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隻要一輛飛鴿車(1 / 1)

那時候,我們那兒經常放露天電影。每次,一個村放電影,周圍十裏八村的男女老少都會雲集而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傳下了一條規矩:姑娘家到外村看電影,必須有一位結了婚的婦女領著,否則是不能去的。所以,每當有了電影,姑娘們就早早地集合到領頭的婦女家,七手八腳地幫她喂孩子、刷鍋碗、斬豬草。然後,一群人扛著椅子,浩浩蕩蕩、嘰嘰喳喳地去了。

那晚,離我們村五裏的紅旗村放電影。和往常一樣,雞才進籠,十幾個姐姐就來到我嫂子家,等著我嫂子領她們去。但就在她們即將出發的時候,五爺來了,說:“今晚的電影是《白蛇傳》,講男女關係的,不正派,女娃子家不能看。”

五爺的話就是聖旨。姐姐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地走了,隻有鳳蓮姐竟然要和五爺說什麼,但五爺的一個白瞪眼,又嚇得她縮回了舌頭。

五爺走了,鳳蓮姐就纏著我嫂子避著五爺帶她去。但好話說了一籮筐,我嫂子就是不敢。鳳蓮姐又去約其他姐妹,可誰都沒那個膽。

鳳蓮姐很懊惱,她讀過兩年書,早看過白蛇娘娘和許仙的連環畫,為他們的愛情流過不少淚。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這場電影,怎麼能就此罷休呢?鳳蓮姐狠了狠心,在初春乍暖還寒的月光的鼓動下,一個人悄悄上路了。

畢竟是第一次,鳳蓮姐怕碰見熟人,就一個人站在人群的後麵。突然,鳳蓮姐發現了一輛她偶爾在村邊土路上見過的自行車,發著淡淡的油漆光亮。尤其是那個穿著風衣和喇叭褲的青年,頭發也不是見慣了的平頭,而是稍微有些長。他跨在自行車上,嗑著瓜子,偶然還甩一下“三七開”的頭發呢——多年後的鳳蓮姐說,當時,她隻覺得那個人很“那個”。於是,鳳蓮姐的眼球被吸引去了。

白蛇娘娘和許仙後麵的故事,鳳蓮姐就不知道了。反正她回來時天快亮了。她是坐著那個名叫兵子的青年的自行車到村外的。

“老根家鳳蓮,和人家男伢子好上了……”

於是,我們那兒專門用來罵孩子品行惡劣的“有娘養,沒娘教”的“鄉罵”,一時成了使用頻率最高的話。此間,二秀姐也被大人們屢次提起,說:“看人家二秀,親都訂了十幾年,男伢子過年來拜年,她還躲到草垛裏一天不出來。人家那才叫女娃耶……”

厚道的老根叔,氣不過,在五爺的協助下,吊起鳳蓮姐,用浸透了水的井繩,沒頭沒臉地抽。

然而,大人們更意想不到的是,養好傷的鳳蓮姐,竟然大白天就坐著兵子的飛鴿自行車,出現在村邊的土路上。五爺很生氣,派幾個小青年去收拾兵子,但鳳蓮姐眼紅得分明要殺人:不待他們到跟前,她就從地上拾起兩塊大石頭,狠狠地砸過去。

春風微微吹拂的鄉間土路上,兵子或急速或緩慢地踩著飛鴿自行車,清脆的車鈴聲、口哨聲與鳥兒的歌聲相和,乳白色的風衣衣襟和海軍藍的喇叭褲腳,在身旁鼓動著、飄舞著。鳳蓮姐或正坐或側坐在飛鴿車的後架上,抱著兵子的腰,粗黑的長辮子伴隨著大膽的笑聲,快樂地傳遍全村……

每當此時,總有很多雙火辣辣的眼睛從各個旮旯角偷偷地彙聚過去——那就是我的姐姐們——她們在大人的目光下不敢靠近,但她們的目光分明充滿了火焰,仿佛即將融化那輛車和車上的人!

鳳蓮姐沒有要婆家一分彩禮錢,也沒帶走老根叔的一根線,更沒有披著紅蓋頭——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鳳蓮姐坐著兵子的飛鴿自行車,飛了。

此後,我的姐姐們仿佛都有了約定:訂親要彩禮時,隻要一輛飛鴿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