的熱情裏。

她的心一寸寸地抽緊,那種窒息不是來自於呼吸,而是來自於心靈。隨著他的吻和他擁抱的雙手,她完全陷落進一個異樣的世界。

為什麼以前她不曾有過這樣的感受,為什麼過去她隻感覺到痛苦呢?

凱恩悄悄放開了她,但是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依舊停在她緋紅的臉頰上,那種目光執著得仿佛可以將她整個燃燒。

他也發現了某些不同,安妮的臉在他眼前綻放,不是如過去一般的忍耐和痛苦,而是美麗和耀眼的。她的眼眸比大海更加湛藍和深邃,而眼裏的熱情是如此真實,讓他無法忽略。

安妮深深呼吸,心裏有一種情緒在醞釀和發酵,她知道凱恩的目光是什麼意思,但她是否決定了呢?

忽然,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一樣火燙的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手上有著讓她安心的力量和勇氣。在她最無助和擔心的時刻,他卻出現在了最不可能出現的地方!

安妮紅彤彤的臉上閃過一抹嬌羞的緋色,又一次閉上了眼。

凱恩震動了一下,安妮眼裏的表情他如何不懂?隻是為什麼忽然間他那個矜持羞怯、保守內向,對他深惡痛絕的妻子不見了?他現在手裏抱著的是那個他發誓從今以後不再理睬的安妮公主嗎?

安妮的手似乎又握緊了他一些,手心裏漸漸沁出汗來。她在緊張!看著她緊閉的雙眼,和不斷抖動的長長睫毛,他一陣心旌神搖,虔誠地吻上了她顫抖的紅唇。凱恩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如此緊張,他和安妮已經做了兩年的夫妻,而這兩年來的每一次對於他們來說都是種折磨。

然而現在,他的心髒狂野地跳動,仿佛就要跳出胸腔,而他的神魂竟然會深深被她吸引,吻著她的感覺就像踩在雲端,飄飄然的,卻也非常安心。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或者說是他不敢想到要有的感覺!因為以前的每一次,她都是木然的、忍耐的,甚至是控訴的,仿佛他在對她做一件肮髒的、天理不容的事!

可是現在,她柔軟地回應著,而且似乎充滿了信任。他輕輕地抱起了她,看著她羞怯的眼眸,心裏無法再思考更多。

他們遺忘了現在正在敵人環伺之下,遺忘了他們曾經有過的許多摩擦和不和,遺忘了他們的未來也還在風雨飄搖,遺忘了他們或許根本就不相愛……

現在,他們是一對分離了許久的夫妻,在經曆艱難的阻隔以後,好不容易重逢。他們緊緊把握住這個時刻,盡情地讓熱情之火在這個寒冷的月夜燃燒。

這一夜,他們之間沒有阻隔,心與心第一次靠在了一起。

第四章 脫困

凱恩驚訝地看著安妮,熱情的火焰還在他的眼眸裏燃燒,琥珀般的眼眸變得深沉而混濁,剛才那一切是他和安妮嗎?他那個羞怯的小公主?

是什麼讓她有了如此巨大的改變?這種改變是他從來不敢奢想的,或許在他和她成婚以前,他曾經有過那樣的幻想,可是她婚後的退縮和封閉完全打消了他的念頭。她根本不想介入他的生活,也不願意接受他這個人——她從頭到底,根本就在抵觸著他。

可是現在,她安心地躺在他懷裏,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雖然疲倦,但神采奕奕,好像忽然間,如花朵般綻開。

他不敢相信她的這種變化是因為看到了他,或者是因為他看見了希望吧。這些日子,她一直嚇壞了,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緊緊地攀附著他,忘記了他們的過去,隻記得他可以救她出困境。

他不願意這樣想,可是當一切歸於平靜,那顆激動的心卻不得不漸漸冷卻得徹底。他悄悄地從她的肩膀下麵抽出手臂,緩緩地起身。

安妮睜開了雙眸,怔怔地看著他。緊緊抓著床單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心髒的跳動也依然無法恢複平靜。剛才發生的是她從來也不曾想到過的,那種震撼從她身體裏爆發,讓她覺得奇妙而不可思議。

凱恩靜靜看著她那雙清澈的湛藍眼眸,沒有以往的厭惡和痛楚,隻有一片迷惑和一種激情後的溫柔。他的臉上閃過另一種柔情,連他自己都不曾發現過的柔情。

他又一次坐回到巨大的四柱床上,將睡衣套在她的身上,安妮先是嬌羞地低下了頭,但是心跳卻因為他的靠近而又一次加速起來。她悄然抬頭,瞥見了凱恩身上的衣服,驀地驚恐地一把握住他的手,神色倉皇,“凱恩,你……你怎麼會在這裏?怎麼會和奧洛特伯爵有來往?”現實回到她的腦海中,她開始想起了自己和他的處境。

“不要緊張。”看著她猝然白無血色的臉,他一陣心疼,一把握住她的手將她帶進了懷裏——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怎麼可能不緊張呢?”安妮卻在他懷裏叫喊,“你這樣實在是太危險了。如果被這個奧洛特認出來怎麼辦?”

她在替他擔心。凱恩的嘴角咧開大大的笑容,“你不是也沒認出我來嗎?剛才在大廳裏。”

安妮的臉色卻更加倉皇失措,“剛才我就覺得似曾相識,特別是你這雙眼睛,它們太明顯了。”一想到四周都是敵人,她怎麼可能不擔心呢?

“沒關係的,等到明天一切就都結束了。”突然,他放開了她,開朗的臉龐變得無比堅韌,金眸裏閃出噬血的光芒。

安妮打了個冷戰,剛才開朗的凱恩消失了,此刻是一個要尋求報仇的戰士。她忽然冷靜下來,因為他而冷靜。

“你有什麼計劃?”安妮鎮定地問著。

凱恩回身望著她,她如大理石般光滑潔白的臉上滿是肅穆的表情,這一刻,她又恢複成了他所了解的那位公主。沒有了先前的倉皇無助,沒有了驚慌失措。

他露出淡淡的表情,“我去把瑪莉叫進來。你們兩個——”他的聲音停頓,“做了件非常危險的事。”凱恩邁開大步轉身,並不去看她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安妮隻是看著他寬闊的背影,依然不太敢相信他真的來到了她的身邊,並且告訴她,這一切即將結束。

她完全相信他的話!

