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遭逢變故(1 / 3)

謀得美人心(墨卿)

楔子

徐州孟家。

大年初三,當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年喜慶的氛圍時,以玉石業起家的孟家更是雙喜臨門,老爺孟家福膝下兩名女兒在同一天出閣。長女孟紹蓉下嫁江南首富傅玄珞,次女孟菁慕下嫁新科狀元宋罡。兩家熱鬧的婚宴響徹雲霄,幾乎是在黎明破曉後,才漸漸靜下喜悅的聲音。

翌日,同在徐州成親的兩對新婚夫婦,不約而同的選擇回到孟家,為孟氏夫婦請安敬茶,然後再離開徐州。

初歸新婦,孟紹蓉嬌豔欲滴,孟菁慕清雅恬靜;姐妹倆不同的風情,自然是來自不同的母親。自從五年前唯一的獨子成親至今,終於又看到兩個女兒出嫁,孟家福的心頭大石總算是落下了。

孟家的親戚在熱鬧寒暄的同時,自然就打量比較起這姐妹倆。誰都曉得長女是元配夫人所生,受寵的程度光看她的服飾,佩戴的玉手鐲、翡翠耳環、珍珠項鏈還有琥珀戒指等等,這一身行頭可是一般人家五年的收入了;如今又嫁給了以織業稱霸江南的首富,若深得夫婿寵愛,那真的就再完美不過了。

這廂再看次女,由如夫人所出的庶女,素雅的衣著,雲鬢中隻別了一朵珠花,落落大方的姿態,絲毫不因隻有一枚玉石戒指作配飾而遜色。她雖得孟家福寵愛,卻也招來元配夫人的嫉恨,即使如夫人早已去世,仍讓她耿耿於懷。

丫鬟端著茶水來,孟紹蓉夫婦先敬茶,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別說傅玄珞驚人的家財,遍布大江南北的勢力,就連皇室都禮遇三分;而傅玄珞盡管神情嚴肅,但俊逸瀟灑的五官,隱而不張揚的陽剛之氣,根本沒有半分商人的俗氣,煞是受人矚目的焦點。

一口飲盡女婿敬的茶,元配夫人得意的鄙睨了眼一旁的孟菁慕,再瞅著接著來敬茶的宋罡,截然不同的書生之氣,溫文儒雅的氣質彌補了他過於秀雅清俊的五官。剛出茅廬的他隻是名四品官員,兩者一比較,元配夫人自然是不將他看在眼裏,女婿還是自己的好。

在座的人不是沒看出元配夫人大小眼的心思,孟家福舍不得次女受這樣的委屈,送給她和宋罡的紅利包,漲鼓鼓的明顯比長女的多;老爺發飆,饒是夫人也隻敢怒而不敢言。

斂目垂首,孟菁慕隻覺得有幾分好笑和滑稽,活了大半輩子,這個大娘還是這麼愚昧膚淺;輕聲謝過父親,不意外孟紹蓉拋過來哀怨的眼神。心理無奈一歎,都要離開了,這個家還是不留一份平靜給自己。

用完早膳後,在大夥忙著收拾行裝時,孟家福把握和孟菁慕最後的團聚時間。

親自為她套上一個由檀香木而製的手環,表明精致而簡雅的花紋,有畫龍點睛之妙。

“這是你娘的遺物,為父留在身邊十年了,現在你戴著,雖然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但對為父而言,它是無價之寶,你好好珍惜。”

“謝謝爹,讓你費心了。”想當年,娘死於癆疾,大娘便以此為由,將娘的一切東西都燒毀,私心不讓爹有睹物思人的機會。孟菁慕明白,這個手環能幸存下來,是多麼不容易啊!

“你大娘嬌縱,自小就為所欲為慣了——本來,為父是想將你許配給傅家的,奈何傅家來提親時指名要你姐姐……”

父親不是嫌貧愛富之人,所以孟菁慕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爹是在為女兒抱不平嗎?覺得宋罡不好?”

“並非宋罡不好,而是做官不容易啊,他如今兩袖清風就罷了,隻怕往後,他會受不了權利的誘惑。”

“若讓我決定,我還是選擇宋罡。別說他與我青梅竹馬,感情融洽;女兒就是喜歡他的平靜儒雅。他喜歡淡泊的日子,品茗讀書;不管將來他在官場能否混出名堂,女兒也相信他不會隨波逐流。”

“你愛他嗎?”女兒語氣堅定,目光清明而自信,但沒有半點深情和愛意;沒有那時她娘說起自己時,眼神所流露出的光彩。

愛?的確沒有這回事,感情內斂的自己,和一心隻為聖賢書的宋罡,彼此的感情都是淡淡的,卻又割舍不了。

“……青梅竹馬,不就是這般沉澱後的默契,就算沒有愛,我們也有像親人那樣想扶持的心意。”

“罷了罷了,你自小看似文靜柔弱,其實執拗倔強。如今你都嫁人了,為父也隻能給你祝福。”

孟家福受不了送別的哀傷,留在書房裏便沒再出來。孟菁慕則是慢慢地繞了圈院落,默默記著這裏的一景一物;明明是迫不及待地想逃離這個備受壓抑的地方,但此刻還沒離開,自己卻已經開始懷念這個寂寥冷清的家了。

“原來小妹在這裏。”

一道陌生的男聲低沉的喚她,隨之望去,原來是她那氣宇軒昂的姐夫。

“姐夫和姐姐還沒出發嗎?”

