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4章 :還鄉 (1)(2 / 2)

我由衷地說:“謝謝你帶我上這兒來。我才靈光一閃,明白了什麼才是大樹。桂花樹固然是女人的香樹。但記得自己是個女人,還是眼界窄了。孔子墓地裏的樹,就是屬於天下人的。因此意義更雋永。可是,孔子有句話:唯女子與小人難養。我讀了最不快活。他大男人的溫和,恐怕不會對著小女人來吧。”

天寰扶住一塊古碑,傲然道:“女子不難養,但各有不同。要看男人如何對待分辨。所謂賢妃開邦,嬖幸傾國。留在我身邊的,隻能有賢後,不許有嬖幸。”

“我真是幸運,被皇上您選中。外人不知道咱們倆的事情,可你我最清楚了。大火,戰爭,殉葬,謀刺,漠北,地動,疾病,中毒,難產,詔書,伐南……經過你給我設的這些劫難,你讓我當你的開國皇後,還算是我委屈了我自己。我早該修煉成仙了。”我衝他一樂,嘲諷一番,好像回到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

天寰拉著我的手說:“這次南征,你心裏覺得苦嗎?兩個人的宮,痛苦是一人一半。因為你,勝利的快樂被我自己磨去一半。到了建康,還會有變故,挫折……”

到了建康,有挫折,有變故是應該的。即使在和平的年代,建康城的廟堂後宮,何日不起風雨?我自然是有準備的。

我回答說:“要是早些年,我一定覺得非常苦。此刻我修煉到境界了,竟不覺得很苦。人最怕花無用之功。即使我怨婦般每日為故國神傷哭泣。你難道就會停止?不過,對你立阿宙當皇太弟,我並不讚成。在戰爭開始的時候我不便說,此刻南下到了聖人墓地,我就該和盤托出。你立阿宙,有利有弊。避免了統一前的嫌疑衝突,加快了戰爭推進的進程,以此緩衝之法,保護了我們母子。但將來呢?你我的日子還長著呢,太一會逐漸長大。阿宙身邊,不是人人都心地光明。輕薄子,野心家,會煽風點火。自古以來,凡是皇帝自己有皇子,被立為皇太弟的人,極少有好下場的。你以為你信賴阿宙?我看你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呢。而他不推辭,也是因為立功心切,要打消那些大臣的疑慮。我就怕此次雖成就了君宙,卻害了我們大家。”

我傾吐了個痛快了。天寰撫摸石碑,悠悠道:“帝王家的人,誰沒有把刀在脖子上?國家無非內憂外患。外患被我解決了,便是我消除內憂的時候。你不信我的安排嗎?鄴城我重病被困的時候,曾給你選擇的機會。你選了。你放棄稱朕,中宮就是你永恒的位置。五弟是否當皇太弟?我也給他選擇。我把你說的所有利害,都對他說了。而且我說得毫無隱諱。他既然義無反顧……那將來誰也怨不得。說句不祥的話,每當我生死不明,眾人心裏最大的結就是皇儲之位。南北統一後,新生的國家十分脆弱,穩定才是首要。一旦天有不測,因繼位而發生變故,各地的陰謀者登高一呼,皇朝便重新分裂。所以先五弟,後太一,就是目前最佳的選擇。”

話到了這地步,再談無益。我指著墓地前的那條河說:“據說這條河是始皇帝為了斷絕儒家之脈開挖的。你算是半個法家。秦亡於苛政酷刑,願皇上能善加平衡,取天下後治好天下。”

他笑道:“謝你的提醒。始皇帝從未立皇後,難怪陰陽不合,剛柔不濟。這倒是不如我高明。”

我啐了一口,嗤笑他自以為是。

天色漸黑,我們找到了孔子的墳墓。墓地樸素雅潔,天寰不過對墓碑拱手,而我跪下行了一個拜師禮,又替太一行了一個禮。殺戮似乎從不存在,人人都在天下大同的禮樂中。

等我叩拜完畢,天寰在光線逐漸變暗的林子裏說:“光華,把這片林子放到心裏麵去吧。

每當煩悶的時候,就想想這兒。名利榮辱,比起千載春秋,微不足道。這些樹縱然寂寞千年,四季芬芳常青。椒房殿前我們手栽的桂花樹,是宮中的樹,比起人心裏的樹林,格局又小了。”

最後一縷陽光灑在方才我們所靠的殘碑上,碑上兩行:鳳凰有時棲嘉樹,凡鳥不敢入深林。

魯地有嘉樹,南方有嘉木。狼煙散盡,正教我重新收拾舊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