凱恩走出臥室,看見在起居室的長椅裏睡著了的瑪莉和喬瑟夫。他小心地搖了搖瑪莉,她立即就醒來,一臉警覺。

“爵爺。”看見是他,她才舒出一口長氣,然後又詫異萬分地看著他,“您……怎麼會在這裏?”

他一語不發地搖頭,然後走到門口將門打開。

瑪莉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四處看了看,又滿意地走了回來,關上房門,“我們到裏麵去說。”

安妮早就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見到他轉身,她自然地對他甜甜一笑。凱恩愣了愣,他以為她已經恢複成了過去那個冷漠羞澀的公主,可誰想到對他依然是這樣和顏悅色,甚至是有些親昵的態度?

他整了整臉上嚴肅的線條,走到壁爐邊上,火光照著他半邊臉頰,染上一層金輝,“你們兩個也太大膽一些了。”當他看見她們兩個交換身份時,簡直驚訝到了極點,甚至有些氣憤!

安妮和瑪莉對視了一眼,兩個女人局促地交擐著雙手,瑪莉更是嚇得臉色慘白。他們都知道,凱恩發起火來是很可怕的——雖然他很喜歡微笑。

安妮的手握到發白,這才走近他。她一直有些害怕凱恩,就是因為他有時過於嚴厲的表情,“我們……瑪莉是為了保護我……”

“難道你們不怕有人會認出來?奧洛特不認識你,他手下的人呢?堡裏的其他人呢?或者,還有那個叛徒路克?”他一想到她們這樣做可能誰也保護不了,反而會惹怒奧洛特,他就覺得胸腔裏的怒火開始燃燒。

“凱恩。”安妮的手放上他的胸膛,直覺地想要安撫他,“當時我們都被嚇壞了,所以我才會答應瑪莉。其實我也知道,我不應該讓她扮演我,那樣她會有危險的,她可能會……”淚水悄悄地滑落,她全身顫抖起來,“我們當時以為大家都死了,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就攻了進來。而且這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夠警惕,是我讓大家都來慶祝的……”

“安妮!”他扶住她的肩膀,嚴肅地皺起眉,“我不是在責怪你,我隻是擔心你們這樣冒失的行為會害了你們自己,如果路克認出你來怎麼辦?”

安妮和瑪莉驚慌地對視了一眼,“我們……我們沒有再見到他。”瑪莉恐懼地說著,一想到有被認出的危險,她就一陣發慌。

“奧洛特派他立刻返回我的身邊,充當奸細。”凱恩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你們或許不知道,路克是奧洛特一直安插在我身邊的一顆棋子。”一想起這件事,他的怒火更甚。

“你是怎麼知道他是奸細的事?”安妮眨了眨眼眸,著急地看著他。

凱恩抬起頭來,嘴角緊抿成嚴厲的直線,“他沒有帶回任何信,我就知道城堡裏出了事。先不說瑪莉一定會給華德寫信,而且你,我知道,你是一定會回信的。”他的眼裏閃過一絲光彩,“你一直遵守著各種禮儀,所以你從來不會不回信!後來的事情就很簡單,當他發現無法再隱瞞自己的身份,就對我什麼都招了。”他輕描淡寫地說著,省略了許多血腥的場麵。他星夜趕路,一路急奔,這才飛快地從威爾士邊境趕到這裏。

安妮低下頭去,微微點頭,“我給你回了信,可是沒有寫完事情就發生了……”她想起那封被她收起來的未完成的信,當時的害怕、驚慌、詫異、沮喪等等心情又再度洶湧而來,她又一次落下淚來,“我應該加強城堡裏的守衛,或者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這不是你的錯。”凱恩緊抿了下嘴唇,“奧洛特早就預謀已久。你以為我為什麼可以這樣輕易就接近他?早在幾年前,愛德華殿下就懷疑他暗中勾結法蘭西的路易,但是一直找不到證據。”

他正了正臉色,把安妮按進了壁爐前的搖椅裏,“後來奧弗羅公爵帶領貴族軍叛亂,雖然找不到他直接參與的證據,可他是奧弗羅的外甥,有謠傳說他給奧弗羅的軍隊提供資金,但他非常狡猾,表麵上保持著中立。奧弗羅兵敗以後,我有三個月的時間離開城堡,你還記得嗎?”

安妮疑惑地抬頭看他,“你不是說去倫敦見愛德華嗎?”

“我騙了你。”他的眼裏閃過一些歉疚,“我其實是以加埃爾的身份去接近奧洛特,因為他似乎和威爾士貴族有些接觸。”這件事是一級機密,所以除了他和愛德華王子,沒有任何其他人知道。

安妮的臉色漸漸變得毫無血色,“所以,你就找到了他叛國的證據?”對於他的欺騙,她隱隱覺得胸口有些奇異的窒息。

“沒錯。”凱恩鐵青著臉,“他不僅和威爾士有聯係,還暗中希望可以救出流放的奧弗羅同他的部下。”安妮大大吃了一驚,“所以父王才要沒收他的所有土地?可是奧弗羅公爵違背上帝的旨意想要叛亂,他應該受到懲罰。”

凱恩怔怔地看著她天真的表情,知道對於政治和國家,安妮不能理解的還太多。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被皇家金色的光環所籠罩,遵守著各種禮儀規範,卻對這個世界隔離。或者,他不應該讓她知道太多,她一直喜歡法國,卻不知道路易和亨利之間麵和心不和。而奧洛特就是周遊於這些國家之間,希望可以救出奧弗羅公爵。

“英格蘭的國王是亨利,未來會是愛德華,這是不變的事實。”凱恩肯定地低語,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所以他的陰謀不會得逞,這一次他想利用你來為自己解脫罪名。那也根本不可能!”火光照在他古銅色的臉上,堅硬的線條象征著他內心的決心。

安妮頓時覺得一陣溫暖,有他在身邊,她知道自己是永遠不會有危險的。或者他欺騙她,也是為了不讓她擔心吧?或者,她以前根本沒有想過要去了解他。

她隻是守護著自己的心,害怕被人攻陷,害怕那些過去被現在所淹沒!她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這麼多年了,她真的還記得那些過去嗎?

