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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後湖

春天的後麵還有春天。後湖比前湖更像一個多餘的夢。它隱蔽在萬壽山的背影裏,自生自滅地想著心事。譬如今天,它忽然想到了我。它想:如果有一位詩人來為我唱一首歌該多好!

我果然就來了。

我看見它的想法,水一樣流動。而且有細微的反光。這是一麵會流淚的鏡子。淚水流多了,甚至能托起落葉,托起船,托起沿岸的山巒和建築的倒影。它承受著重也承受著輕。

前湖叫昆明湖。後湖叫什麼呢?後湖沒有正式的名字。我們隻能把它叫作後湖了。

後湖之後,還有什麼人?是的,還有更多的夢。頤和園的北宮牆可以作證。

夢需要作證嗎?夢又怎樣證實呢?我來了,為了驗證幽閉的後湖是夢,還是真?

小小舴艋舟,從東部的諧趣園出發,一路向西,抵達荇橋,把一個夢從頭做到尾,濺起的浪花很快就平息了。後湖又恢複最初的寂靜。我究竟是做夢的人,還是別人夢中的人?或者說得更徹底點:我是做夢的人,還是別人做的夢?

後湖,拿出你的鏡子來,為我作證。

蘇州街

蘇州街不在蘇州,卻有一樣的小橋流水。酒樓、茶館、藥房、錢莊、書局、染坊、綢布店、首飾鋪,諸如此類,一係列江南風格的建築,分布在河流兩岸。

蘇州街不在蘇州,那麼它在哪兒呢?

作為一個去過蘇州的人,我在北京的頤和園,看見蘇州街,似曾相識的風景,仿佛記憶中的戲劇不斷地重演。我又怎能不神情恍惚?怎能不懷疑自己,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我是在蘇州夢見了北京,還是在北京夢見了蘇州?眼前的老街,古色古香,就像是一個偷來的夢境。牌匾、旗幡、大紅燈籠、雕花木窗,甚至連漆黑的瓦片,都層出不窮地構成夢境的一部分。

而水中的倒影,意味著另一條街市的存在,如同夢境裏的夢境。假若不是槳聲悠揚的遊船驚醒了它,我一定會覺得:它也是真的。

蘇州街的布局,參照了浙東一帶常見的“一水兩街、沿岸作市”的形式。或者說,它是對蘇州水鄉的“超級模仿秀”。拉近了南方和北方的距離。

乾隆為討其寵妃千金一笑,建造了這條仿真的買賣街。並不具備商業功能,純粹作為娛樂或休閑的場所。每當帝後巡遊,太監和宮女紛紛裝扮成商賈或顧客,討價還價,往來交易,熱火朝天。讓人分不清這是宮廷,還是民間?

看來皇帝也愛逛街,也喜歡熱鬧。難怪有那麼多微服私訪的故事呢。

深宮裏真是太寂寞了,連衣食無憂的後妃,都悄悄地萌動了凡心。她們也跟天上的織女星一樣思凡了。活在柴米油鹽的人世間,哪怕兜裏隻揣著幾枚銅錢,都是富有而幸福的。

蘇州太遠,就到屋後頭的蘇州街,買點兒脂粉或針線吧。哪怕僅僅為了打發時間。

丁香路

在頤和園,如果說長廊是最接近藝術的一段路,萬壽山北坡的丁香路,則是最接近自然的。

長廊由繪畫構成風景。丁香路,則由風景構成繪畫。夾道歡迎的丁香樹,用密集的枝條和芬芳的花朵覆蓋住天空。讓人覺得,天空本身就應該是這樣的。天空具有植物屬性。

即使是在豔陽天,陽光也隻能透過葉縫像雨絲一樣落下。我聯想到戴望舒的《雨巷》:“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在這個風景如畫的地方,我想逢著一百個、一千個丁香一樣的姑娘。可碰見的,總是姑娘一樣的丁香。

一朵落花擦過我的腮邊,就不知去向了。那是輕輕的一個吻。香吻。姑娘,你在哪兒呢?

丁香一路。一路丁香。走著走著,越來越慢,我被花香給絆住了,被樹影給絆住了,被濃得化不開的時光給絆住了。

想在這兒安個家。當然,也隻能是想一想。

路邊倒是有一座現成的小院,叫悅欣莊。又被稱作丁香院。丁香已提前住進了院子裏,等待我敲門:一下、兩下、三下……

門還沒開,花卻開了。花開得更多了。

玉琴峽

小小的峽穀,小小的瀑布,連濺起的浪花都是小小的。

水仿佛有觸覺的,彈撥著石頭做的琴呢,還是彈撥著我的心?它的力氣挺大的。我的心一會兒癢,一會兒疼。忘掉了許多事情,又想起許多事情。

真該隻帶一對耳朵來,聽水聲。聽著聽著,耳朵果然可以脫離肉體而存在。不僅如此,它似乎還可以長在隨便哪一棵樹上,微微聳動著,滋潤如新鮮的蘑菇。那是它對山水的音樂所作出的反應。

玉琴峽,乾隆年間仿無錫寄暢園中的八音澗而修建。利用後湖與諧趣園地形的落差,人工開鑿出這條長20餘米、寬僅1.2米的“袖珍”峽穀,使後湖之水沿途發出衝擊河床與岸石的美妙聲音。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既然來了,就多聽一會兒吧。峽穀是古琴,流水是琴弦,不妨彎腰、伸出你的手,彈一彈試試?我從峽穀的這頭走到那頭,反複念叨著裴多菲的詩:“我願意是激流……”就當作配樂詩朗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