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的這隻船,是經過門司不經過長崎的,所以門司,便是中途停泊的最後的海港;我的從昨日醞釀成的那種傷感的情懷,聽了門司兩字,又在我的胸中複活了起來。一隻手擦著眼睛,一隻手捏了牙刷,我就跟了魯君走出艙來。淡藍的天色,已經被赤熱的太陽光線籠罩了東方半角。平靜無波的海上,貫流著一種夏天早晨特有的清新的空氣。船的左右岸有幾堆同青螺似的小島,受了朝陽的照耀,映出了一種濃潤的綠色。前麵去左船舷不遠的地方有一條翠綠的橫山,山上有兩株無線電報的電杆,突出在碧落的背景裏;這電杆下就是門司港市了。船又行進了三五十分鍾,回到那橫山正麵的時候,我隻見無數的人家,無數的工廠煙囪,無數的船舶和桅杆,縱橫錯落的浮映在天水中間的太陽光線裏,船已經到了門司了。
門司是此次我的腳所踐踏的最後的日本土地。上海雖然有日本的居民,天津漢口杭州雖然有日本的租界,但是日本的本土,怕今後與我便無緣分了。因為日本是我所最厭惡的土地,所以今後大約我總不至於再來的。因為我是無產階級的一介分子,所以將來大約我總不至坐在赴美國的船上,再向神戶橫濱來泊船的。所以我可以說門司便是此次我的腳所踐踏的最後的日本土地了。
我因為想深深的嚐一嚐這最後的傷感的離情,所以衣服也不換,麵也不洗,等船一停下,便一個人跳上了一隻來迎德國人的小汽船,跑上岸上去了。小汽船的速力,在海上振動了周圍清新的空氣,我立在船頭上覺得一種微風同婦人的氣息似的吹上了我的麵來。藍碧的海麵上,被那小汽船衝起了一層波浪,汽船過處,現出了一片銀白的浪花,在那裏返射著朝日。
在門司海關碼頭上岸之後,我覺得射在灰白幹燥的陸地路上的陽光,幾乎要使我頭暈;在海上不感得的一種悶人的熱氣,一步一步的逼上我的麵來,我覺得我的鼻上有幾顆珍珠似的汗珠滾出來了;我穿過了門司車站的前庭,便走進狹小的錦町街上去。我想永久將去日本之先,不得不買一點什麼東西,作作紀念,所以在街上走了一回,我就踏進了一家書店。新刊的雜誌有許多陳列在那裏,我因為不想買日本諸作家的作品,來培養我的創作能力,所以便走近裏麵的洋書架去。小泉八雲LafcadioHearn的著作,ModernLibrary的叢書占了書架的一大部分,我細細的看了一遍,覺得與我這時候的心境最適合的書還是去年新出版的JohnParis的那本Kimono(日本衣服之名)。
我將要去日本了,我在淪亡的故國山中,萬一同老人追懷及少年時代的情人一般,有追思到日本的風物的時候,那時候我就可拿出幾本描寫日本的風俗人情的書來賞玩。這書若是日本人所著,他的描寫,必至過於真確,那時候我的追尋遠地的夢幻心境,倒反要被那真實粗暴的形象所打破。我在那時候若要在沙上建築蜃樓,若要從夢裏追尋生活,非要讀讀朦朧奇特、富有異國情調的,那些描寫月下的江山,追懷遠地的情事的書類不可;從此看來,這Kimono便是與這境狀最適合的書了,我心裏想了一遍,就把Kimono買了。從書店出來又在狹小的街上的暑熱的太陽光裏走了一段,我就忍了熱從錦町三丁目走上幸町的通裏山的街上去。幸町是三弦酒肉的巢窟,是紅粉胭脂的堆棧,今天正好像是大掃除的日子,那些調和性欲,忠誠於她們的天職的妓女,都裸了雪樣的潔白,風樣的柔嫩的身體,在那裏打掃,啊啊,這日本的最美的春景,我今天看後,怕也不能多看了。
我在一家姓安東的妓家門前站了一忽,同饑狼似的飽看了一回爛熟的肉體,便又走下幸町的街路,折回到了港口。路上的灰塵和太陽的光線,逼迫我的身體,致我不得不向咖啡店去休息一場。我在去碼頭不遠的一家下等的酒店坐下的時候,身體也真疲勞極了。
喝了一大瓶啤酒,吃了幾碗日本固有的菜,我覺得我的消沉的心裏,也生了一點興致出來,便想盡我所有的金錢,上妓家去瞎鬧一場;但拿出表來一看,已經過十二點了,船是午後二點鍾就要拔錨的。
我出了酒店,手裏拿了一本Kimono,在街上走了兩步,就把遊蕩的邪心改過,到浴場去洗了一個澡,因以滌盡了十幾年來,堆疊在我這微軀上的日本的灰塵與惡土。
上船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一點半了。三十分後開船的時候,我和許多去日本的中國人和日本人立在三等艙外甲板上的太陽影裏看最後的日本的陸地。門司的人家遠去了,工場的煙囪也看不清楚了,近海岸的無人綠島也一個一個的少下去了。我正在出神的時候,忽聽一等艙的船樓上有清脆的婦人聲在那裏說話,我抬起頭來一看,見有一個年約十八九的中西雜種的少女,立在船樓的欄杆邊上,在那裏和一個紅臉肥胖的下劣西洋人說話。那少女皮膚帶著淺黑色,眼睛凹在鼻梁的兩邊,鼻尖高得很,瞳人帶些微黃,但仍是黑色;頭發用烙鐵燙過,有一圈珍珠,帶在蓬蓬的發下。她穿的是黃白薄綢的一件西洋的夏天女服,雙袖短是很,她若把手與肩胛平張起來,你從袖口能看得出她腋下的黑影,和胸前的乳頭來。她的頸項下的前後又裸著兩塊可愛的黃黑色的肥肉。下麵穿的是一條短短的圍裙,她的瘦長的兩條腿露出在魚白的湖縐裙下。從玄色的絲襪裏蒸發出來的她的下體的香味,我好像也聞得出來的樣子。看看她那微笑的短短的麵貌,和一排潔白的牙齒,我恨不得拿出一把手槍來,把那同禽獸似的西洋人擊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