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勒馬長城
驅車出北京城,沿東北方向,過順義,再過懷柔,直抵密雲縣境內。我們原計劃攀登燕山山脈的最高峰霧靈山(海拔兩千多米),按道理應該在太師屯的叉路口右拐,可惜當時風沙大作,沒遇見指路的牧童,就順大道直行了。後來才知道,這條氣度不凡的大道是去承德的,清代的皇帝們就是由此取道避暑山莊圍獵的吧?
直到與崇山峻嶺間的一座關隘狹路相逢,司機才猛然刹住車:原來走錯路了!窄窄的山穀,像安了一把鎖,固若金湯的城關上書寫著“古北口”三個紅字。由於年代久遠,斑駁的城樓似乎已與兩邊的山崗融為一體,顯得天衣無縫。南來北往的客運或貨運車輛,隻能排著長隊井然有序地從鎖眼般的門洞裏穿過,這簡直是一道控製著車水馬龍的閘門。再往前行,無疑就是塞外了。司機懊惱不已,我卻覺得這是一個美麗的錯誤:歪打正著地撞見了大名鼎鼎的古北口。因為不期而遇的效果,古北口在我眼中更像是天外飛來的關卡,或者說如同一個沉重的幻影。我特意要求下車走走,仿佛為了驗證它的銅牆鐵壁是真的還是假的,不會像夢一樣被我的手指捅破吧?
雖然已是四月了,可由於麵臨塞外,這裏的風依然像刀子一樣淩厲(不是剪刀而是鐮刀)。仰望周圍山脊上蜿蜒的長城,似乎也被凍得鼻青臉腫,拚命地縮著脖子。其中有一段一段傾頹了的,仿佛已被曠古的風當作巧克力給吞噬了。長城啊,這中國最古老、最大的破落戶,一直在風霜雨雪中苟延殘喘。而古北口這一段,估計自明亡以來再未修複過。大約1691年前後,鎮守古北口的總兵叫蔡元,由於他所管轄的那一帶長城傾塌甚多,而向朝廷“請行修築”。康熙皇帝予以拒絕:“秦築長城以來,漢、唐、宋常修理,其時豈無邊患?明末我太祖統大兵長驅直入,諸路瓦解,皆莫能當。可見守國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誌成城’者是也。如古北、喜峰口一帶,朕皆巡閱,概多損壞,今欲修之,興工勞役,豈能無害百姓?且長城延袤數千裏,養兵幾何方能分守?”康熙幾乎每年都要離開紫禁城去木蘭圍場秋狩,一生計有48次之多,每次經過古北口,都會目睹長城的尷尬,而從未加以同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清代的皇帝們已習慣了將長城視為自己的俘虜,視為戴著鐐銬跳舞的階下囚。怎麼會顧得上給它剃須修麵呢?他們的全部精力都用來慶祝自己抑或自己的家族的勝利了。
從康熙的話裏麵透露的有恃無恐,必然在其子孫身上遺傳,到最後發展為夜郎自大了,譬如乾隆接見前來建立邦交的英國使團,還以為這是遠在重洋的島國經數萬裏之程輸誠納貢呢,他的回信標題為《賜英吉利國王敕書》,有一種當幹爹的感覺。大清帝國對外患缺乏警惕,疏於防守,由其對待長城的態度可見一斑。難怪甲午戰爭前夕,北洋水師的艦炮居然成了晾衣竿,而敵人由此細節察覺到這所謂的“海上長城”的腐朽與不堪一擊。果然,一戰之下,檣櫓灰飛煙滅,黃海成了大清帝國的赤壁,水上的滑鐵盧。不管對待陸疆還是海疆,清朝的皇帝們頭腦中都毫無長城的概念,並堅決否定其必要性。最後終將自食苦果:被堅船利炮撞開的國門,比癱瘓的長城還要脆弱,還要無奈……而這些是廢棄了長城的康熙所預料不到的。
帝國的衰敗與狼狽,同樣躲不過長城的眼睛。1860年,威豐把偌大的北京城丟給英法聯軍,帶著慈禧去熱河避難,古北口自然是必經之路。古北口啊古北口,怎麼也想不到:連皇帝都會逃荒!曆史開了這樣一個玩笑:當年皇太極率領清軍入關時何其威風,可他的子孫卻在長城的注視下扮演逃兵的角色,而化為灰燼的圓明園,就是鹹豐跑丟了的鞋子。
在我心目中,秦始皇是個泥瓦匠,首創了長城。而到了明朝,又把這門祖傳的手藝給發揚光大了。朱元璋主張“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他的後代也一直熱衷於土木工程。”明修長城清修廟”,明朝是長城的又一個黃金時代。從隆慶元年(1567年)開始,調集了數十萬士卒和民工,在東起山海關、西至鎮邊(今昌平縣西)兩千多裏的拱衛帝都的防線上,對原有的邊牆(明初大將徐達所築)進行翻修改建,直到萬曆十五年(1587年)才竣工。你猜工頭是誰?戚繼光,就是戰勝了海上倭寇的那員名將。他被調來擔任薊州總兵。
密雲作為京都的東北大門,是北京及華北通向東北鬆遼大平原的交通要道。而自古即是兵家必爭之地的古北口,更成為“南衛京畿護燕趙,北防虎狼裹關山”的鎖鑰重鎮。”密雲縣的長城,長達四百二十五華裏,在全國來說,密雲縣也是擁有長城最長的縣分之一……戚繼光此次修城,把密雲一帶的長城,作為重要防線,特殊加工整修,不論在建築藝術上,還是建築質量上,都有許多獨特之處,可稱明代長城精華之最了。”(李大儒語)我知道古北口關堪稱榜樣中的榜樣:共有三道長城,三道關門,其中包括一水門(又稱水關),是明代長城中獨一無二的水門關。我特意繞到這著名的水關前看了看,發現損壞得很厲害,況且河水已斷流,隻剩下幹枯的河床,這是一座已渴死了的水關!
