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聽見愛你的心(一兩)
最想做的事
不過是在天氣清明的早上
看到……你的側臉
在晨光中消融
那年,季若十歲。
和媽媽約好了一起去公園,她先下樓。
背後忽然有一個人“噔噔噔”下樓梯,風似的從她身邊卷過,把她帶得往樓梯上偏了偏,她“哎喲”一聲,肩撞上了扶手。
那個人刹住腳,回望。
那樣蒼白的臉,布滿血絲的眼睛,淩亂的頭發以及惡狠狠的表情,季若還沒來得及察覺疼痛,便嚇得叫起來。
他不耐煩地問:“有沒有事?”
她馬上哭成了小花臉。
他上前,把小小的女孩子抓在手裏,用力幫她揉肩膀。
她痛得更加的大聲。
媽媽聽到聲音,連忙下樓,“怎麼了怎麼了?”見到他,臉色大變,“方中則,你在幹什麼?竟然欺負小孩子!”
他哼了一聲,旋風似的卷下樓。
“哎呀,小若沒事吧?”方媽媽追出門來,忙幫著照顧季若,“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唉,我真是拿這小子沒辦法,他爸又不在了……”說著,掉下眼淚來。
季媽媽本想說她兩句,這下倒不忍心,改口說:“男孩子嘛,就是要頑皮一點,長大就好了。”
把女兒哄好了,兩人坐車來到目的地,春光明媚,季若卻無精打采。
媽媽撫著她小小的腦袋,“怎麼?嚇壞了?不要理他,他是壞蛋。”
“他也是住我們樓裏嗎?為什麼我以前沒見過他?”
“他不常在家,若若當然看不到了。好了,我們去騎木馬。”
季若搖搖頭,繼續她的問題:“他做了什麼壞事?”
“哎,不要管他了,你看,他今天就把你的肩膀弄疼了,以後看到他就躲得遠遠的,知道嗎?”
“嗯。”季若點點頭,又問:“他叫方中則?”
“小若,我們不要提他了好嗎?我們去騎木馬。”
“好。”季若拉著媽媽的手,母女倆玩得非常開心。
那天的天很藍,大朵大朵的白雲浮在上麵,季若穿粉紅色的大蓬裙,頭上紮著蝴蝶結。
這一天的內容在季若腦海裏非常清晰,每一處細節她都能很詳細地回憶出來,甚至還記得晚上吃的是排骨、豆腐、魚和番茄蛋湯。
一直以來,她都努力地思索這一天到底有何不同,終於在六年後得出結論。
那天是她方中則第一次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再見他是一次放學回家,一路蹦蹦跳跳踢著石子,忽然看見他靠在牆角,痛苦地按住頭。
她好奇地跑過去,隻見他的額角一片鮮血。
小小的心靈震撼了,幾乎哭出來。
方中則惡狠狠地瞪著她。
這一瞪,倒把她嚇得忘了哭,忙在書包裏亂翻一氣,找出兩塊創可貼,可憐兮兮地伸到他麵前。
方中則看著她,目光漸漸柔和。
她卻不敢呆太久,把創可貼扔進他懷裏,轉身往家裏跑。
之後斷斷續續地,聽到一些方中則的傳聞。又打架了,又被抓了,方媽媽又被氣病了。
一切和他有關的詞彙,都脫不了打架鬥毆叛逆少年問題學生之類。
這些和季若永遠不會有關係。
她以第一名的成績從重點小學升到重點中學,下學期就要高三。
穿藍白粉的衣服,半長的頭發束成馬尾,紮淺色的絲帶。
每當看到街上的女孩子穿得五彩繽紛,總要駐足相望,然後摸摸自己的發梢,悵然歎息。
沒有人知道她的遺憾,所有的親朋都以她為榮。看,季若又是第一。看,季若又去參加比賽了。
她每天的生活是早上五點半起床,讀半小時英文,做半小時預習,六點半吃早飯,然後騎自行車上學,中飯在食堂吃,下午五點鍾回家,做功課,吃晚飯,洗澡,回房看書,睡覺。
窗台上養了一盆含羞草,沒事就去撥它的葉子。
本來想養一隻小狗,但媽媽認為養動物容易分心,於是給換了盆植物。
有總比沒有好。
十六歲了,還一點選擇權都沒有。
唉,十六歲了。
鏡子裏的臉晶瑩如玉,眸黑亮如同寶石,清澤好似秋水,雙唇有桃花般的豔色。
大姨拉著她的手直誇:“我們的小若是越來越漂亮了,這樣才貌雙全,將來不知便宜哪個。”
回家路上有男生吹口哨。
幾個騎摩托車的,跟在後麵。
季若心裏有點發慌,連忙加快速度,可是甩不掉他。
一不小心給逼進了小巷。
這年頭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她的手不住地發抖,牙齒都在打顫,“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帶頭的嬉皮笑臉,“我們聽說一中有個女孩子叫季若,學習好,人又漂亮,所以想和她交個朋友,不知道你認不認識她。”
季若瞪著他。
“咦,你膽子還挺大,像你這種乖乖女,這個時候應該哭出來才是,你怎麼不哭啊?哎喲!”
他叉著腳站在季若麵前,季若出其不意,突然發難,一腳踢過去。
他痛得馬下蹲下去,嘴裏狂叫:“他媽的,敢踢老子,不給你點顏色你不知道老子厲害!”他的兩個同夥老鷹抓小雞似的把季若抓住。
他獰笑著自地上站起來。
季若極度恐懼,兩腿發軟,眼睛定在他那張漸漸在麵前放大的臉上,眼珠一動也不能動,嘴裏發不出一絲聲音。
但那張臉忽然不見了。
手臂上禁錮的力量也消失了。
她有一刻不能思考,眼珠一點一點艱難地轉動,才看清是怎麼回事。
那三個人在地上扭曲成一團,哭爹喊娘。
多了一個人,高高的個子,碎長的頭發,正鐵青著臉喝罵他們。
竟然是方中則。
季若有噩夢初醒的驚悸和恍惚,她三步二步撲上去,抓住方中則的手臂,牙齒抖得格格響。
方中則扶住她,“沒事了。”
季若“哇”的一聲哭出來。
所有的恐懼突然找到一個宣泄口,她牢牢地抱著方中則的手臂,驚天動地地大哭了一場。
方中則任由她發泄,向那三人冷冷道:“快滾,再讓我碰到,叫你們死得好看!”
那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季若哭累了,漸漸變成抽泣,哽咽。
方中則看著這頭受驚的小動物,柔聲說:“好了好了,現在沒事了,我送你回家。”
他自己都吃驚,什麼時候,自己的聲音可以這麼……溫柔?
季若乖乖地點點頭。
方中則騎上她的自行車,讓季若坐上後座,一邊問:“為什麼不和同學一起走?還走這麼偏的街。”
“這條路近,”她在後麵輕輕說,大哭過的聲音有點沙啞,“跟別的同學又不同路。”
“以後你還是坐公交車吧。”
“趕公交車麻煩,而且容易遲到。”
這個女孩,怎麼這麼固執?忍不住口氣有點凶,“你忘了剛才那些人嗎?你以為每次都那麼好運?”
季若不做聲了。
方中則也不再說話,兩人在沉默中進了院門,方中則幫她把車子鎖好,一起上樓。
季若跟在他後麵,
“那個時候,就在這裏。”方中則指著那著那段樓梯,回頭看看季若,“那時還是個小女孩子,穿粉紅色的裙子,非常漂亮,現在已經這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