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十章 募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柵處(1 / 3)

檀香繚繞,紗帳飛舞,半開的窗戶中飄進來梨花的清香,沁入心肺。

幾片白色的梨花花瓣帶著清晨的些許冰冷,落在他赤裸在外的肌膚上,讓沉睡中的他激零零地打了個冷顫。下意識地伸手去找溫暖的來源,但是左右摸索卻摸了個空!展青漣猛地坐起身來,隻見得室中白紗飄蕩,而枕邊人卻不知道身在何方。

“師傅!”

倉皇地拉開裹在身上的薄被,展青漣順手拉過昨夜丟散的青衣,就這麼跑了出去。

梨園,顧名思義,裏麵千樹梨花,常開不敗。旁人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讓這花兒穿越時光的禁錮,一年四季展現楚楚風姿。隻有他心中明白,那是在八年前狐仙施的法術,使得他的心、他的情,他的愛與恨從此有了依托。

屋外,陽光燦爛,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春天將盡,夏季來臨。他身形飄忽,急切尋找著這八年來的枕邊人,卻瞟見樹與樹的縫隙中,展現出一襲柔和的白。

白鷺烏發白衣,揚著絕色的容顏,定定地看著湛藍的天空,以及從樹上飄散的梨花,出神發呆。

展青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到全身的力氣虛脫,真是被她嚇壞了。

在江絮離開的第八年春天,也就是前四個月,梨園裏下了細細密密的雪,和著紛飛的梨花花瓣,依稀是十九歲那年的情景。

白鷺靜靜地立於一天一地的銀白中,仿佛融入這純白一樣的情景讓他心慌。怕她消失似的抱住他,美目盼盈下,說出的卻是糾纏了他們整整八年的問題。

“你要不要放我走?”

回答就是他懲戒性的親吻,封住了她動蕩的心也封住了他的憤恨。

不會放她走的,怎麼可能就這樣放她走?他和她的命運可是在十四歲那一年就定下來了,糾糾纏纏十三年,這份激狂依然不減。

再也找不到如此深愛的人了,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如此撼動自己的心了,如此重要的人怎麼可能丟棄?眼看成功在望,怎麼可能丟棄?

慢慢走上前來,從背後將她冰冷的身子抱住,展青漣歎息似的輕歎。

“師傅,你又這樣跑出來了,也不怕著涼。”

沒有回答,連看也不看他一眼,白鷺隻是怔怔地看著滿天散落的白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又或者什麼都沒有想。隻是靜靜地、柔順地任由他抱著,不反抗也不動。

“師傅,我眼看就要成功了,利用這八年的時間,將‘青霜’的勢力擴大,已經比任何人都要強了……前些日子淡衫成功混入‘浮雲’,花飛緣和其他兩個樓主和我聯手,大戰‘天罡’。我們贏了,淡衫殺了他,而所有的事情也該作個終結。”

白鷺不說不動,任由他緊緊抱著,似乎連她的神她的魂都被吸入這梨花中,剩下的隻有這空殼,留戀人間。

“幸好兩年前武林盟主蕭逐紅和‘離宮’宮主展天情一起失蹤,至今下落不明,要不然對於我稱霸江湖還真是好大的障礙……不過都過去了,從今天起,我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輕輕呢喃,擁抱著她,感覺到她肌膚的冰冷,格外引人憐惜。隻得拉著她本來溫度就低的手,拉回了屋子裏。

輕輕推開木製的門,一進屋中,檀香的味道就撲麵而來。將白鷺扶著坐下,展青漣扯過一邊的白衣,拉起她的胳膊,為她穿了上去。白鷺神色不變,任由他為自己更衣。內衫如羽翼般剝離,露出她如雪的肌膚。

雖然她一生中最青春的時刻已經逝去,但是美貌依然如昔。自那日江絮消逝於他們麵前之後,她就失魂落魄到現在。即使展青漣和她說話,也是冷冷淡淡地有一句沒一句的。

看著她這樣神魂俱傷,展青漣心中的巨石一天比一天沉重,但是隨著時機的到來,諾言也可以隨之實現。

隻要得到了天下,那麼全天下的人就不得不承認他們,到那時候,就可以和師傅共結連理,至此得到“幸福”。

拉上了白裙,束好了腰帶,看著她靜靜地看著外麵的梨花飛舞,不由歎了口氣,知道白鷺又神遊到遠方去了。穿好衣服,拿上“青霜”,他不得已得拉起她的身子,再次步入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的梨花林裏,感覺到這個初夏不應該有的清冷寒意席卷而來,冷徹心扉。

突然地,白鷺放開與他交互握住的手,一個嬌怯怯的身子飛撲向麵前的雪片中去。驚訝於她這突兀的舉動,展青漣慌忙追了上去,拉住她飛舞的衣袖,將她整個身子帶回懷裏。白鷺沒有看他,而是專注地看著遠方,看著被白色吞沒的湛藍天空,怔怔地發著呆。

沒有表情,什麼表情都沒有,知道他絕對不會放棄之後,她就封閉了自己。

心痛,心傷,可憐的師傅啊,這樣折磨著自己!

展青漣緊緊地抱著她,抱著仿佛隨時都可能消逝的靈魂,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確認一般將唇印了上去,冰冷的唇瓣上似乎還殘留著昨晚的激情。烈火,燒不化她心中的寒冰,愛情,救贖不了她心中的罪孽,隻要這事實存在一天,那麼他們的罪就永遠不會消失。

些微喘息著鬆開對她的禁錮,展青漣看向她變得潮濕的眼眸,許下自己十三年、更是一生的誓言——

“師傅,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這一輩子都不會分離!”