“她還在嶽母房裏,我們午後再出發。”不熱絡也不疏遠,麵無表情的他看起有威嚴而冷漠,不由得叫人肅然起敬。隻是他的眼神,那麼銳利似能穿透人心,帶著研判審視的意味,讓人無所遁形。

孟菁慕對這個今日才認識的姐夫終究是陌生,尤其此刻被他銳利的目光瞪著,有了幾分不自在:“……一路平安。”

見她正要轉身離去,傅玄珞又沉聲道,正經嚴肅的模樣仿佛在對下屬下達命令:“初次見麵,我送了一份薄利,就當作你和妹夫的賀禮,希望你們喜歡。”

“禮物?”

“妹夫已收下了。”

沒想到這位姐夫這麼會做人,連她這個小姨子都考慮到了:“謝謝姐夫,讓姐夫頗費了,我們都沒給姐夫備禮,真是失禮了。”

傅玄珞還是凝著臉色,瞧不出喜怒;這時,他突然朝她伸手去:“別動,頭上有落葉。”孟菁慕多少覺得唐突,卻也笑自己多心。

這位姐夫看來不太好相處,才半盞茶時,就已讓她覺得呼吸困難;這時,另一頭傳來宋罡的叫喚,解救了她,孟菁慕頓時覺得鬆了口氣:“謝謝姐夫,小妹就此拜別了。”

她的嫁妝是父親一手包辦的,沒有姐姐那麼華麗多樣,但也足以為她在夫家掙足了顏麵。走向宋罡,他正好打開一個精致的木箱子,往裏一看,全是顏色素雅精美絕倫的布匹。

“我怎麼不曉得嫁妝裏有這個?”

“這是姐夫剛派人送來的,說送我們做賀禮。”

輕撫布料的質感,比起他送來家裏做聘禮的有過之而無不及:“光這一箱料子,就可賣至少五千兩銀子了。”

宋罡不住驚歎,出身書香門第的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奢侈的物品:“這麼珍貴?”

“傅家的‘鳳嶺織場’可是揚名海外的,大江南北共二十六所,所織出的布匹質量是上上之等,目前還沒有足以匹敵的織場呢。”

“大富之家,出手果然不一般。”蓋上箱子,宋罡擁著孟菁慕上馬車,這才發現她的雲鬢間空空如也,“菁慕,你的珠花不見了。是不是落在嶽父書房裏了?”

“大概是吧,我剛才也在雪堆裏滑了一腳,算了,我們別耽誤時間了。”不過是一朵珠花。

出門送行的隻有兄長和大嫂,浩浩蕩蕩的隊伍終於離開孟家,伴著飄雪,孟菁慕最後回望一眼孟家;複雜而矛盾的心情,清雅的容顏,多年來露出終於微笑,卻也紅了眼眸……

葉落而知秋。

隨宋罡赴京就職,落戶天子腳下轉眼已三年,而宋罡的仕途可謂平步青雲;因治理河道水經有功,不過半年已從四品升至三品,頂戴羽冠步入皇宮金鑾殿。一年後,經順親王提拔,如今已官拜一品,頂戴玉縷金紗帽。以宋罡二十三之齡,道是少年得誌也不過如此了。

官邸越搬越大,本來平淡拮據的日子,如今已不複存在了。多了仆人,卻更顯大宅冷清,拉遠了夫妻之間的距離;明明同一屋簷下,孟菁慕與宋罡也不過是熟悉的陌生人。舉目望去,都是不甚熟悉的麵孔;想著連續數日流連在皇宮的宋罡,孟菁慕諷刺一笑,但願自己的夫婿還記得她這位糟糠之妻。

“夫人,今日是黃大人二小姐的生辰,大人吩咐夫人記得親自送去賀禮。”

又是這樣,不曉得從何時起,他們之間少了交談,他的話都是透過管家轉告自己的。這就是深閨寂寞吧,夫妻之間竟是這般疏遠、隔離。

“備馬車,我現在就過去。”人不到禮也得到。這是宋罡入朝為官後對她的“教導”,說希望她能成為他八麵玲瓏的賢內助。

不會隨波逐流嗎?孟菁慕冷冷一笑,是自己太高估他的品性,也高估了他對自己原則的堅持。父親是對的,他淡泊的性情隻是因為涉世未深,而非心性使然。

到了黃府,孟菁慕送上賀禮,客套地說了幾句所謂的祝福,和黃夫人嘮叨幾句家常,便告辭了。

這樣的日子太累了,戴著麵具,說著虛偽的話,孟菁慕不曉得自己還要過多少個春秋;光是想著,她就覺得渾身發寒,難道自己真要這樣過完下半輩子嗎?

秋,似女子含愁的水眸——若真如此,此女子便是你了。

這句話,是她出閣半年前遊曆江南一帶時,遇到的一位遊俠所說的。每逢秋日,這句話就會不由自主的在她腦海回蕩。

她說:我喜愛秋的瀟灑和落葉,

他朗聲大笑,密而黑的落腮胡子隨之聳動:你必定是渴望自由。

被他一語道破,她微惱,怒而反問:何以見得?

他道:就憑你女扮男裝,女子半步不出閨房,隻有男子能行走天下;你還喜愛秋的瀟灑是因為脫離母樹的落葉,所以,我曉得你渴望自由。

好一個一針見血啊!她沉默了,啞聲道:……算你說對了,總有一天,我會爭取到我要的自己和自由。

他若有所思的瞅著她:你很倔強,有魄力,不錯!我欣賞你!

瞪他一眼:我不需要你欣賞。

他又問,故意鬧她:姑娘芳名啊?

瞪著戲謔自己的他,明知道她女扮男裝就是要掩飾身份,他卻這麼揭穿她,不住怒道:在下姓秋名公子。

仿佛取悅了他,滿臉的落腮胡子再次抑不可止地聳動起來,他笑聲爽朗:秋公子,幸會了!

此時想來,孟菁慕倒覺得那是個有意思的人,“秋公子”,她隻有那一次,莫名其妙的對個陌生人使孩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