“爵爺,華德他好嗎?”瑪莉見他們倆都不再說話,這才開口詢問。

“華德他很好,而且明天就一定能趕到巴爾漠。”凱恩稍稍露出笑容,緩和了臉上的緊繃線條。他星夜兼程,把大部隊留在了身後,但他知道,按照他們的行軍速度,明天夜晚以前必然可以布置完畢。

“真的嗎?”瑪莉既驚又喜地看著他,可是想到自己身陷囹圄,她就一臉沮喪。

安妮忽然拉住了他身上的毛皮背心,“凱恩,你準備怎麼救我們出去?你一個人是根本不可能的,巴爾漠本來就是全英格蘭最難攻陷的城堡之一。這裏現在又守衛森嚴,奧洛特他非常小心謹慎,你留下來可能會有危險的……”不知道為什麼,她越來越替他感到擔心。

“安妮。”他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微微俯下身子,金眸對著她如藍水晶般清透的眼眸,“你不必替我擔心,我已經有了最安全的部署。你以為我會一個人來嗎?現在,我所有的部下,還有愛德華的大批武士也都駐紮在外麵。他們隻要等待我的信號,就會立刻行動。”

“愛德華?”她眸光一閃,拉住他的手,“他也來了?”

“你哥哥聽說你被俘虜了,他會不來救你嗎?”

“哦,愛德華!”她撲進他懷裏,“我很想他。”

“我知道。”靜靜地撫摸著她的金發,她微微顫抖的身軀讓他胸口的苦澀在擴大。她想他的哥哥,卻並不想念他。

凱恩神色一振,現在不是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他得把計劃跟他們說清楚。一狠心,他將她的身體微微拉離自己,嚴肅異常地低語:“現在,你們兩個聽好了,明天這個時候就是我們行動的時候。”

安妮在他嚴肅的聲音裏擦幹了眼淚,她定定地看著他,牢牢記住了他的話。

說完這一切,凱恩拿出他的偽裝,飛快地改裝起來。他很熟練地將一切都整理得完美無缺,現在,站在安妮麵前的又是那個粗魯的吟遊詩人了。

安妮的心跳忽然撲通撲通地無法平靜,一想到他要離開自己,她就難以接受。可是,她知道,她無法把他留在身邊,他來看她已經是很危險的事了——不,他來到這個城堡,就是很危險的事了!她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不能告訴他,她心裏有種異樣的情緒在泛濫,她不想和他分離,再也不想了!

凱恩看著安妮悲戚的表情,她似乎忍耐著巨大的痛苦。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向她走去,輕輕地握住她的雙手,“安妮,堅強一些,過了明天,你就自由了。”

“可你知道,我一直都不堅強,我……”她的淚水又在眼眶裏打轉,上帝,為什麼她如此會哭泣呢?她不想再在他眼前落淚,不想成為他的負擔,可是她卻對眼前的一切無能為力。

“你很堅強,你不是在這樣危險的環境裏生存了這麼久嗎?”他抱了抱她,終於忍耐不住地吻了她的額頭,雖然他的假胡子紮著她的臉,可是他們誰也不在乎。

“答應我,安妮,照顧好你自己。在明天以前!而且信任我,我一定會把你和瑪莉救出去!”他的聲音低沉,但語氣卻堅決如鐵。

“我當然信任你!”她抱住了他的腰,淚水沿著臉頰瘋狂而下,一種空虛感在胸口擴散,讓她無法遏製住悲傷。她如此依戀著他,遲遲不肯放手。

凱恩挺直了背脊,籲出一口長氣後,才掙紮出自己依依不舍的心情。他這是怎麼回事?胸口緊揪成一團,離開她怎麼會變得如此困難起來?是因為她的淚水嗎?他不是最討厭她的哭泣聲嗎?還是因為她眼裏那種深深的信任和眷戀呢?

原來他一直期待著的,就是她這樣的眼神!他將她稍稍拉開看著她的淚眼,堅定地說:“我必須走了,在計劃實施前,一切都得小心。”她拉著他的手不放,卻知道他不得不走。如果此刻有其他人經過他們門口,看見沒有守衛的人,或者他們的計劃就前功盡棄了!

她張開口想要說話,可是喉嚨卻幹澀得無法發出聲音,她潤了潤嗓子,這才啞聲說:“好。”

“明天這一切就結束了。”他捏了捏她的手掌,然後微笑地看著她。

他的笑容讓她安心,也讓她眼眶更加紅潤。凱恩的笑容總是毫無保留,雖然這兩年裏她很少看見他笑,但是每當他妹妹帶著孩子來時,每當他看著他的弟弟時,每當在節慶的日子裏……他的笑容總是如窗外的陽光般燦爛。

凱恩抽出手,忽然摸了摸她的臉頰,“你們兩個進去吧。”

她覺得自己的心在他溫柔的目光裏融化。這一刻,她希望能成為永遠,隻是這樣靜靜地對視,好像整個世界隻有他們兩個,沒有現實的侵擾,也沒有未來的擔憂。

凱恩卻緩緩地轉身,將這目光阻斷,將現實拉回她的腦海。

他輕巧地躥了出去。她怔怔地站著,剛才那一刻竟然已經成為了過去。她曾經有過兩年的時間,沒有任何紛爭和危險,可以和他安靜地度過每一天——甚至是幸福快樂地度過每一天。

可是,她卻把自己的心門鎖得牢牢,無論他如何扣響,她卻隻是退縮到最深處,將門關得更緊。

現在,她後悔了,但是卻不知道她還有機會彌補嗎?或者,凱恩還願意讓她彌補嗎?

安妮攏了攏頭發,深深吸口氣,小心地走下樓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跳動得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急促和有力,或者因為她知道他就等在前方不遠處。

果然,她剛走出樓梯拐角,就看見他正走向這裏。安妮屏住呼吸,緩緩向他走去。

他從背後把豎琴拿了起來,輕柔地撥弄了一下,安妮聽過這首曲子,那是一首情歌的開頭。他狀似無意的手臂擦過她的手臂,帶給她溫暖和安心。

他目不斜視地走開,依然低頭撥弄著琴弦,依然用音樂安慰著她,給她力量。安妮的嘴角帶著甜美的微笑,向廚房走去。

這些日子,她們盡量避免下樓來,所以每次飯菜都由她端上樓,今天也不例外。可是今天的安妮是與眾不同的,她將一頭金發梳理得柔順而晶亮,脫下了那件灰的深色袍子,換上一件藍色的有花邊的長袍,並且在腰間綁了一根絲帶,雖然衣服的質料簡單,式樣樸實,但已經是她這些日子裏穿得最漂亮的一天。