北京以北的邊牆,是名將修築的名城,先是徐達,繼而是戚繼光。徐達是把元順帝驅逐出北京的大明開國元勳,至於戚繼光,無論早期在東南沿海,還是後來調防北方邊陲,都仿佛是長城的影子。可惜,在這段重修的長城完工之後不久,戚繼光也死了。根據黃仁宇在《萬曆十五年》裏的說法:“這陽曆1588年1月17日清晨,將星西殞……30年後,本朝的官兵和努爾哈赤的部隊交鋒,缺乏戚南塘將軍苦心孤詣擬訂的戰術和強調的組織紀律,結果是眾不敵寡。茲後八旗軍作為一股新生力量崛起於白山黑水之間,其取本朝而代之,也隻是遲早的問題了。”我在心理上把戚繼光視為這段明代長城的守護神。當然,大明最後的沒落,絕非哪個人或哪段長城所能挽救的。戚繼光絕對不會相信:他至死都在苦心經營的長城,若幹年之後,居然會成為一道在東方提前出現了的“馬其諾防線”,成為一個經不住推敲的神話。下一個王朝的皇帝,會將它視為懦夫的積木、兒童的玩具。有什麼辦法呢?這就是大明的開始與結局:雖然元順帝出居庸關逃走了,被趕回漠北,可彈指一揮間,另一個遊牧民族又從山海關打進來了。這就是長城的光榮與悲哀。
當郊遊的車輛在古北口關前急刹車時,你猜坐在車中的我想到了什麼?我想到了張明敏唱過的一句歌詞:“勒馬長城,勒不住我思念情深……’歌名已記不清了。好像還唱到“黃沙蕩蕩”呀什麼的。是的,我也在勒馬長城。勒馬長城似乎比勒馬懸崖還要驚險、還要刺激。因為你將同時麵臨金戈鐵馬的曆史,和腥風血雨的往事。麵臨國破山河在,和城春草木深(下意識地成為杜甫的替身)。麵臨大漠孤煙直,和長河落日圓,麵臨怎麼也讀不完的古代邊塞詩。
勒馬長城,你就能與霍去病、李廣、嶽飛、陸遊、辛棄疾、文天祥、戚繼光、史可法乃至楊靖宇重逢。
勒馬長城,你看見了秦時明月漢時關,看見了金木水火土、唐宋元明清,看見了蘆葦蕩和青紗帳,看見了雞毛信和紅櫻槍,看見了悲歡離合、陰晴圓缺……
勒馬長城,你的手在顫抖,你的心也在顫抖。而長城本身,就是一根更為強勁的疆繩,民族的韁繩。和風拔河,和黑暗拔河,和災難拔河。隻要稍有疏忽,曆史就會像脫疆的野馬一樣狂奔,無數生靈遭受鐵蹄的蹂淩……因為長城的緣故,古老的中國更像是一個忍辱負重的纖夫,肩膀上被勒出一道道的血印。
長城啊,露天的軍事博物館,良心的試金石,無字的紀念碑,停擺的鍾,指針永遠指向昨天。一個民族漫長的回憶錄。
今天,我也像許多消失的英雄一樣,在長城前勒馬,在長城下放牧。
車往回開,繼續尋找去霧靈山的路。霧靈山屹立於北京市密雲縣與河北省的交界處。清代聖祖仁皇帝曾賦詩《曉發古北口望霧靈山》:“流吹淩晨發,長旗出塞分。運峰猶見月,古木半籠雲。地迥疏人跡,山回簇馬群。觀風當夏景,澗草自含薰。”隻是如今的霧靈山已作為一自然保護的森林公園。我們的轎車可比大清皇帝的馬隊快多了,沒一會工夫就抵達了山腳下的曹家路村。
俗話說靠山吃山,曹家路村沾了霧靈山的光,靠旅遊經濟發展起來了。農民們紛紛把自家的四合院改造成民俗旅館,供遠道而來的遊客食宿。我們幾個人有幸在燒得滾燙的大炕上過了一夜,連夢都散發出烤玉米的香味。
