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暫住
禍起暫住
一片孤葉離開了大樹
不要說歸根
每一次的落腳
都是暫住
把希望打捆
裝入沒有封口的行李
下落不明的家
是今生注定的歸宿
——題記
“喂,馬大嗎?麻煩你給我們弄兩百來斤白酒。對,高廟白酒,六塊錢一斤那種。然後找個車,今天上午務必送到市局……對,對,就這樣……什麼,你們處理了?好吧,謝謝,謝謝了。”
為了修改一個材料,不到七點我便起床。見老婆疲憊不堪地開門,邊進屋邊打著電話,安排著什麼,略顯嘶啞的聲音清晰果敢。我詫異地問:“這麼早,就什麼馬大牛大的,給人家攤派,又要去哪裏啊,還要喝那麼多酒?”老婆有氣無力地回答:“俺才回來哩,什麼去哪裏。昨晚又熬了個通宵,你好久關心過哦。我叫縣公安局治安大隊的馬大隊長辦點事,處理一個非常棘手的案子。看來,又得喝一場‘大酒’了,想起就心裏發怵。”
說到最後,老婆似乎是自言自語,且一臉無奈的樣子。
我更納悶了,難道又發生了什麼大案要案?說到“大酒”,我心裏已明白八九成,肯定與民族問題有關。老婆是市公安局治安支隊長,這樣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記得,建區之初,她還是個科長,仍是涉及民族問題的治安問題,為了處置一場當地人與彝族同胞打架事件,他們組織了幾十人,包下鄉鎮上的小酒家,擺下百桌九大碗,與那遇害彝族同胞的親戚朋友喝“大酒”。用碗,而不是杯,一碗一碗,你來我往,有來有往,來者不拒,也不能拒。從中午喝到晚上,晚上喝到東方既白,直至雙方都雲裏霧裏,語無倫次,事情才算擺平。那場“大酒”的場麵,我雖然沒有親曆,但從老婆回家時那副慘相,已可略知一二。從老婆處理多起類似案子的經驗中,我這個外行也明白,對於耿直豪爽真誠的彝族同胞,喝“大酒”是化解矛盾的有效形式。
那次,也是一大早,也是剛上班,老婆被單位的車送回。她被兩位女警架著,臉黑眉青,麵無表情,腳尖從地上劃過,長長的清涎,沿著嘴角往下流淌,濕了一片警衣……
果然。雖不是大案要案,卻是一件十足的敏感案。
在我國的黨政和司法機關,對案件的劃分有個標準,經濟案件10萬元以上的,叫大案;涉案對象縣處級以上的,叫要案。還有一類案件,也許既不“大”,也不“要”,卻可能影響很大,關聯多方,弄不好會釀成大禍,難以收拾,謂之敏感案。站在政府維穩的角度,三類案件同等重要,或者說,敏感案件的重要程度,比大案要案有過之而無不及。老婆他們昨夜徹夜努力,處理的就是發生在城郊暫住人口中的一件十分敏感的治安案件。
這種敏感,可從多個角度去解讀。
從政策層麵看,事件當事人是一位彝族青年,涉及民族問題,處置不好會影響國家民族政策的貫徹,損害漢彝兩族同胞的感情。大家心裏都明白,在我國,民族問題是一個政策性很強的敏感區域,也是重要的政治問題。這不能不說與我國的國情有關。我國是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但在人口數量上,漢族又最多。因此,如何處理好漢族同胞與其他少數民族的關係,就成為民族政策的重點和關鍵;而在所有民族政策中,民族平等團結,又是最基本的原則,是處理其他問題的基礎和前提。《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各民族一律平等。國家保障各少數民族的合法權利和利益,維護和發展各民族的平等、團結、互助關係。禁止對任何民族的歧視和壓迫,禁止破壞民族團結和製造民族分裂的行為。”各級黨委政府和司法機關非常清楚,處置民族問題不可馬虎,重不得,輕不得,左不得,也右不得,必須在吃透政策的前提下,掌握分寸,拿準火候,慎重行事。實際情況是,為了更加關愛、尊重、嗬護少數民族兄弟姐妹,無論從國家立法、司法層麵,還是各級政府的行政執法層麵,往往對少數民族更加寬宏一些。