她不想再讓凱恩看見她蓬頭垢麵的樣子,她希望自己看起來幹淨而清爽。因為今天晚上,她就自由了。再也不必忍受看見奧洛特伯爵的可怕嘴臉。

凱恩的計劃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可以在井水裏下毒,凱恩也會按照他們的計劃在他們新鑿的井裏下毒。隻不過奧洛特為人非常小心,他所有的食物都必須有廚子在他麵前親口嚐過。不過凱恩說那並沒有關係,因為水是大家必喝的東西,即使當他發現時,也已經有許多人不行了。

安妮擔心這樣並不能毒倒所有人,因為奧洛特沒有像她那樣傻得讓所有人都到大廳裏來吃飯。可是凱恩說,需要忌憚的隻有那些經過訓練的武士,他們在晚餐時一定會坐在大廳裏吃飯,其他仆人和士兵他一點也不擔心。

凱恩還說在晚餐過後,不管成功不成功,都要先帶她離開。趁著夜色,他會把她和瑪莉化裝成兩個仆人帶出她們居住的塔樓,這個時候,愛德華的人就會開始攻城,如果運氣好,他們能輕易她解決掉守城的衛兵,放出信號,打開城門就行。

如果有許多人沒有中毒,那麼就有些麻煩,但是他要她相信他,他既然敢實施這個計劃,那麼就一定會成功!凱恩說過會保護她,安妮知道。

想起凱恩的話,她的嘴角就依然帶著那有些夢幻般的笑容,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笑得有多麼燦爛和美麗,她那雙綻放出藍寶石般光芒的眼眸璀璨如星辰。她的櫻唇嫣紅,她的金發閃亮,她笑的時候露出的牙齒有如編貝……而一雙淫褻的眼眸此刻正追隨著她婀娜的身材,在前方等待著她。

安妮踏上最後一階階梯,向樓道上轉彎而去,迎麵就撞上了一直等在那裏的奧洛特伯爵查理。

“美麗的娜亞(安妮此時的化名),你往哪裏去?”他的小眼悄悄地眯起,流連在她的胸口。

安妮的心口驀地不斷往下沉去,她隻想著要讓凱恩見到她美麗的一麵,卻忘記了這裏還有一個魔鬼!她慘白著臉色,隻能屏息凝神地抬起頭,用故作平靜的聲音說:“爵爺,我要去給公主殿下送早餐,恐怕她已經等急了。”隻要搬出公主,應該就不會有事吧?以前,他也曾經這麼看過她,可是每一次她都可以安然離開。

奧洛特深思的眼繼續在她臉上流連,他早就知道這個女仆很美麗,但沒有想到會美麗成這個樣子!當她洗幹淨她的臉和頭發,當她穿上幹淨的衣服,當她的嘴角帶著笑容,眼睛裏流轉著光彩,竟然如此讓人心動!

他感覺到自己生理的變化,決定他不需要為一個女仆而忍耐欲望!哪怕她是公主的侍女!一揮手,叫來他的侍童,他陰險地說:“你把早餐拿去給公主殿下。”

“不。”安妮後退一步,驚恐地往後看著,凱恩,凱恩你在哪裏?

可是她手裏的托盤立刻被搶走了,在她的驚呼聲脫口的同時,她的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拉扯著衝進一邊的一間房間。

“爵爺……奧洛特伯爵請你自重!”她大聲地叫喊著,卻發現這位矮小的伯爵力量大得驚人,她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她開始感到心靈和身體的雙重顫抖,她得逃走,她必須逃走!

可是奧洛特卻堵住了門口,猥瑣地大聲笑著,“娜亞,你逃不掉的,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他向她逼近一步。

安妮揪著胸口,後退了一步。她忽然間深深呼吸,然後大聲地叫喊起來:“救命,誰來幫幫我!”

在她的尖叫聲裏,奧洛特哈口大笑,“愚蠢的女孩,你以為會有人來救你嗎?”

安妮步步後退,這是一間客房,因為現在無入居住而沒有燃起壁爐,很快的,刺骨的寒冷向她逼來,冷得她不斷打顫。她的臉色早已蒼白如大理石,紅唇也失去了血色,眼眸裏全是驚恐。

但她記起了自己是英格蘭的公主,是凱恩伯爵的妻子,她不能表現得太懦弱,她絕對不會懼怕這個淫邪陰險的男人。她逼迫自己昂起頭,用嚴厲的口氣說:“你最好現在就放我離開,公主殿下找不到我,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公主殿下?她自身都難保,還有這個閑心來管一個侍女的死活嗎?如果她夠聰明,絕對不會來過問你的事!”他骨溜溜的圓眼在她身上打轉,原本還算英俊的臉此時看起來狠瑣無比。

安妮祈禱著她剛才不顧臉麵的大叫可以喚來凱恩,不,是一定要喚來凱恩!她相信凱恩一定在她左右,不然現在她一定會急得瘋掉的!鎮靜,必須鎮靜!可是她的心仿佛跳出胸口,整個人都覺得虛弱無力。

她該怎麼逃脫這個男人的魔掌?看著他步步逼近,她卻隻能閉上眼睛叫著凱恩的名字!

第五章 愛神降落

“不,不要!你住手。畜生,你這個畜生。”安妮用力打開他伸向她的手,可是他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整個身體壓在他的身下。

安妮的背緊緊靠著壁爐架,上麵的刻紋壓迫著她的背脊和緊繃的神經。凱恩,你為什麼還不來?難道你沒有聽到我的呼救嗎?難道你不知道我正有危險嗎?

“奧洛特伯爵,你會為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後悔的,我發誓!如果你不立刻放了我!”她以最後的尊嚴說著,用力踢向他的下體。

“婊子!”奧洛特一個耳光甩向她,將安妮打倒在地上,“你敢踢我?”他忍耐著下體的疼痛,猛地向她撲去。

安妮被那一耳光甩得幾乎昏厥過去,她的眼前滿是胡亂飛舞的金星,可她依然奮力掙紮,“凱恩,凱恩你快來救我!”她無所顧忌地大喊起來,因為真正的恐懼已經將她整個攫住。

“凱恩?”奧洛特的臉變得猙獰和可怕,“你怎麼敢叫他的名字?”他解開衣服,“難道你和他有一腿?哈哈哈哈……你那個雜種不會是他的孩子吧?”他想起安妮公主對他說起過這個侍女,一個被人拋棄的貴族之女?原來是為了方便凱恩那個混蛋!

