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相約(2 / 3)

束芙靈的手一震,隨即複恢了平靜,她緩慢地摘下花,直起身子向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入目的隻是一片暗紅色。但她知道是誰,那把聲音,她是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他救了她,他是言鈺懷。

“言狀元莫要笑話顏儀,顏儀隻不過是一個落泊的平凡女子。”是呀,她已經不是束芙靈,他救了她,用一死囚替換成了她,而她現在的身份是雷顏儀。

雷顏儀……父親,這就是你為女兒找的後路嗎?

你是早料到有如此的收場,才早早替女兒鋪好路,即使以後也不能回複束姓,你也甘願?可是……女兒隻想當束家的女兒。

言鈺懷大步走了過去,周圍是一片濃鬱的香味,湧進鼻裏,卻並不舒服。他替她撩起吹亂的秀發,束芙靈全身震了震,但臉並無羞色,唯獨那雙緊緊地握著花束的手泄露了她的緊張。“顏儀似乎又瘦了些,膳食不合胃口嗎?”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瘦削、蒼白無血色的臉龐,目光中流露出來憐惜來,仿佛她是他心中的一塊肉般重要。

言鈺懷的手很溫暖,和她那雙冰冷的手不同。

他近乎無禮的撫摸束芙靈並不討厭,那雙手是現在唯一能溫暖到她的心的手,她的臉龐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潮,若有若無。她靜了半晌,這才答道,“言狀元言重了,言府的膳食十分的美味,隻是顏儀從小便養不胖而已。”

言鈺懷鬆開了手,“你太瘦了,喜歡吃些什麼盡管吩咐廚子便是。顏儀休要給我客氣,日後言府便是你的家了。”他星目含情地直看著她的臉,緩緩地道。

束芙靈驀然地瞪大眼睛,迷霧般的眼睛有驚訝、有不解、有迷茫也有一點點的喜悅,然後很快地複恢了平靜,她咬著唇,不說話。事實上,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話,‘日後言府便是你的家了’,她在心裏再次咀嚼這句話,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出這種話,是向她暗示什麼嗎?

有這種必要嗎?她不過是一個罪臣之女,她隻不過是一個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的女子而已。為天下所不容,他收容她,已經是對當今主上的大不敬了,再娶她,那便是欺君,不,他已經為了她欺君了……

她輕輕地否定了他話中的含義,心裏帶著一絲嘲諷,她怎會忘了她的處境呢?

言鈺懷當然不知道束芙靈在想些什麼,他微笑地凝視她,目光專注得讓紅鸝臉紅心跳了,假如她也有一個如此深愛著自己的人便好了……即使要她死,她也願意呀。

言鈺懷驀然地湊近她耳邊,輕聲道,“靈兒,莫要咬唇,會痛的。”他的聲音刻意地壓低低的,溫暖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身邊,癢癢的,似有魔力般地蠱惑著人的神經。

束芙靈全身一震,紅潮爬滿臉,但咬著唇的貝齒卻鬆開了,嫣紅的唇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痕跡,豔如牡丹,卻更勝牡丹。

他叫她靈兒,那才是她的名字呀,束芙靈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一陣酸意直湧上胸臆,幾乎把她的眼睛給酸出眼淚來。

言鈺懷的手指在她唇上輕輕地劃過,“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真的很吸引人?”他最後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來,喚的是芙靈二字。

束芙靈明白,“謝謝你。言狀元。”他讓她覺得束芙靈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你可以叫我鈺懷。”他柔聲道,伸手捉住了她捧著花束的雙手,入手的卻是一片冰冷,猶如摸到十二月的寒冰。

隻一瞬,他的臉色馬上冷下來,不悅地斥道,“紅鸝!”

紅鸝剛才在發呆,乍一聽到言鈺懷不悅的聲音,嚇得連忙小跑地跑過去,跑得匆忙,差點被地上的石子給絆倒。

“少主,奴婢在。”她戰戰兢兢地跪下道。

言鈺靈冷言道,“你是如何照顧小姐的,她的手冷得像冰。”雙目微眯,輾轉出絲絲銳光。

“少主……奴婢……”她嚇得幾乎要哭出來了。

束芙靈心很不安,“莫要怪紅鸝。我並不覺得冷。”她連忙解釋。

言鈺懷皺皺眉,卻解下他身上的外衣,溫柔地披在她的身上,“你的手冷得像冰,還說不冷。”轉頭又對紅鸝說,“日後要好好地照顧小姐,否則……”他後麵的話沒說,隻是以意味十足的凶猛目光看了她一眼。

紅鸝連不迭地點頭,心裏對束芙靈埋怨不是感激也不是。

束芙靈其實並不是很冷,言鈺懷帶著體溫的外衣把她纖細的身體全身覆蓋著,暖暖的,像喝了一碗湯似的,暖意直抵心裏。內疚地看了紅鸝一眼,她在心裏對紅鸝道個千百次的歉。

“你退下吧。”言鈺懷甩了甩袖,道。

“是。”紅鸝便連忙退下。

“我們走走,可好?”言鈺懷微笑問,束芙靈點了點頭。

一路上,沉默。

直至走到那個從沉閨閣的窗戶可以遠遠地看到的碧綠色大大的人工湖——懷思湖的岸邊,束芙靈停了下來。

言鈺懷也跟著她停下來,束芙靈走到湖邊,把手上的花束全數灑進湖中,看著那花兒半漂半沉地落進水中,她閉上眼睛,雙手合什,靜靜地禱告,父親,女兒一定會好好地活著,會按著你說的方式……忘記束府的仇恨,忘記在束府發生過的一切,忘記……你,她的心狠狠地抽痛一下,然後快快樂樂地活著……必不會辜負你的話……所以,父親請你安息吧,好好地,和已經早已歸去的母親一起,快樂地生活吧。

父親,你曾說過,母親死前曾說過無論多少年,她會到在那忘川橋上等你,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她都會無怨無悔地等下去,父親,你遇到母親了嗎?如果遇見了,能不能入夢告訴我,你們正快樂地生活著?

父親呀……

束芙靈心裏呐喊叫著,臉色蒼白異常,似乎下一秒便會暈倒過去似的。

言鈺懷站在她身邊,靜靜地睇著她,眼睛思緒潮起,一迭浪一迭浪,卻又叫人看不懂他的想些什麼。

束芙靈心裏很痛,她用力地咬著唇,從唇瓣傳來一陣痛楚,耳邊似乎又響起了一句話,‘靈兒,莫要咬唇,會痛的’,她陡然地鬆開了牙,心裏的痛也似乎因為這句話而略有減淡,畢竟還是有人會關心她的,她失落了心有了個依靠,不再一直一直地墜下深淵。父親,你的計劃很成功,女兒很成功地從滿門抄斬的惡夢中逃脫出來,救女兒出來的男人是父親親手所挑選的嗎?他真的是一個好人,冒死為女兒。

父親……女兒……一定會好好地活著的,請你放心。

閉著眼,她的眼睫微微地抖動著,纖細得像懸崖上孤立而脆弱的小花,教人忍不住護在手中嗬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