從社會影響看,直接參與的,加上圍觀的、起哄的、趁勢搗亂的,已有近兩百眾。他們從堵政府大門,到堵公路,且群龍似有首又似無首,咿哩哇啦亂成一鍋粥,根本不知道從何入手處置。對這樣群體性事件的處置,稍有不當,都可能火上澆油,推波助瀾,最後失去控製,釀成嚴重後果。改革開放幾十年來,創新不斷,變革不斷,利益關係調整不斷,矛盾衝突中,這樣的事例已不勝枚舉。從重慶“最牛釘子戶”堅守最後的孤島搖旗呐喊,到四川瀑布溝電站數萬移民聚集,再到江西南康數千人聚集砸車事件,哪一個不都是因開始時處置不當,再迅速蔓延,由小到大,不可收拾。當然,這當中,作為維護社會治安主力的公安武警,顯然更多了一份責任。因此,每一個群體事件的“內部通報”,都會令他們有切膚之痛,都會令他們膽戰心驚。
現在卻不是“內部通報”,不能隔岸觀火。事情就發生在自己管轄範圍,那麼迫切而尖銳地擺在麵前。
事情已基本清楚,又是暫住惹的禍。
按照慣例,也是從上到下,從中央到地方的統一部署,春節前夕,公安部門組織開展以網上追逃,打黑除惡為重點的社會治安綜合整治。城鄉結合部,不僅管理容易疏漏,而且是流動人口和暫住人口聚居區,也是治安案件高發區,情況複雜,流動性大,難以掌控,發生案件後,偵破難度也更大,自然成了每次整治的重點。那天晚上,市區聯合組織公安幹警對城郊出租屋進行拉網式排查,一路都很順利,不僅摸清了情況,還抓獲一名追逃對象。就要大功告成,大家正準備檢查完最後幾家,就到環湖路的燒烤攤吃點夜宵,喝點小酒,暖和暖和身體,就回家休息了。可是,就在這時,幹警們剛敲開一家出租屋的門,隻見一位彝族小夥子一臉驚惶,先是咿哩哇啦不知說的什麼,旋即又嗖地撥開檢查人員,跨上門口停放的一輛摩托,利索地點火掛擋,倉倉皇皇奪路而去。氣氛陡然突變,憑著長期的職業敏感,幹警們的第一反應是:肯定有問題!立即駕車追趕。於是,警笛大作,警燈閃爍,在城郊彎曲迂回的公路上,上演了一場緊張的貓捉耗子的驚險遊戲。眼看就要追上。不知是緊張,還是本來就夜色朦朧,視野模糊,在公路拐彎的時候,那小夥子卻直直地衝了過去,連人帶車,一頭撞在了路邊一根粗壯的電線杆上……
城郊公路拐彎處,一攤冒著熱氣的鮮血,還有那輛同樣冒著熱氣,已經變了形的摩托,很快被一彎冷月曬涼。
暫住恐查症
是的,又是暫住惹的禍。
隨著案情的清楚,呈現在人們麵前的,除了大批政府官員和幹警為化解矛盾,息事寧人,英勇豪飲“大酒”,慘不忍睹的壯舉,就是這兩個沉重的字:暫住。
原來,倉皇逃跑的彝族小夥子,本是一名地道善良的農民,既沒有前科,也沒有現行違法亂紀。他的張皇逃逸,純粹是一場誤會,因暫住引發的誤會。事實上,他到這裏不到一周,是投奔舅舅而來的。他的舅舅已到這裏5年多,主要是租種城郊農民不想種的土地,一年收入千多元,除了維持簡單生計,根本買不起價格日漸高漲的住房。按照當地政府製定的戶籍政策,農民進城落戶或暫住人口轉為固定居民,除需有穩定職業、可靠收入來源外,還要有固定居所。他的舅舅一家既沒有安居,也沒樂業,收入也不可靠,顯然,落戶的條件都不具備,隻能暫住。本來,暫住也無礙,這裏的政府和公安,執法管理都很開明,也很文明,隻要有暫住證,沒有案底,檢查也是例行公事。問題是,不是小夥子和他的舅舅有什麼不良記錄,公安要重點檢查,扭住不放,而是小夥子本身心結太重,對公安檢查充滿恐懼。
這是果。因卻在沿海某鎮,要追溯到十多年前。
那時,小夥子才3歲多,還分不清什麼是暫住,什麼是正住,便隨打工的父母到了沿海某鎮。不知道要辦暫住證,找了個苦工,在城郊租了間破舊房,一家三口就鋪開了平常而艱辛的日子。隻是,艱辛屬於父母,而快樂則屬於童年,平常的是日起日落。可是,這種平常被一次檢查打碎。是在一年一度的“兩會”召開前夕,為了確保穩定,當地公安組織拉網式治安檢查。當發現他們沒有暫住證,是典型的“盲流”時,公安不由分說,把他們抓起就走,徑直送到收流遣送站。審查、辱罵、毆打、恐嚇,加上語言不通,一臉驚惶,高度警惕的地方公安,以同樣高度懷疑的眼光,希望從他們身上挖出未破獲的重大凶案線索。但最終沒有發現什麼疑點,他們一家被遣送回了涼山。可是,那遣送站的噩夢,卻從此一直糾纏住他們一家,包括他的父親母親,還有從小孩子變成小夥子的他。沒想到,小夥子剛投奔舅舅,又碰上那樣令人恐怖的檢查。檢查時,公安和聲細語,甚至還沒有問什麼。小夥子的奪門而逃,純粹是條件反射——長期恐懼形成的“暫住恐查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