他壓住她顫抖的身體,一手扣住她的兩隻手腕,一把拉過她的頭頂,惡狠狠地說:“他不會來救你!永遠永遠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一想到可以玩弄凱恩的女人,他就熱血沸騰!巴爾漠,你大概也很喜歡這個女孩吧?

“不,不要……”安妮淒慘地叫喊著,她用力踢蹬雙腿,可是他的力量太驚人了,她根本就動彈不得!

他撕開了她的袍子,露出白色的單衣,他繼續毫不留情地一把拉下長袍,眼看著她就要裸裎在他的麵前——

“凱恩!”她用盡靈魂深處的力量大聲喊著。

“奧洛特,放開她。”一個低沉的聲音同時在他身後響起。

奧洛特先是猛地一震,他太想得到這個女孩,居然忘記了身邊沒有其他護衛!他猛地回頭,卻露出釋然的表情,“加埃爾,原來是你!”他輕鬆地轉身繼續看著已經臉如死灰的安妮,“你去外麵替我守著門,我們過一會再好好喝一杯。”

“我叫你放開她,你沒有聽懂嗎?”一把冰冷的匕首驀地抵住了他的咽喉,覬恩蹲低了身體,聲音有如耳語,卻帶著巨大的恐嚇。

匕首的冰冷讓奧洛特奔騰的欲望倏地冷卻,他不敢置信地瞪著眼睛,“你……你瘋了?老朋友?”

安妮立刻從他身下抽身,用力拉緊自己的衣服,淚水這才潸然而下。因為驚懼和絕望,她連哭泣都已經遺忘。她記得的隻有凱恩,能救她的也隻有凱恩!她感激地望著他,然後掩麵而泣。

“現在,你給我緩緩地站起來。記住,不要耍什麼花樣!”他的刀緊緊貼著他的咽喉,奧洛特顫抖著身軀小心地站起。

“加埃爾……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待你不薄。”奧洛特斜著眼睛看著凱恩,顯然他還沒有認出凱恩的身份——即使他恢複了自己本來的聲音。

凱恩的金眸閃了閃,那種智慧的光芒是無法被人忽略的。

奧洛特眯起了雙眸,為何以前他不曾感覺到他眼睛的神奇呢?幾乎就跟“金鷹”凱恩·梅菲爾一樣!安妮已經停止了啜泣,也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她也站了起來,專注地看著凱恩,“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你不必著急,我自有辦法。”凱恩並不想提前實施計劃,這實在有些冒風險,現在是白天,他無法肯定愛德華和他的人是否趕到,也沒有把握可以這樣帶著安妮、瑪莉一起安全離開。或者,他應該稍稍改變一下他的計劃。

“凱恩·梅菲爾。”奧洛特忽然聽出了他的聲音,然後大笑起來,“你以為劫持了我你就走得了嗎?我下過命令,如果我被劫持,我的人可以不必顧及我的死活,隻要殺了劫持我的人就行!”他凶狠地說著。

安妮捂住了嘴驚呼。

“不要撒謊。”凱恩卻依然鎮定,“安妮,你留在這裏,哪也不要去,知道嗎?”

“安妮?”奧洛特的眼神漸漸變化,“你說她是安妮?安妮公主?”

凱恩對安妮使了個顏色,要她必須按照他說的去做!安妮穩定住心神,默默點頭。

“奧洛特,你應該很了解我,如果你現在動一下,或者叫一聲,我的刀子會飛快地刺進你的咽喉,在你的聲音還沒有完全發出前,你就沒命了。”他一直盯著奧洛特的變化,很清楚他在轉什麼腦子。既然不能按照原計劃進行——他早預料到可能會出現特殊情況,那麼他就隻能隨機應變了。

“巴……巴爾漠伯爵。”奧洛特潤了潤嘴,“你到底想做什麼?”

“做什麼?”他的嘴角含笑,目光卻陰冷無比,“我要和你定個協議。如果你願意遵守,或者我會留下你這條命。”

奧洛特居然還能幹笑兩聲,毫不畏懼地說:“巴爾漠,你以為我會不了解你的詭計?你打算挾持我幫助你和她們逃走,然後再把我殺了?我不會配合你的,反正都是死,我絕對不會讓你好過,我的人不會放過你和她們!”

凱恩的眼裏閃過一絲敬佩,或者他並不如外表看起來那麼懦弱。隻是,他的勇敢和智慧用錯了地方而已。

凱恩的目光陰冷,他看著奧洛特說:“在你背叛英格蘭的那一刻起,就該想到今天的下場。”

“你、你要幹嗎?”奧洛特看見了他眼裏那抹殘酷,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去。

凱恩嘴角一撇,迅速地將一包藥粉倒進了他的嘴裏。奧洛特睜大了眼眸,想要叫喊,卻頭一歪,倒在了地上。

安妮將驚呼忍在心底,悄悄地站了起來,“他……死了嗎?”她忍不住戰栗著,用力咬住發白的嘴唇。“國王的法庭會審判他,而不是我。”凱恩簡潔地說著,然後望向安妮,“我給他吃的是迷藥,他隨時會有可能醒來。所以,你要把床單撕成一條一條,然後將他牢牢地捆綁起來。”

安妮木然地點頭,“你……你呢?”她忽然有種驚慌,凱恩眼裏有一種悲壯的決絕。

“我要把計劃提前,安妮。”他咬咬牙,金眸裏閃過冷酷的光,“我不知道愛德華的人是不是已經到了,中午的守衛比較森嚴,我也不知道到底可以有多少人被我毒倒。但是我們別無他法,如果他們發現奧洛特失蹤太長時間,我們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我們可以劫持他……”

“那是最後的方法。”他靜靜地說著,不想說出太多細節反而讓安妮更加擔心,“所以你要在這裏把他看牢。”說完,他就把匕首遞給了她。

她小心地接過,驚懼的眼掃過他剛毅的臉,然後忽然撲進了他的懷裏,“哦,凱恩。你不要去冒險了,我們手裏有奧洛特,他的人不會輕舉妄動。”

“我就是不想拿你的生命冒險!我們被一百多個騎士和好幾百個士兵包圍著,而我隻有一個人,如果我劫持了他走出這個門口,他們會劫持瑪莉的!”他本來不想讓安妮知道劫持奧洛特或許根本行不通,但是看見她眼裏的擔憂,他不想再欺騙她。

安妮捂住了嘴,懊惱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終於忍住,沒有讓它落下,“我真傻,對不對?我總是隻想到我自己。

“不,你隻是嚇壞了。”他安慰地擁抱了她一下,好了。沒時間了,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出來!如果有人衝進來,你就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用力拉開她的身體,慎重無比地看著她,“別怕,安妮,上帝會保佑我們的。”

安妮此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她知道凱恩要去冒險了!他可能永遠不會回來!雖然他沒有說,但她就是懂了!計劃被提前,那就意味著他們可能沒有援助。

她閉了閉眼,讓淚水輕輕地滑落臉頰後,這才睜開被淚水洗得晶亮的眼眸,她鼓起所有的勇氣,嘴角緩緩綻開一朵哀傷的笑靨,她要讓凱恩記住她笑的樣子,不要總是她哭泣的樣子!

