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途(雙子清漩)
陽光大酒店門前車水馬龍,偶爾會有車在大門的台階前停下,身著製服的尹川就會快步迎上去,訓練有素地為客人拉開車門,引他們走上台階,並在客人自己動手前為他們推開酒店高大潔淨的玻璃門,目送他們進入金碧輝煌的大廳。他麵帶微笑,一絲不苟地重複著這些過程。
這是個晴朗的深秋的早晨,細碎的陽光在馬路對麵的湖麵上跳躍閃爍。尹川喜歡這樣的早晨,但隨即而來的突發事件使他無心再去留意陽光的明媚,他的生活也自此脫軌逐漸朝未知的方向偏離。
他剛為客人推開玻璃門,一位窈窕的女孩突然從裏麵衝出來,差點與客人對撞,她短促地驚叫一聲,慌張地向旁邊一閃,想要躥出還未合攏的玻璃門。出於下意識的警覺,尹川利落地抓住了她。
“放開我!你這個混蛋!”女孩麵孔通紅,眼中有淚,暴躁地瞪視著他,像隻不安分的麋鹿在他的鉗製下跳來跳去。看來她的一腔怒火找到發泄對象了。
“發生了什麼事?”尹川反而抓得更緊。他想起了這張臉,她在前不久和一位酒店裏的客人一起進來,親密地挽著手,因為她笑容很甜又穿著件他最喜歡的顏色——天藍色的短外套,所以輕易地在他腦海裏留下了印象。但是,誰能保證她不是個外表華麗的賊?
女孩恨恨低語:“如果你肯放手就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尹川來不及說話,帶女孩來的客人已經追到麵前,尷尬地說:“誤會!誤會!她是我女朋友,剛才鬧了點矛盾。”說著,把女孩的手緊緊抓住,“跟我上去,小泉,別耍小孩子脾氣,我們好好談談。”
尹川鬆開她,抱歉地說:“對不起!”
“不談!不談!”女孩奮力摔脫客人的手,猛地向後退了兩步,冷不防踩在台階的邊沿上,鞋跟一歪,驚叫著向後倒去。
尹川迅速搶前伸出手臂,攔腰抱住她。
客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女孩一等站穩,立刻從尹川懷裏跳開,氣衝衝地奔下台階,客人追上去,在她招手叫出租前拉住了她,他們激動地打著手勢,低聲說著什麼。
尹川整了整製服,繼續他被打斷的工作,但是眼睛和耳朵都不受控製地留意著他們的動靜。他在路邊為客人打開車門時捕捉到部分對話。
“我不會跟你上去的!”女孩很憤怒。
“這很正常嘛!”客人有些不耐煩。
“我無法接受。”
客人哼了一聲:“那你巴結我做什麼?”
女孩尖叫:“我情願不認識你!”
“你耍我?”
尹川直覺地猛一回頭,看到客人高高揚起的手,他不假思索地衝過去,在那隻手落到女孩驚恐羞憤的臉上前緊緊抓住他的手腕,勸慰地說:“她是女孩。”
“壞女人!”客人咆哮,“讓我教訓她!”
“冷靜點,先生,”尹川攔在女孩身前,“她是你女朋友,你不應該這樣對她。”
“你教我怎樣對女人?”客人冷笑,“好,你放開我,我恢複理智了。”
尹川鬆開手,同時防備著。
客人指著女孩,一個字一個字地對尹川說:“你聽好,她不是我女朋友,她是個風塵女!”
尹川吃驚地回頭看女孩。
女孩氣得笑起來:“說得好!先生!”
客人藐視地點了點尹川胸前的製服紐扣:“可憐的人,我要投訴你,你會沒有工作的。”
“請吧。”尹川克製地引他上台階,甚至禮貌地為他推開大門,“祝您愉快!”
再回頭看時,女孩已經不見了。
尹川看了看天,到處是懶洋洋萎靡不振的浮雲。
沒多久,前台小姐出來擔憂地對他說:“總經理叫你現在去她的辦公室。”
來接替他的人拍了拍他的肩。
尹川站在總經理的辦公桌前,一言不發。
舒雅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客人投訴你動手打人。”
尹川泰然回答:“我隻是抓住了他的手。”
“為什麼?”
“我不願看到一個男人動手打女人。”
舒雅的眼神一閃,悠悠提醒他:“可你在上班,尤其他還是這裏的客人。”
“您處罰我吧。”尹川不願再申辯。
舒雅靠上椅背,沉吟了一會兒:“你休息三天吧,在客人走之前不要讓他再見到你,這三天的工資扣除,當月獎金全免。希望你以後在上班期間注意自己的言行。”
“明白了。”尹川淡淡一笑。
舒雅為他這樣的笑容好奇,但她什麼也沒問,揮手讓他出去。
尹川敏捷地轉身,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舒雅拉開抽屜,拿出尹川的履曆表和一個裝了遣散費的工資袋,原本她是打算解雇他的。她把工資袋丟開,閱讀履曆表上的內容。
酒店員工那麼多,她單單對這個微不足道的名字產生了興趣——尹川。她想:也許有一天他能有更好的屬於他的位置。
第二天,又是早晨,韓泉出現在陽光大酒店的門口,還穿著那件天藍色的短外套,但門童已經不是昨天為她解圍的那個人了,她很意外。“請問,昨天早上在這裏的那個人什麼時候上班?”
現在的門童不知道她就是投訴事件的導火線,禮貌地回答:“最近幾天都見不到他。”
“為什麼?”韓泉隱隱不安。
“他請假了,也許是家裏有什麼事。”
“他叫什麼名字?”
門童很為難:“您最好是自己問他。”
“求你了,我有急事找他!”
“對不起,我要迎接客人了。”門童急急迎向台階前的轎車,他的動作遠沒有尹川瀟灑靈活。
請假?怎麼會這麼巧?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被解雇了?韓泉一急,奔到前台冒失地問:“小姐,請問昨天的門童是不是被投訴了?”
前台兩位小姐麵麵相覷,不知該怎樣回答。
韓泉情急地說:“那都是我的錯!請讓我去見你們的總經理!他不應該被解雇!”
一位小姐終於說:“尹川沒有被解雇,但停職了幾天,你不用驚動我們總經理了。”
“尹川?”韓泉很高興,“他住哪裏?我要親自去向他道歉!”
兩位小姐再次麵麵相覷,然後,還是先前和她說話的那一位把地址寫在一張字條上遞給她:“就是這裏。”
“謝謝!太感謝了!”韓泉攥著字條匆匆出門。
這個地址真是不好找,韓泉問了很多人才在一條小巷的深處看到一棟小小的兩層樓的舊房子,門窗都褪色了。她從敞開的門裏望進去,小小的客廳內光線昏暗,有一道門通向後麵的院子,院子裏陽光明亮。“有人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誰?”尹川由院子裏迎出來。
“我找尹川。”看不清來人的臉,韓泉邊說邊眯起眼睛。
“我就是。”尹川站在門口的亮光裏,靜靜地看著她。她很秀氣,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薄薄的頭發又細又軟,明亮生動的眼睛裏有一絲抹不去的稚氣和天真,天藍色的短外套更襯得她臉頰紅潤、膚色白皙。她怎麼看也不像個風塵女或是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