將烏發攏到她耳後,與她擁抱於這滿天繁花飄落中。肩上、發上、臉上、心上,似下了一場白茫茫的雪,永不融化。

“現在天下馬上就是我的了,‘聚蝶’、‘杞柳’不足為懼,‘浮雲’已是我囊中之物,集結四大樓的力量,雖然和‘天罡’一戰折損了不少元氣,但是這一回我還是可以統一這個天下,統一這個江湖!”

這是他一生的雄心壯誌啊,也是他和她共同的夢想。擁緊了她,眼看著幸福就要唾手可得,她就要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等了那麼多年,等待的就是這一刻的到來!

“所以,到那個時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可以忤逆我的意思了,”頓了頓,接著輕柔的語氣卻隱藏不了心中的歡喜,他的眸子閃動著喜悅,更是讓他對白鷺的情、對白鷺的愛上升到了極點。擁她入懷,小心憐惜,“所以,到了那個時候,就再也不會有人反對我們了,師傅!”

輕輕呢喃著,許下自己一輩子的誓言和決心,展青漣正想將唇印上白鷺的櫻唇,卻聽到身後一聲巨大的聲響,回頭望去,卻看見原本應該在睡夢中徘徊的許淡衫一臉驚恐地看著他們,仿佛他們是怪物一樣。

江絮早在八年前就消除了所有人關於白鷺的記憶,所以當年對他們的關係一徑反對的許淡衫,才會這樣看著他們,一如當年剛剛知道他們兩個戀情的時候。

驚惶、恐懼、無法置信,些微的鄙夷,混雜起來如針刺入心中,格外難受。

如今事實又要重演了嗎?

她又要再一次地傷害師傅了嗎?

雖然天下眼看就要到手,但是她的存在卻是不被原諒的!

早在當年她臣服於他的時候,她就對師傅的事情提出反對,進而害得師傅想要離開自己!所以說,她,絕對留不得!

比思考更快的是動作!就在他腦中如此電光火石地過了一遍後,手中的“青霜”已經抵上了她的喉嚨。劍鋒雪亮,映照著許淡衫大傷初愈、蒼白無比的臉,映照著上麵的傷痛和不解。

“你怎麼會在這裏?”

冷冷地問,問她闖進禁區的原因。如果她不是自己跑來的,那麼還可以多留她幾日的性命。

“公子你,公子你為了什麼要奪取天下?是為了您的野心,為了江湖的統一,為了‘青霜’的壯大,還是……”

顫抖著唇瓣,被背叛、被利用的苦楚湧上心來,許淡衫眼中珠淚盈盈,分外可憐。

“你都聽到了?”展青漣一臉冷然,手中寶劍卻微微顫抖,晃動出一抹耀眼的光,一段禁忌的情,“你問我為什麼要奪取江湖?哼!告訴你吧,正如你所聽到的,我隻是為了一個人而已!”

“為什麼?”

許淡衫無法置信地看著麵前的男人,那為了別人不顧一切的男人,無法理解那樣的陰狠,那樣的不擇手段,那樣的,罔顧倫常!

“她是您的師傅啊!這違背道德倫常,違背江湖規矩啊!公子!您不能為了這禁忌的感情,不能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了您的人生!江湖,天下,這個才是公子你想要得到的吧?我也是為了輔佐這樣的公子才……”

又是這樣的理由,又是這樣的借口!過去的雄心壯誌,想要讓“青霜”成為天下第一的情感,早就隨著伯父的背叛、眾人的冷漠化為飛灰!如果不是師傅救他憐他,教他武功,他怎麼可能能活到今天?

如今卻為了這種莫須有的東西,讓他放棄占據了他全部心神的師傅嗎?

怎麼可能?怎麼可以?

天下!江湖!就算站在最高的位置上也隻是無比的孤獨!沒有了師傅,沒有了自己深愛的白鷺,那麼說什麼都隻是枉然!

“天下!天下算什麼?!如果師傅不在,我要這天下有什麼用處?!其他人在我眼中一錢不值,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世間認同我和師傅!為什麼要阻礙我們,我們相戀有什麼不對?!她是女人,我是男人,我們隻是愛上了彼此,僅僅是這樣,有什麼不對?!我們又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為什麼要如此折磨我們?所以,我要得到天下,成為霸主,這樣所有的人就再也不會阻止我和師傅。我為了師傅得到天下,這樣有什麼不對?!”

為了“愛”而癡狂;為了“愛”而發狂;為了“愛”而放棄一切;為了“愛”而得到一切……

和八年前一樣的理由,和八年前一樣的決心,和八年前一樣斬釘截鐵的語氣。白鷺身子猛地一震,目光也隨著閃爍起來。同樣的話語打開了她心中禁忌的門,讓這八年來壓抑著的對展青漣的情愛一湧而上,難以自已。

“公子你明明告訴我,這個世界上隻能相信自己一個人,隻能依靠自己一個人,什麼感情都是兒戲,為什麼你,為什麼你……”

淚水湧了出來,被背叛的痛苦,被欺騙的折磨,讓麵前以聰明睿智聞名江湖的少女泣不成聲。展青漣冷冷地看著她,沒有任何表情。

為了師傅,他可以犧牲掉整個天下,為了師傅,他可以背叛一切,那麼這小小的一個部下又怎麼可能割舍不了?

“你又怎麼會懂?這樣的感情自我十四歲起就跟隨於我,這其間的掙紮糾葛你又怎麼會懂?!雖然你是我的得力助手,但是你既然闖進了禁地,我也留你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