“我們一定會勝利的,凱恩,我會在這裏……等著你。”她笑得那麼燦爛,湛藍的眼眸如哀傷的大海般寬廣和深邃。

凱恩不再言語,悄無聲息地滑出了門口。

安妮這才想到,她甚至沒有親吻他,就讓他離開了!她的心悲痛萬分,全身的力量都仿佛正在消失。可是,她一回頭,看見了躺在地上的奧洛特,不,她不能崩潰!她得幫助凱恩,就算她再無能,現在也要幫助凱恩。

凱恩一走出門口,就看見了奧洛特的侍童。他立刻恢複浪蕩的神態,大聲說:“爵爺正在裏麵快活著呢,你在這裏好好替他看守著,別讓人進去打擾了他。”他悄然俯向侍童,“你知道,如果他被打擾,他的脾氣是驚人的。”他眨了眨眼,露出神秘的笑容。

侍童連連點頭,他是最清楚爵爺脾氣的人。

然後,凱恩吹著口哨,邁著大步離開,一路和守衛的士兵開著低俗的玩笑,心裏卻像火燒般焦躁。

他不能失敗,為了安妮,必須要成功!既然可能會得不到愛德華的援助,他想到了另外的方法——可能也是此刻唯一可行的方法。

“不好了,隊長。他們都暈倒了……在大廳吃飯的人……”中午時分,各種驚慌的呼聲在巴爾漠四處響起,而奧洛特伯爵的衛隊長查克斯正加快腳步走進大廳,他剛從城垛上巡查回來,一時之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凱恩躲在教堂的陰影處,當他看見查克斯離開時,小心地向北邊的塔樓走去——那裏關著巴爾漠城堡裏所有他的人!現在,隻有他們自己可以拯救整個城堡了。查克斯走進大廳,推了推幾個倒在桌子上的人,立刻要求還清醒的其他人全副戒備!

“伯爵大人呢?”他忽然環視四周,驚訝地大喊,“快去保護伯爵大人!快去!”他封鎖了所有出入口——大約有一半的人都在大廳裏用餐。

有過他們自己攻城的經驗,查克斯明顯並不慌亂。比起他們攻城時的巴爾漠,他們現在還有一半的戰鬥力。隻要能夠緊鎖城門,巴爾漠依然是固若金湯的!

安妮聽見外麵的叫嚷聲,回頭看了眼依然昏迷的奧洛特,她已經將床單割成一條條的,把奧洛特整個捆了起來,還用布條把他的嘴也塞了起來,她怕他醒來時會呼救!

她輾轉難安,站在門口,不斷地把臉貼向房門,希望可以聽見凱恩的聲音!沒有,一直沒有!甚至連瑪莉,她也不知道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當人聲四起時,她的心跳瞬間停止了!成功了,是嗎?有人中毒了,可是為什麼呼叫的人這麼多?那是不是意味著大多數人都沒有中毒昏迷?不,這樣是不行的!

凱恩會有危險的!她衝動地想要出去,卻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是最不能慌亂的,她的任何行為都會給凱恩帶去麻煩!她雙手捂住胸口,不住地大口呼吸。即使如此,她的頭依然開始覺得暈眩,心髒劇烈的跳動也讓她無法負荷。

忽然一個聲音說:“快保護伯爵大人……”

“伯爵大人一直在裏麵。”門口有個聲音傳來。

安妮的心髒頓時停止了跳動,刹那間,她覺得世界和時間都停止了!她下意識地跑到奧洛特身邊,將凱恩給她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伯爵大人,請開門。”查克斯用力拍打著大門,“有人在我們的飯菜裏下毒,現在形勢有些危難!伯爵大人……”

那巨大的敲門聲有如錘子般一下下打在她的胸口.她知道對方隨時會破門而入,與其被動地等待,不如——

安妮緊張地深呼吸,閉上眼睛默念著上帝的名字,然後顫抖著聲音用力喊道:“奧洛特他在我的手裏,如果你們敢輕舉妄動,我就殺了他!”凱恩,希望我這樣做是對的。她在心裏狂喊。

門外的敲門聲驀地停了,“你是誰?”查克斯嚴厲地吼著。

接著侍童和查克斯的低語,安妮無法聽清,她的手心裏卻漸漸地冒出汗水。

然後,一聲巨響,房門被人用力地撞開,安妮驚呼一聲,刀尖卻堅決地抵住奧洛特的脖子。查疣斯飛快地審視著屋裏的形勢,然後微笑著看向安妮,“娜亞,看來這一切都是你幹的!是你在飯菜裏下了毒,是不是?”

安妮的心思迅速地轉動,然後她用力點頭,“沒錯,就是我!”

“想用一樣的辦法來對付我們?”查克斯冷笑了兩聲,看向耷拉著腦袋的奧洛特,“我早就告訴過伯爵大人要當心你們,可是他就是不聽!”

“不要廢話。”安妮勇敢地昂起頭,直視著他,美麗的臉龐上不經意間露出皇家的威嚴,“放了我和安妮公主,我保證不會傷害奧洛特伯爵。”這樣,他們就不會懷疑凱恩了吧?隻要她和瑪莉可以離開,她相信凱恩一定會奪回城堡!一定。

“你認為這樣有用嗎?”查克斯嘴角噙著陰險的笑容,安妮忽然發現,這位衛隊長可能比他的主人更加難對付。

但她已經不能退縮了,她不再是有人保護著的小公主,不能永遠生活在她自己的象牙塔裏,她要自己保護自己,也要幫助她的同伴!

