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相約(1 / 3)

水墨柔情(綺蘭)

赤月國九十八年,乾盛五年,春。

當朝丞相束護被判滿門斬首示眾,列其罪行二十八條,其中有此一條,大意是說束護誣陷忠良,偽造假證據,以通蕃賣國之名陷害前朝將軍懷萌青並誅其九族。

說起前朝懷氏,當年之慘況簡直叫人不忍目睹,幾百條人命一夜之間魂歸地天府,無一幸免。如今肇事人伏法,也算替懷氏洗清了當年的冤情。

不過說起肇事人束護,卻是叫人婉惜的,束護為官二十多年,倒是做了不少有益於百姓的事,若非證據鑿鑿,恐怕會有不少百姓還蒙在鼓裏,被其虛偽所騙。

但個中的真相,真的是如此簡單?

束護被斬首已經十七天了。

束芙靈站在窗戶前,靜靜地看著遠處的碧青的人工湖,蒼白的臉龐如紙,那雙一出生便帶著眼疾的眼睛迷蒙得像暈開來的水墨,美麗得猶如那水墨畫般。

束芙靈其實並不能看清一臂之遙以外的東西,她的眼疾是治不好的,從小父親找了無數的大夫,卻無一例外地搖頭,悶聲請他們另請高明。

父親……那個一向愛穿青衣的俊逸男子,那個被歲月磨得頭發開始發灰,麵容開始憔悴的男子……束芙靈眼睛微紅,那眼中的迷蒙越發濃厚,已經離開了她了。

父親呀……你一向是聰明人,為何還會犯下那種錯誤?束芙靈苦笑,伸手揉了揉額頭,冰涼的手指觸及額頭,竟似比迎麵刮來的風還要冷。

束芙靈後麵站著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丫頭,紅鸝一身紅衣,乖乖地站在那裏,一聲不吭,偶然會用猜測的目光去看她。

少主帶回來的這個女子很奇怪,有時一整天有時候也不會哼半句,似乎啞了般似的,而且她還是個眼睛有問題的女子,真不明白少主為什麼帶這個女子回來?天底下,比這個女子優秀的女子滿街都是,可是……少主似乎卻是對她情有獨鍾,說不定這個女子不久後便會是她們的主了。若是她做了主子,紅鸝想了一下,那還真是容易給人欺負了的主。

當然,她可不敢真的去欺負她,萬一她向少主說了,倒黴的人便是可憐的丫頭她了。

“小姐,風大。你已經站了很久了,休息一下吧。萬一感染風寒了,少主可是會擔心的。”紅鸝站得腳都快麻了,忍不住出聲道。

束芙靈轉身,抱歉地對她一笑,笑容溫和,“紅鸝若是累了,便下去休息吧。我是不要緊的。”

紅鸝垂下頭,“紅鸝不累。”累也不敢離開。

束芙靈想了下,“陪我到花園走走吧。”

紅鸝抬起頭,“是的。”走過去,欲扶她。

束芙靈看著紅鸝的輪廓由極度模糊開始慢慢地變得清晰,美麗的眼睛眨了眨,不著痕跡地動了動,躲開了她欲扶攙的手。“紅鸝,我……還能看得見。”雖然眼睛看不清,可是她不喜歡被別人扶攙著走,仿佛她是廢人一樣。

以前在束府,丫頭們都知道她的個性,從來都不會去扶攙她。束芙靈垂下眼睫,畢竟不是自己的府中了,以前的種種猶如一場夢。

而她,已經夢醒了。

紅鸝有點難堪地垂下手,“小姐……我……”

束芙靈伸手摸了下紅鸝的頭發,“對不起,紅鸝,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卻不能接受。”頓了頓,她又柔聲道,“紅鸝,你真是個善良的孩子。”

紅鸝沒料到她竟會向她道歉,更沒想過她會讚揚她,臉一下子漲紅了,她很不好意思地垂下頭,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少主會喜歡她,這個女子,溫柔得像水一樣,是會慢慢地沁進人的心內。

她覺得,她也會喜歡上這樣的主的。

“紅鸝,我們走吧。”她微笑地望著她,墨黑的眼睛憂傷如故,卻又帶了點溫暖,像陽光似的給予人醉心的暖意。

紅鸝望著她的眼睛,心裏是暖洋洋的,“小姐,外麵還是很冷的,要不先披上披風?”赤月國的春天雖然已經到了,但仍舊是很冷的。

束芙靈搖搖頭,“不用了。”她卻不覺得冷。

紅鸝便不說話了,跟著束芙靈走出沉閨閣,慢慢地踱向花園,束芙靈很瘦,雖然才來了二十天不到,但感覺上卻是一天比一天瘦下去。紅鸝跟在後麵,一襲水藍色衣裳的束芙靈依舊沉默無語,紅鸝隻覺得她身上載著滿滿的沉沉的壓抑。

她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總是滿目的憂傷?

“小姐……”紅鸝納納地叫道。

束芙靈停下腳步,緩緩地轉身,“紅鸝?”略帶驚訝。

紅鸝怔了下,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開口叫住了束芙靈。她咬咬唇,“我……我……”她隻是想著她的事,卻不曾想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

束芙靈笑了笑,也不在意,紅鸝也不過是個單純的丫頭,“到花園……是走這路嗎?”

紅鸝仔細地看了看,點頭,“是的。小姐不認得路嗎?”

束芙靈自然是認得,她走過一次的路便全悉記於腦袋,剛才那樣問隻不過是解決了紅鸝的尷尬而已。不過戲還是要做下去,她笑著點點頭。

紅鸝像個表演欲未得到滿足的孩子,“那就由紅鸝為小姐帶路吧。”

束芙靈淡然一笑,“那有勞紅鸝了。”

紅鸝紅著臉,很快樂地在前麵帶路。

言府的花園很大,種了百種花,到了春天,百花齊放,香飄幾裏,滿園紅綠美如彩錦,連綿不斷,美不勝收。

束芙靈站在花叢中,彩蝶在她身邊飛過,而她猶如花中的仙子。紅鸝第一次見識到束芙靈的漂亮,說實一句束芙靈的外貌算不上美麗,但她卻自有一種氣質,溫和、婉約而安靜,隱約之中帶著一種謫仙般的出塵、不吃人間煙火的美感。

紅鸝愣住了。

言鈺懷也愣住了。他剛回府,途經花園,遠遠地看到一紅一藍的身影,水藍色衣裳的束芙靈站在花叢中,彎著纖細的腰,柔軟的青絲順著她的動作而流瀉,在微風中的吹拂下柔軟地輕揚著,她伸出白如脂玉的手擷取花朵,但眼神卻流露出極為沉痛之色,她抖動著眼睫,似是想到什麼,又似是想些什麼。

言鈺懷直直地盯著她,目光是深沉的,半晌,他輕輕地笑起來,步伐輕快而穩健地走向花園。紅鸝看見他,嚇了一跳,正欲施禮,但言鈺懷卻擺了擺手,紅鸝聰明地閉上了嘴巴。

束芙靈自然是沒注意到言鈺懷,而且她的眼睛不好,即使看見紅鸝旁邊站著人她也不能看清那人到底是誰。

“人比黃花瘦,凝眸結千愁,攬鏡相比,隻怕連百花也得甘敗下風呀。”言鈺懷似有感而發,含情般風流的黑眸帶笑地看著束芙靈,玉般的俊顏非笑似笑,風流倜儻,意氣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