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重逢(1 / 3)

逐水禦祭(無宴)

楔子

他執筆輕巧,手卻有些顫抖,可筆下的字竟還分毫不亂,燭火下的身影也有幾分憔悴。

字體瘦長娟秀,很容易讓人想象那作筆之人的容貌定是溫文爾雅的。

書冊的紙是上等的宣紙,他一字一字極其認真——

十三居士。

善撰江湖史,通曉百家記。

於七月初七婚,然。

天鄴為禍,斂華為燼,七月初七,招殺身禍至斂華樓毀,斃。

那是本個人撰記,他卻寥寥幾筆帶過。

擱下筆,重重地歎息,嗓子裏難受起來,他止不住咳嗽,用手捂了唇,“滴答——”鮮紅的血液自指縫中滴落,掉在書冊上的那“十三居士”四個字上。

他皺眉,掏出手帕將手上的血擦幹淨,再慢慢將唇角的血也擦幹淨。

帕上那朵鳶瑾,被染得殷紅。

他不在意地將書一合,頭一陣昏眩,恍然記得,今日似乎是——

六月初三。

房間陰冷,窗戶隻開了小縫,禹疆檀香的香氣繚繞在房間裏,熏得人有些迷茫不知所蹤。

“啪”一聲,有人合了書冊子,輕步移到書架旁,伸了手一一點過架子上在列的書冊,找到位置後將手中的冊子插入了空格。

“咳,咳……”房間裏的人連連咳嗽,探手在眼前揚了揚,不知是因為灰塵而咳嗽還是因為身體不適。

他又回到桌案旁,深藍的衣衫被香爐中嫋嫋騰起的煙纏了幾分,似乎雲裏霧裏看不真切,抬手就要執筆,卻在指尖觸碰到毛筆時猝停,猶豫半分,終選了小狼毫,才在紙張上寫起字來。

他的字不得不說漂亮,有些瘦長娟秀,走的是偏鋒行雲,幾行下來,恰是暢如流水,這個人恐怕是極愛寫字,也是常常寫字的。

原本流暢的動作不知為著什麼突然停頓半分,宣紙上立刻被墨汁蘊出了痕跡。他一頓,方才腦中的昏眩消退了部分,擱下筆,他明白自己的身體並不是很好,昏眩是平常的事,時時咳嗽甚至嘔血也是常有的。

搖搖頭想讓自己保持些清醒,抬眼便看見半屋子的陰沉灰暗還有擱在角落的一架自從放入斂華樓後他從未再彈過的琴,腦中不自覺就想起那隻狐狸公子的話——

“也許哪天你死在這屋子裏,也沒人知道呢。”是了,軟紅堂第一樂師悅藝公子除了會這麼刻薄地損人外,還會什麼?

他掩了唇讓發出的咳嗽小聲了很多,一手執過方才寫字的紙,步到窗邊,抬手一推,“吱嘎”一下,窗子瞬間被打開。外麵竟然也是陰沉沉的,似乎快要下雨了,他撫了下額,竟然連今日的天氣也不清楚,從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玉蘭樹開了花,他並不知道自家的玉蘭樹已經開了花,或者說,他從來沒關心過那些外在的東西。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久別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他輕輕吟詩,隱約有分毫殤情透出,想來是個容易觸景生情的人。“人間久別不成悲……”他又將這個句子念了一次,並不是他的話語有多怪異,而是那雙眼睛——那是雙很漂亮的眼睛,仿佛中國古老的水墨畫,雲山之外,江水之瀾,朦朧得好像沉浸在南方悠揚的晨霧中,但是,那樣一雙眼睛裏流露出的,是波瀾不驚,淡然如水。

那種淡,是冷淡,甚至有些冷漠流露出來,不管念著多悲傷癡怨的句子,不管那聲音寄托了多少的感情,一看見那如死水的眼睛,也許一切幻想都會覆滅。

是了,如死水一般的眼睛。

他看過紙張上的字,一個一個,認認真真,然後他開始撕扯那張紙,用很慢很慢的速度,一點點撕扯,或者說,他連撕扯也是很認真的。

空氣中沾染著還沒消散的墨香,他想起悅藝離開時候那猶豫的話語。其實他早該猜到那狐狸公子決定離開便不會再回軟紅堂,但是,他其實並不是要想著悅藝,而是,一想到他——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另外一個人,而那個人,是他極度不願回想的。

不管自己願不願意承認,他都是清楚地知道——

那個人,是個女子,一個他不願想起卻也從未忘記的女子。

人間久別不成悲……他有多久沒有與她見麵了?

他咬咬牙,手中撕紙的力道加重也加快了些許。

“居士,居士——”屋外的小童書空匆匆忙忙跑了進來,見到自家主子居然靠在窗口看景色,不免嚇了一跳,不是居士不能看景色,而是,他極少會這樣好好地對待自己——是了,很少,少到連靜下心來看景色也成為了奢侈。

居士若是在家中,必是躲在這書房不出,也從不見他愜意地看看藍天白雲,也不見他欣賞過自家院子裏到底種了什麼樹,開了什麼花,他似乎不懂得什麼是享受,不懂得什麼是風花雪月。

“居士……有人來訪,”書空站在主子身後,神色倒難掩興奮,“您一定會很想見來人的!”他說的極是篤定。

“哦?”他輕輕一笑,他已經兩年不見外客了,誰能讓書空都這麼開心?“是……晏閑來了,還是誽華來了?”他著實想不出除了那幾個朋友,還有什麼人會來他的斂華樓。

斂華樓,天下人莫不知,江湖史執筆先生居所——十三居士,熟讀江湖史記,熟識各門優劣,熟記形色為人。

“哎?您忘記了嗎?”書空很是不滿意地一嘟嘴,“是宜則姑娘呀,您忘記了嗎,那個好漂亮的姑娘呀。”他仿佛還擔心居士記不得,一再地解釋重複:“就是兩年前我們去澄清毓秀山莊與天鄴教作亂勾結一事時候遇見的那個姑娘呀,她……”

“夠了!”他猛然一喝,他很少如此大聲嗬斥旁人,一來是性子冷淡,二來是身體不允,但是今日他竟然為了讓一個小童不再解釋一個女子而大聲嗬斥,書空頓時被嚇愣在原地。

“咳,咳……”一喝過後,後氣頓時無法接上,他咳嗽著大大喘息口氣,“不、見。”他一字一頓地說完,轉身離去,手中的碎紙落了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