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一朝應景與君識(1 / 3)

霓裳曲(風靡)

楔子 皇恩成名天下知

京師,皇城,華蓋打頂,羽扇綿綿,宮女簇擁之下,當朝天子步下栩栩如生的鏤龍大理階石。

龍顏展露,一彎清水拱橋之後,三百繡坊繡師手捧精美的繡衣,畢恭畢敬,齊齊跪拜。

代表著權力和威嚴的繡龍黃靴經過,不敢有人抬頭,屏住呼吸,怕驚了天子,惹了禍端,隻是將手中的繡衣捧高了些,再捧高了些……

三百繡師,百人一組,過了兩組,見聖上還不曾為誰駐足,這代表還沒有繡品入眼,總管太監曹公公不由得暗自著急起來。

“皇上,您看——”曹公公躬身,小心翼翼地詢問,話未過半,見龍袍衣袖下的手擺了擺,他忙噤聲,退後一步,不敢再多言半句。

“愛妃,你中意哪款?”皇帝睨了一眼身旁嫋嫋如仙的妃子,威嚴的語氣中獨獨多了寵溺。

“好生無趣。”明妃淡淡蹙眉,似乎沒有什麼興趣,“皇上,三百繡坊,恕妾身還沒看出什麼珍品。”

此言一出,天子終是頓步,陰沉了麵色,不過一瞬,立即恢複正常,但見他半轉了臉,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曹公公,不置可否。

短短一瞬的犀利,僅有曹公公見得,冷汗涔涔,浸濕可後背。

“三百繡品尚未鑒完,娘娘此言,有失偏頗。”

輕輕的聲音傳過來,算不上大,卻剛剛可以令近在咫尺的皇帝和明妃聽見。

明妃挑眉,側目望去,不用多找,便尋到了開口之人。

他人低眉順眼噤若寒蟬,唯有那位姑娘,抬眼直視,一臉坦然。

“大膽!”曹公公冷汗冒得更急,向前疾走幾步,嗬斥說話的女孩兒,聲音尖厲刺耳,“那兒來的沒規矩的丫頭,娘娘說話,哪有你插嘴的分?來人啊,把她給——”

“慢!”

柔滑的語調,製止了曹公公尚未來得及出口的話——這一次,是明妃。

但見她的目光細細掃過女孩兒的衣著,目光微有讚許,款款前行數步,立在女孩兒身前,“姑娘的衣裳好生別致。”

“多謝娘娘誇獎。”女孩兒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聽你先前那番話,似乎你的繡品——”明妃抿唇,掃過她捧著的繡品,不同其他,被鍛布包裹,叫人不得細見,“與眾不同?”

女孩兒微微一笑,“衣服隻是平常,配的人好了,才能相映生輝。”

曹公公瞧見,明妃的唇角微微揚了起來。

“打開來。”明妃說道。

身邊的宮女會意,從女孩兒手中接過布包,一層層展開來。左右寂靜無聲,都在張目見識這件“與眾不同”的繡品。

曹公公在心裏嘀咕,皇城之內,什麼珍品不曾見過?小小的衣裳,被吹得如此神乎,這姑娘的海口,是不是誇得太大了些?

最後一層展開,繡品完全呈現於眾人眼中,本是神色自若的明妃,居然變了臉色。

布緞揭開,輕紗薄絹垂地逶迤,五彩絲絛精心繪製的飛天鳳凰引頸高亢,神形栩栩如生,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璀璨了眾人的耳目。

壓抑了的低呼聲,仍時不時地傳出。

明妃中盡是驚歎,伸手,撫過紗麵,手感順滑,恨不得立即穿戴起來。

“果真與眾不同,三百繡品,你是魁首。”

愛不釋手之際,她上揚的唇角度彎到一定弧度,終於變成笑容,如花蕾一般悄然綻放開來,淺淺的,卻是說不出的明豔動人。

“好。”美人笑意如斯,天子龍顏大悅,掃了一眼拱手垂立的女孩兒,心情甚好,“你是哪間繡坊的繡師?”

“京師冠雲坊,柳冠絕。”

“好得很。”短短三個字,字字含金,在場人聽得明白,“曹公公?”

曹公公會意,從跟隨的小太監手中拿過紙墨筆硯的托盤,恭敬遞了上去。

狼毫揮灑,擱筆之後,已然成文,乃是禦筆親題的至高賞賜——

“天下第一坊”!

冠雲坊,柳冠絕,時年十三,因製霓裳羽衣,名噪天下。

要問當今最紅的繡坊是哪一家,當數京師的冠雲坊。

不僅因為冠雲坊中有最獨特的布料,有最出名的繡師,有最時興的衣裳式樣,更重要的是,冠雲坊是當今皇上禦筆親賜的“天下第一坊”,還有冠雲坊坊主的掌上明珠柳冠絕,年僅十三歲,就製出了舉世無雙的霓裳羽衣,冠壓全國繡師,獨占魁首,連一向眼光挑剔的明妃娘娘,也都驚歎連連,愛不釋手。

所以,冠雲坊上櫃的每一件衣、裳、裙,往往瘋搶一空,供不應求。若是想得柳冠絕親自縫繡,更是千金難得。

冠雲坊獨出風頭,一本萬利,其他繡坊紅了眼,更有慕名前來之人,日日守候坊門前,想要投入門下,拜師學藝。

大清早,冠雲坊正門前,又是人頭攢動,好不熱鬧。與此同時,後門悄悄地被打開,一個小丫鬟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沒發現什麼異常狀況,閃出門來,轉身朝內招了招手,輕聲呼喚:“小姐——”

淺青的身影,門後出現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邁了步子跨出門來。裙幅隨動作起伏,蕩漾開去,腳步落地,又立即合攏,收斂回來,恰似波紋倒流,回旋不止。

初見時,算不上驚豔,卻美得淡然,如春風沐人,正是盛傳一時的柳冠絕。

小丫鬟伸手扶住柳冠絕,嘻嘻地笑著,“小姐,這身嫋紋裙在你身上,比外間的女子穿著好看多了。”

“冰兒,你這張嘴,還不注意,上次被爹教訓得還不慘嗎?”柳冠絕啐了她一口,板著臉,半真半假地開口教訓。

冰兒吐了吐舌頭,一邊隨著柳冠絕朝門口停放的馬車走去,一邊還不服地嘀咕埋怨:“我實話實說,難道還有錯?”

聽冰兒如此說,柳冠絕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一眼,“樹大招風,人家怎麼說你聽著便罷,幹嗎非要爭去?到時候說咱們恃寵而驕,傳到皇上耳裏,終是不好。”見冰兒又撇了撇嘴,“明白了嗎?”

“明白了啦,以後冰兒不跟那些繡坊一般見識。”冰兒不太情願地回應,走到轎邊,示意轎夫傾了轎身,她則掀開了轎簾。

柳冠絕搖了搖頭,扶住轎竿,俯身拾裙,正要入轎,一隻破碗忽然毫無預兆地從旁伸出,剛好杵在她眼前。

她皺了皺眉,沒有說話,收回手。

“哎,你這人,好沒眼神,哪有這樣憑空擋道的?”冰兒伸出手,擋在柳冠絕身前,沒好氣地對麵前衣衫襤褸的人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