第二天早起,在村子周圍逛了一圈,發現不少處古長城的遺跡。有時一抬頭,看見迎麵的山頭上孤零零地聳立著一座穹窿頂的敵樓,像戴著一頂威風凜凜的帽子。由於綿延的城牆湮沒了,這懸崖上的樓便顯得尤其突兀,讓人猜測當年戰士是怎麼爬上去的(不會是天兵天將吧?)其實這並不奇怪。長城在密雲全縣左盤右屈,沿線共有敵樓、戰台666座,幾乎扼守了所有的交通要衝和險要山頭。隻可惜,由於修路、蓋房子,大段大段城牆被拆毀了,或者留下醒目的路口。我多次目睹農民家的屋脊後麵露出半裁城牆的橫切麵,抑或在牆根下蓋起的豬圈,長城就這樣被糟踏著。好在它早已寵辱皆忘。
向村民打聽,才知道曹家路原本是長城一道關隘的名稱。那時候關隘的裏側一般都築有用於屯兵養馬、聚草存糧、駐紮後援部隊的戍堡,也就逐漸形成了後來的曹家路村。村子的外圍原本有城牆環衛的,解放後拆掉了。有路牌的村口,原本是城門的位置。可見曹家路村的前身是戍邊的兵營,說不清從何時起轉為民用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相當一部分土著居民是明清時邊防軍人的後裔。了解到這點之後,我果然察覺路遇的村民眉宇間都不乏英武之氣,哪怕是一個拎著鏟子拾糞的羊倌。
曆代的長城,也養活了不少人啊。沿著長城的藤蔓,像結果子一樣,產生了大大小小的村落。曹家路村,在我眼中是一個香噴噴的大南瓜。我居然在這大南瓜裏美美地睡了一覺。連夢中流的涎水都是甜絲絲的。
勒馬長城,枕戈待旦抑或解甲歸田,是兩種不同的詩意。這也構成了戰爭與和平的區別。在曹家路村,我看見了戰爭與和平的分水嶺:一邊是烽火樓台的長城,一邊是炊煙嫋嫋的民居。
跟早已成為旅遊熱點的居庸關、司馬台相比,古北口更富有一種滄桑的美。這恐怕因為它缺乏修繕、多有殘損,看上去像是曆史的孤兒或棄婦,蓬頭垢麵。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古北口一帶的長城是不收門票的,如同尚未被圈養起來的野生動物,有時候突然冒出來,嚇你一跳,一眨眼又找不見了。而居庸關呀什麼的,已被馴化為撩撥遊客雅興的寵物,有點假,有點做作,讓人懷疑是精心搭設的電影布景。
當然,我並不是說居庸關有什麼不好,我說的是氣氛,因為人流如織,快變成露天的大雜院了。至於居庸關本身,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所謂的居庸關,縱深四十裏,俗稱關溝,在我眼中就像是群山夾峙間的一條漫長的胡同。古北口倚托著燕山山脈,居庸關則屬於太行山係,是其八條自然通道之一。自南口(又叫夏口或下口)入山,北口就是八達嶺。共有四重關隘:南口關城、居庸關長城、上關關城、北門鎖鑰關城。早在《後漢書》裏就有記載:建武十五年徒雁門、代、上穀三郡民置常山居庸關以東。《唐書》裏也提及幽州昌平西北三十五裏有納欣關(即居庸關)。它很久以前就已是一座明星式的關城:《淮南子》稱之為天下九塞之一,《金史》也把中都的居庸與秦之淆函、蜀之劍門相提並論,開容其險峻。至於今天,則把居庸關的八達嶺樹立為北京長城的表率,俗話說“不到長城非好漢”,已主要指爬八達嶺。於是八達嶺長城帶有“勞模”的意味,每天都有數不清的遊人吭哧吭哧地爬呀爬,為了到山頂滿足一番虛榮心。我真擔心:總有一天長城會被爬塌的。好在它也受到最舍得下本錢的維修,我不知道八達嶺的城磚有多少塊是舊有的,又有多少塊是後來添加的。既然存此疑慮,我索性將其視為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