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回憶一張床(1 / 1)

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還和兩個姐姐睡一張床。因為我不講衛生,夜間又總是亂踢被子,所以常常挨姐姐們的揪和掐。她們還常常羞我,說我這麼大了還跟女孩子睡——她們想盡快把我趕出她們的空間。我又何嚐不想有一方自己的空間?可任憑我怎麼向父母請求和申訴,他們都不理睬——那時我還沒想過置一張床對父母意味著什麼。

有一張屬於自己的床,是我那時候最大的夢想。

那年春節到舅舅家,見他家屋角處有一張小床,床板是一排竹竿,床腿是兩條破舊的大板凳。床上很整潔,床頭擺著表弟的語文課本和數學課本。床邊還有一張廢舊卻幹淨的椅子,上麵放著一盞煤油燈和表弟的作業本、鉛筆。我不由得羨慕起表弟來,暗暗發誓回家後一定自己動手搭一張床。

吃了飯,我懷著激動的心情跑回家。一番屋裏屋外翻找,好半天才找到一根三尺多長的細竹子。我頹然地坐在門檻上,表弟的小床卻倔強地在我眼前晃蕩。

我沒有泄氣,決定另辟蹊徑。

我拿著柴刀,來到村外那片野生的刺槐叢。刺槐雖然很多很密,但要麼太粗,要麼太細或太短,根本不能鋪床。我在刺槐叢裏鑽啊挑啊,費了好大的勁才砍了幾根基本合格的刺槐,去掉刺,扛著往家走。

一進院門,母親就氣呼呼地奪過柴刀,一看我手和臉上都劃出了血痕,就啪啪啪給了我幾巴掌——她找不到柴刀,早就生氣了。我不作聲,轉身要把刺槐放到院角,母親又上來將我一頓打——我過年的新衣服後背上被劃破了兩道口子。

此後的幾天,我又拿著從鄰居家借來的一把廢舊柴刀,在村外到處尋找可以砍伐的小樹或樹枝,甚至還偷砍了小鬆家的一棵小樹(自然又挨了母親一頓打)。終於,“床板”有了,但用什麼做床腿呢?家裏僅有兩條大板凳,來客人時還要向別人家借,是萬萬打不得主意的。我思索著,直到看到二大爺在彎塘嘴造土坯。

二大爺時而彎腰做土坯,時而起身鏟泥巴。我走過去,拿起鐵鍬就鏟起泥巴送到二大爺麵前。二大爺問我幹什麼。我說:“我幫你,土坯曬幹後,我想要幾塊。”二大爺滿口答應。

不幾天,二大爺喊我去搬土坯。彎塘嘴離我家兩百多米,土坯每塊十二斤左右。一開始,我每趟能搬兩塊,到了第四趟,累得我隻能一塊一塊地搬了。

終於搬夠了土坯,我來不及休息,也來不及拍衣服上的灰土和扶臉上的泥汗,趁家裏沒人,趕緊在飯桌邊搭起床來。

父親回來了,我的小床也搭好了。他先是瞪著我,等他發現坐在小床上可以扒著飯桌吃飯時,就說:“也好,就當一條大板凳吧。”

吃過晚飯,我找出所有的課本、作業本,整齊地擺在床頭。然後脫了衣服,坐在被子裏,正兒八經地看起書來。第二天早晨醒來,我又坐在被子裏看了一會兒書才起床,再把被子和書本認真地整理一遍,然後才上學去。可是,中午放學回家一看,小床上一片狼藉:被子雜亂,書本被坐得變了形。我責罵父母和姐姐們,他們卻無所謂,我哭著又把它們整理好。

下午放學,三大媽家的胖姐正坐在我的小床上和兩個姐姐說笑著,被子和書本又亂成了一團。見了我,胖姐笑著說:“國子,你的小床真好啊,還帶彈簧呢。”說著就抬起屁股重重地坐下,彈起,又坐下。我趕緊上前拉扯她,她一把推開我,繼續坐著、彈著、說笑著。我急紅了眼,抓起她長長的頭發就往外拉,她一掙,一綹頭發就扯下了。胖姐氣了,站起來,猛地掀翻了小床,再拿起刺槐條啪啪啪一連折斷了好幾根,還不解氣,又踢倒了土坯。我大哭,拿起一根刺槐條,衝向胖姐。胖姐見勢不妙,撒腿就跑。我瘋一般地追去。

三大媽見我哭喊著追進她家,簡單問了一下原因,就拿過我手裏的刺槐條,劈頭蓋臉地給了胖姐一頓打。

三大媽正在安撫著我,母親來了。母親一看胖姐被打得那麼慘,拾起那根刺槐條,又將我一頓打。

等三大媽把我送回家的時候,我的小床已經不見了:書本丟在地上,被子又放回了姐姐們的床上,土坯雜亂地扔在院子的泥水裏,刺槐條全被折斷堆在柴灶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