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若看著他回過頭來的微微笑臉,心裏麵浮蕩著一股很輕很輕的暖暖空氣,連同這個陰涼的樓道,都溫熱起來。
這個他,一點都不像平時那個凶巴巴的方中則。
平時,在樓梯上,她上樓,他下樓,或是他上樓,她下樓,兩個人,擦肩而過。她便在擦肩的一瞬瞥他一眼。
他永遠頭發淩亂,眼睛總有血絲,就像十歲那年看到的一樣。
他總是步履匆匆,上樓下樓都是“噔噔噔”,緊皺著雙眉,看也不看她。
但這回,她和他可以像很熟悉的朋友一樣邊走邊聊。
“六年了,總會有改變的,你也和以前不一樣。”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看著他。
“哦?”他在上一級的樓梯轉過身,雙手插在褲袋裏,“是嗎?”
“是的,很不一樣。”他那麼高,她要仰起脖子看,像信徒虔誠地朝拜天神,“你以前很凶,現在比較……和氣,這樣,很好。”
方中則忽然有點不自在,向來很少聽到誇讚的他,看著這張玉樣光澤的小小麵龐,眼睛裏閃爍誠摯的光,忍不住說:“我的好是因人而異的。”
季若低下頭去,臉上一片火熱。
這無人的樓道上,空氣一下子變得擁護且逼人起來,她快步上樓。
方中則跟在後麵叫:“明天不要一個人騎車上學了!”
季若一口氣跑上了七樓,鑽進房間去,撲倒在床上,讓淺粉的床單淹沒自己的喘息。
“我的好是因人而異的。”
這句話一直在耳邊回響。
“那時還是個小女孩子,穿粉紅色的裙子,非常漂亮……”
她坐起來去翻小時候的相冊,無邪的大眼睛黑如寶石,鮮紅的嘴唇豔若珊瑚,原來她小時候真的很漂亮。
那現在呢?
連忙去照鏡子。
嚇了一跳。
鏡中的少女滿臉緋紅,雙眼晶亮,頭發淩亂。
她捂住臉,又忍不住去看。
其實,還是可以的,臉雖然紅,但皮膚很細膩,頭發雖然淩亂,但……唉,她頹喪地在床上坐下,難怪他隻誇她小時候漂亮,不提她現在。
怎麼讓他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一夜沒有睡好。
第二天去上學,手扶住車後座的時候,呆住。
上麵夾著張紙條。
“公交站台,方。”
季若看了一遍,像觸了電似的把它團起來,深呼吸一下,再打開。
方中則。
她飛快地上樓換了件櫻花粉的微褶連衣裙,翻身下樓,跑向公交站台。
遠遠地,就看到方中則穿著白色的T恤,深藍色牛仔褲,靠在廣告牌上,碎碎的劉海遮住前額。
以前每次看到他,不是穿黑衣就是穿乞丐牛仔,很少會穿得這麼斯文清爽,像個學生。
初初升起的太陽斜斜地照射在這個城市,陽光在廣告牌上折出一片反光。
方中則的身子在這片光裏,仿佛要融化掉。
季若的心一陣微妙的柔軟,輕輕地走到他麵前,“早上好。”
“早上好。”他一笑,上下打量她,“今天好漂亮。”
“你叫我到這裏來,有事嗎?”她的臉又開始發燒了,“我早上的時間比較緊,要趕去上課。”
“放心,我會考慮到你的時間。來了。”一路車剛剛停下,他拉起她的手,投下兩枚硬幣上車。
季若幾乎忘記了呼吸。
他拉她的手。
他帶著她在位置上坐下,“以後,由我接送你上下課。”
“什麼?!”季若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方中則很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以後,由我接送你上下課。”
“可是我媽媽要我離你遠點……”她忽然意識到說錯話了,差點咬到舌頭。
方中則的臉色沒有一絲變化,“你放心,我不會和你走得太近。最近閑著,就做做好人吧。再說,就當報你當日的創可貼之恩吧。”
他還記得呢。
季若安靜地坐在他身邊。到站了,她站起來,方中則卻不動,“你下車吧。下午放學我來接你,你還在站台上等我。”
她說不出話來,一個人下車,看著車子開遠。
她說錯話了。
他竟然那麼敏感。
一上午都有點恍惚,老師幾次用眼神暗示她都沒有注意,最後點了她的名提問。
她連忙回神看題目,還好,會做。
吃飯時,同學問她:“小若,你還好吧?是不是不舒服?”
季若搖頭,笑笑。
回教室的路上,整個人還是有點昏眩,初夏的風中有濃鬱的草木清香,她抬頭,天很藍,白雲大朵大朵地浮在上麵。
刹那間仿佛回到了十歲時的公園。
十歲時的樓梯。
十歲時的方中則。
忽然明白了那一天何以如此清晰的原因。
但他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說不上來。
每次看過之後,都形容不出他的長相,等下次見到,心中才會有釋然的感覺,哦,他長得是這個樣子啊。
他的劉海很碎,也很長,側在一邊直到臉頰。
他的眉毛很長,有點像小說裏常說的“長眉入鬢”。
笑的時候,左邊臉頰上有道笑紋。
可他的眼睛是什麼樣子?
他的眼神,總是很深邃,好像有許多的心事。
他比她大多少?有那樣的眼神。
季若有生以來頭一次覺得上課時間過得太慢,她隔不到五分鍾便去看表。
終於上完最後一節課,她飛快地收拾書包,衝出教室。
方中則像早晨一樣背靠廣告牌站著,看著學校的方向。
季若放慢腳步,臉上有止不住的微笑,六月的太陽在下午五點鍾依然很猛烈,她走在陽光下,粉粉的衣裙被映照出一層透明的光。方中則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看著她通體發出玉一樣的光芒,眼睛閃亮,唇齒閃亮,每個毛孔仿佛都藏著小小的發光體,是這樣的美麗,叫人窒息。
他那樣看著她,好像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都不複存在,世上隻有她一個人,眼裏隻有她一個。她為這種目光震撼,心髒幾乎不能負荷,深吸一口氣,“我們上車吧。”
兩個人在一排坐下,季若靠窗口,方中則靠過道。
季若不敢看他,一路上側著頭看車窗外的風景。
到了院門,方中則停下來,說:“我今天不回家,你先上去吧。”
“你要去哪裏?”她詫異地回頭。
“我還有事。”
“什麼事?”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操心。”他拍拍她的頭。
季若很不服氣,“誰是小孩子?你比我大不了多少,我要是小孩子,你也當不成大人。”
“我比你大五歲,你十六,我二十一。”
二十一歲的確是大人哦,“可是,你得先送我上去吧。”
方中則看著她黑溜溜的眼珠,無法拒絕,“好吧。”
他在六樓的位置停下來,“我就到這裏了,要是讓你媽媽看見我和你在一起,你就要挨罵了。”
在這個問題上,她不想承認,但又不能否認,隻好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