“你信不信,我會一刀殺了他?”她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種懼怕,但她立即抿起嘴,藍眸裏閃爍著堅定的火花,“我說到做到!”她把乃尖緩緩地滑過奧洛特的脖子,自己則屏住了呼吸。她在心裏反複默念著:不能顫抖,安妮,你絕對不能顫抖。

“把安妮公主給我帶來。”查克斯看著鮮血流下奧洛特的脖子,嘴角卻依舊帶著獰笑。

安妮害怕地倒抽一口氣,他是什麼意思?他要去把瑪莉帶來……凱恩說得沒錯,這樣做果然還是不行的!但她沒有其他辦法可行,或者拖過一刻是一刻吧,或者還會有奇跡發生呢?她不能退縮,不能示弱,就算死,她也要死得有尊嚴!

被她放在椅子上的奧洛特似乎微微抖動了一下。然後劇烈地顫動起來。脖子上的痛楚讓他從昏迷中醒來,他大睜著驚懼的眼眸直直看著查克斯,嘴裏模糊地說著什麼,卻由於塞著布條而聽不清楚。

“別動!”安妮咬牙抵住他的脖子,“動一下就要你的命!”她詫異自己竟然可以鎮定地說出這些話來,即使她的身體不斷地因為恐懼而痙攣著。

奧洛特果然聽話地不敢移動,但是查克斯卻繼續用冷眼看著她,“等到你的安妮公主來了,你就會知道你現在的行為有多麼愚蠢,如果你敢傷害伯爵大人一根汗毛,我會要了公主的命!”

“啪”的一聲,他抽出腰裏的長劍指向安妮。

安妮搖晃了一下,但是握刀的手卻堅定不動。她知道現在的他們已經毫無希望,她在等待的,或者就是一個奇跡吧。她知道自己會和查克斯交換人質,她不能置瑪莉的安危於不顧。瑪莉舍棄自己的身份和性命去救她,這份恩情她這輩子都已經無法回報,所以她絕對不能讓瑪莉受到任何傷害。

安妮握刀的手開始發抖,現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凱恩了。可她又希望凱恩不要出現,因為奧洛特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奧洛特不會饒過他的!

安妮的臉上更無血色,她的藍眸裏此時已經烏雲密布。

“我把安妮公主帶來了。”一個濃重的帶著蘇格蘭鼻音的說話聲在查克斯背後響起,奧洛特劇烈地掙紮起來,可是他的手腳都被捆綁著,無論他怎麼掙紮都無法移動,隻能用他那雙驚恐的眼用力瞪著來人。

“加埃爾?你也沒中毒?這真是太好了。”查克斯不疑有他。拍了拍加埃爾的肩膀。

凱恩嘴邊的笑容裏滿是譏諷和自信,他瞥了眼安妮,眼眸裏的光彩立即溫暖了她落入冰窖裏的身體。

“娜亞,你和我一起交換人質,可以嗎?”他的手抓著瑪莉的手腕,看起來非常用力。

瑪莉假裝害怕地向後躲著,“娜亞,你不要聽他的話,放了奧洛特我們就再也沒機會逃走了!”

“住嘴!”凱恩忽然大喊了一聲,用力把瑪莉向地下推去。

瑪莉被推到了房間裏的地板上,安妮驚訝地看著他們。凱恩對她眨了眨眼睛,然後凶狠地說:“別以為你是公主就了不起,我們蘇格蘭人可不吃你們這一套!”

“加埃爾,不要這麼粗魯,公主是位淑女。”查克斯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凱恩趁勢也走進了屋裏,他帶著閑適的微笑,“把他交給我,娜亞。”可他眼裏的光芒卻是緊繃和嚴厲的。

安妮的心竄到了嗓子口,他就這麼單槍匹馬地來了嗎?他一個人怎麼可能對付堡裏半數的衛兵和武士?但她相信凱恩,他是全英格蘭最勇敢的戰士。也是他可以信任的夫君。

她的刀緩緩離開了奧洛特的脖子,用沙啞卻鎮定的聲音說:“我不準你傷害公主殿下。”

“我保證不會傷害你們。”他向奧洛特走去。

雖然他的聲音輕鬆,可是安妮卻能看見他緊繃的臉頰,那裏的線條有如岩石一般冷硬。安妮跟著緊張起來,胸口的窒息正在加劇,隨著凱恩的每一步,而更加無法呼吸。

“伯爵大人。”她看著覬恩用憤恨的目光看著奧洛特,卻恭敬地鞠躬,“我要借用一下您的劍,替你鬆綁。”他的聲音竟然還能是平靜如水的。

“我來……”跟在他身後的查克斯話音未落。

安妮看見了他眼裏的光芒,她一下子捂住了胸口。

凱恩迅捷無比地抽出了劍鞘裏的劍,回身就刺向了查克斯。

始料未及的男人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就已經被他刺穿了胸膛。

安妮驚嚇得發不出聲音,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戰鬥中的凱恩,那種氣勢、那種目光、那種無情和冷靜……她後退了一步。

凱恩已經衝向了門口的士兵,他一言不發,目光沉著,見到敵人,就利落地砍殺。他的腳步穩定,每一次都直中對方要害。

血光四濺,哀叫聲和呼號聲在安妮耳邊爆炸。瑪莉抱住了她的身體,可是安妮卻僵硬不動。她看見有人對著凱恩舉起了刀,下一秒卻被他砍殺在地上。

無數人向著凱恩湧來,可他似乎毫無畏懼地隻身迎敵。鮮血在她眼前流淌,那樣濃重的紅色,那些淒慘的叫聲……

忽然有更多的喊聲從窗外隱約傳來,那是帶著殺氣的聲音,冰冷、淒厲,卻又奇異的讓人熱血沸騰。那是敵人嗎?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安妮慘然回頭,她白皙的臉在陽光裏閃爍,驚懼在她藍色的眠眸裏聚集。

“凱恩。”她喃喃低語,聲音被慘叫聲淹沒,“當心,凱恩。”她提高了聲音,目光追逐著在門口抵抗的他,一把劍刺中了他的手臂,鮮血噴湧而出!他回身將來人砍倒,第二個敵人又無情地衝來。

他是在保護她們!安妮明白,那些衝上來的人不僅想殺死凱恩,更想抓到她和瑪莉!她的表情肅穆,握緊了手裏的匕首,用力掙脫了瑪莉,向凱恩走去。

“公主,你不能過去。”瑪莉在對她叫喊,可是她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她的眼前就隻剩下為了保護她而在浴血奮戰的凱恩。

凱恩流血了,他的手臂在流血,他的肩膀也在流血,他握劍的手漸漸無力,但他卻依然勇猛頑強,抵抗著一個個撲向他的敵人!他的目光堅定,表情冷漠,揮出的每一劍都充滿了力量和決心,他要保護的是他的妻子,所以他必須用盡全部的力量去殺敵……

外麵的喊殺聲響徹雲天,似乎是兩批交戰的人馬。如果安妮此刻聽得見,她會明白,是援軍到了。凱恩的計劃成功了!

