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月二十二日起,北軍忽以雷霆之勢,強攻西門,北門,一連七日。而馮喜守衛的東門前,居然毫無動靜。建康城內起了一種謠言,說是皇太弟在北帝麵前下了軍令狀,十五天內必須破城。殘忍嗜殺的北帝還下令:破城後,要把所有的人都處死。因為這些消息,建康城內最遲鈍的人都必須為自己選擇。馮喜所看守的東門,並無兵火,大量的人都在那裏避難。而且,每天有好多的人都從那裏逃脫。善良的馮喜在危急關頭,采取了仁慈的做法。就像在洛陽,雖然南朝占有上峰,但他也保持了對我這樣一個公主的尊敬。
謝如雅在第七日的中午,帶著我父親的遺詔,帶著與我商量過的一些事情。作為我的代表,從某個秘密通道,進入了建康。除了他,還有老朱等四個身懷絕藝且熟悉地形的人。他們的任務,隻是保護如雅公子。皇帝當然知曉此事,但他出於驕傲,不可能詢問我宮廷的設計圖。
實話說,當我送走如雅以後,我有一點後悔。
當我看著黃昏裏戒備森嚴的東城門,聽著遠處傳來西,北二門的哭喊聲,轟隆聲。我的心跳到了令我自己難以呼吸的地步,我不斷的看著時漏。
但我沒有阻止這個計劃,是讓一個人冒險,還是讓十萬人去死?我很清楚答案。
如果我不關係一個帝國,我願意自己上陣。但我所擔心的緊張的,就是如雅不是我本人。他也不是我的夫君,兒子。他是和我沒有血緣關係,沒有直接紐帶的朋友。
入夜的時候,幾個如雅的家人,按照我的安排,嘻嘻哈哈的挑著酒到東門下,用本地土話大聲聊天。他們果然被好奇的馮喜“請”上城門。他們帶去我的另一封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死人還是活人?救民還是誤民?先帝還是蕭植?全由足下定奪。曦朝皇後寧朝餘姚公主炎氏光華上。”
馮喜處於微妙選擇間。七日東城不受進攻,蕭植對他產生了猜疑,隻不過無將可換。而他對百姓的寬容,對軍令的敷衍,更讓大將軍至為不滿。他跟了大將軍不少年,理當十分清楚。
我父皇的詔書,我對於江南的血寫的承諾,如雅的身價性命,機靈才智,家族信譽。這就是天平另一端的全部。
為了不引起督戰的蕭植的懷疑,阿宙,趙顯,全部出現在城西,城北死戰。北朝的將士,由皇帝的六弟,七弟帶領,埋伏在東門外。天寰和我,目視著一切。
子夜時分,禁閉的建康城門緩緩的打開,馮喜率軍民投降。
黎明時,江左第一風采的貴公子謝如雅,騎著匹奇醜無比的騾子來見我。
他把詔書,地圖都還給了我。汗流浹背的他,再也說不動一句話。
他抓起一條氈子,躺在帳篷角落裏沉沉睡去,臉上掛著一絲靜謐的笑容。他的一隻手臂上,係著條退色的長命縷。那一刻,我流下了眼淚。
數百年的紛爭,歸於沉寂。塵埃落定,南朝推枰認輸。
建康城從此不再是一個國家的首都,而隻是一個州郡的首府。建康人安靜的默默的忍受著新的一切。前幾天還殺氣騰騰帶著武器的人,在這幾天就又攜家帶口逛街閑適了。被砸破了牆壁的酒肆,搭著一塊藍布,撐著半邊草棚,便開始接待客人。藥店,染坊,布店,又開始勉強的做起生意來。這種驚人的樂觀,何嚐不是一種人民的毅力?
天寰下令,無論如何,首先保證供應建康的糧食供應。城外的北軍在清點俘虜,一部分駐紮到城內。但是天寰本人,一直留在城外的總大營內。到城內去的北軍北臣,開始清查每一個街坊。南宮內各色人等,全都被成群結隊的趕出禁城,經過甄別後放還民間,或為北朝征用。
南朝懵懂無知的小皇帝,被白發蒼蒼的掛名太師顧尚之抱著,送到北軍大營。雖然天寰說他不稀罕那枚玉璽,但南朝的臣子們還是寫好了讓位稱臣的詔書,帶著國家的寶物,跪獻給北帝。
不,他不再是北帝。他現在是天下的主人了。他實現了自己的諾言,放眼到天邊所有的土地都屬於他,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向他稱臣。於我,並沒有太多的快樂和興奮。
我告訴他我心裏並不太苦,但我知道我不可能歡欣雀躍。看著那些南朝大臣們在典禮官誦讀詔書的時候,滴到泥土裏的眼淚。看著在建康狹窄而清潔的道路上,一堆堆的馬糞。我又能如何呢?因為我的存在,皇帝對大家都相當寬容,並且赦免了許多人。他們沒有受到公開的嘲笑,惡毒的侮辱,也沒有遭受國破家亡後,史書上觸目驚心的,針對亡國君臣可笑的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