可是她此刻眼裏隻有眼前這個為了她而奮力殺敵的男人,他堅實的胳膊此刻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寬闊的胸膛正麵對著敵人!

安妮看見凱恩的手臂微微下垂了一下,而又一個敵人已向他衝來,舉起了手裏的長劍。

“不……”她聽見自己一聲劇烈的嘶喊,那個敵人就倒下了,而她的匕首就紮在敵人的胸口。她居然撲向了對方,而且把匕首毫不留情地紮進了敵人的胸口!

她向後退去,茫然地張大眼眸,不敢相信自己的所為。

“安妮!”凱恩得以喘了口氣,又提劍與敵人廝殺。

“天哪,凱恩!這是你嗎?”聽見他的聲音,後來上來的男子替他殺了一個奧洛特的士兵,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他。

“洛伊。”他叫出對方的名字,露出他招牌般的開朗笑容,“你小子趕來得還真快!難道是芮玫在後麵追著你來的?”

“這個時候你還開玩笑!”兩人一起又將兩個士兵打倒,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再向樓上撲來。

凱恩得意地哈哈大笑,“哐當”一聲把劍扔在了地上,“我真的快支撐不下去了,你們怎麼來得這麼慢?”他靠向身後的牆壁,大口地喘氣。

洛伊也收起了長劍,淡淡一笑,“你不是說晚上行動嗎?當我們看見你的人向我們跑來時,我們簡直不敢相信!你居然大白天就行動了。”他的朋友果然不同凡響,每次都做出出人意料的事來,比如他居然會以這樣的打扮去接近奧洛特。

“好看嗎?”注意到洛伊的目光,凱恩捋了捋那些假胡子。

“上帝,這個是凱恩嗎?”一位金發的大高個大搖大擺地走了上來,在看見凱恩後哈哈大笑起來。

“殿下,你的笑聲依然這樣沒氣質。”凱恩點頭鞠躬。

愛德華看著滿地死屍,滿意地點頭,“幹淨利落,看來你的劍法又精進了,以後是不能跟你比劍了。”

凱恩咧嘴大笑,一邊用手捂著自己右手的兩處傷口,“他們下手可真重,奧洛特的武士果然訓練有素。”

“安妮,你還好吧?”愛德華看向靠在房門上的安妮,她的臉色慘白,眼眸裏毫無神采。

“安妮。”凱恩鬆懈的神經猛然再次緊繃,他想起了妻子,立即從牆邊走進房裏,看著她渙散的目光,頓時心口一緊。

“我殺了人。”安妮直直地看向凱恩,然後又望向自己發抖的雙手,“我剛才殺了人!”她向凱恩跑去,一頭紮進他的懷裏,撞到他右邊肩上的傷口。

疼痛讓他咧開嘴,但凱恩的左手卻緊緊地摟住她,“你救了我的命,安妮。如果你不殺他,我就沒命了。你知道你有多勇敢嗎?”

“淑女是不可以殺人的。”她哭泣地埋首在他胸口。淚水浸濕了他染血的黑色背心。

“你是最勇敢的淑女,你保護了我,你不明白嗎?”他抬起右手,吃力地滑過她眼角的淚水,“我們得救了,安妮,得救了!”他低語的聲音裏滿是溫柔的情意。

她猛地抬頭,淚水停在眼眶裏,“得救了?”她似乎這才看見身邊的人,驀地睜大了迷茫的眼眸。

“是的。”他摟住她的肩膀,咧嘴微笑。

“太好了!”她猝然間了解,他們得救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安妮的眼裏湧出激動的淚光,摟向他的脖子,緊緊靠在他身上流淚,“太好了!”

凱恩的目光漸漸變得溫柔無比,金眸遇見了她含淚的藍眸,她對著他巧笑凝眸,他的手在她纖腰間收緊。他們似乎都想到了剛才的艱險,似乎都想到了他們從此刻起可以不必再分離,都想到了他們都還活著,彼此擁抱著……

凱恩吻住了他的妻子,直到這一刻他才敢真正相信她是他的妻子。安妮的嘴唇那樣柔軟而溫暖,帶著芬芳的香氣,帶著家的味道。

窗外響起了歡呼聲,凱恩的戰士們已經奪回了自己的家園。華德走上樓梯,向他自己的妻子走去。

愛德華與洛伊對視一眼後,決定把這空間留給這兩對有情人!

“喬瑟夫?”華德將瑪莉拉出房間,四處尋找孩子。

“別著急。”瑪莉微笑著,“爵爺把他放在了安妮公主的房間裏,派人保護著。”他們一路離開,而在房間裏的兩人絲毫未覺身邊的變化。

他們熱烈地擁吻著,感受著自由的空氣,和心靈相通的這個瞬間。安妮猛然覺得身心都被釋放了,在她被解救的這一刻,當她在這裏毫不顧忌地吻著凱恩的這一刻!

有些事,她早就應該遺忘,有些開始,在不知不覺間就已經改變了她的生活。

既然已經被改變,她就不願意再回去——永遠的。

第六章 雄鷹展翅

到處都是慶祝的人群,從愛德華王子,到佃農的孩子,所有人都在城堡的大廳裏、中庭裏狂歡雀躍。他們歡呼著凱恩和愛德華的名字,向上帝禱告勝利,並且親吻自己的親人和朋友。

安妮在房間裏將自己梳洗得幹幹淨淨,換上了她最美麗的衣裳,玫瑰色的長袍襯托出她清新秀麗的完美,鬈曲的金發垂落及腰,藍色的眼眸裏流轉著幸福的光彩,嫣紅點染著雙頰,整個人都顯得容光煥發,神采奕奕。

凱恩穿著繡有一頭展翅雄鷹的深藍色外套,英氣勃勃,風采懾人,琥珀色的眼眸炯炯有神。站在臥室的門口,他靜靜地看著妻子。

她真是美麗,是全英格蘭最動人的一朵金雀花,脆弱的花瓣,卻有著堅強的花莖,她還救了他的命!誰會想到她會真的為了他去殺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