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人不睡(1 / 3)

第一章 美人不睡

譚利華的背影

譚利華站在那兒,站在五線譜上。空中也是一道道五線譜。他的左手在空中彈撥,那五線譜就像琴弦一樣奏響;他右手握著的指揮棒一劃拉,就好像弓劃拉弦,把那五線譜拉得音符飛揚。

當然,譚利華是站在舞台上,指揮交響樂團。但感覺中,他就是站在五線譜上,他的前邊,掛滿整個舞台的五線譜從頂棚垂到地上。這個五線譜,像我這樣的凡俗之人隻能感覺到就是看不到。但他看得見。所以他是譚利華。所以我不是譚利華。

譚利華左手一伸,手指那麼一牽,就好像牽動韁繩,引來群馬奔騰。他的左手在空中一抓,把鼓聲抓起,鼓樂齊鳴。他的雙手在空中一提,把整個樂隊一下提了起來,刹那間樂聲輝煌燦爛。然後,譚利華並不向左看,隻用手向左那麼輕輕一點,左邊的千軍萬馬行進過來了。

譚利華的肢體就是最有表現力最有感染力最變化無窮的音符。

和聖桑、比才、柏遼茲、勃拉姆斯、肖斯塔科維奇間插著演奏的,是《北風吹》、《紅頭繩》、《茉莉花》等中國樂曲。北風一吹,譚利華的雙臂圓圓地輕柔地甩去,好像甩起一根紅頭繩。演奏到《紅頭繩》時,他的背部肩膀下意識地抖動,傳遞出喜兒全身心的歡喜。我想起從電視裏看到的一個舞蹈,用肩的抖動的特寫,表達舞者的快樂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對於指揮家譚利華,他的肩背他的肢體都是他的指揮棒的延伸,或者說他的整個身體其實就是一

根全自動指揮棒。

《茉莉花》的音符甜甜地香香地走來了。譚利華的身體彎成弧形,他的指揮棒在空中劃一半圓,他左手也在空中劃一半圓,他一下下的指揮,在空中劃出一個個的花瓣,畫出一朵朵的茉莉花。譚利華好像一個魔術師,他變出了滿台滿台的茉莉花。

譚利華收起茉莉花的畫卷,又展開了多瑙河的畫卷。《藍色多瑙河》的音符好像從河麵上飄灑開去。在琴弦的彈撥中,多瑙河畔的快樂的洗衣女,用棒槌敲打出多瑙河的小行板。旋律轉向快板,在春意盎然的圓舞曲旋律中,我看到的是旋轉的芭蕾。“春來了,春來了,多麼美好,多麼美好。”

在這歡暢淋漓的旋轉中,譚利華的手在空中停頓半拍。好漂亮的停頓。就這半拍,我看到瀟灑的男士把飄逸的女子托舉在空中停了半拍。然後滿台又是金碧輝煌的芭蕾。

我知道譚利華完了——我是說,觀眾不會放過他的。去年末他率團在歐洲巡演,《奧格斯堡日報》驚呼:“譚利華用他的準確手勢,讓人聽到每一個細節的內涵。”《玻布林根報》讚歎:“樂團每個聲部融合得如此協調,像磨得光光的鑽石那樣閃亮和耀眼。”今天的音樂會,掌聲讓他再來一曲,再再來一曲,再再再來一曲。直到《拉德斯基進行曲》響起。我們,所有的觀眾,從第一個音節起就按著節拍鼓掌。台上台下皆是譚利華的樂隊。觀眾用掌聲擊鼓伴奏——我才明白為什麼叫“鼓掌”。我想象中,有一天,譚利華走向維也納金色大廳,指揮新年音樂會。那麼,電視機前的多少中國人,都會和著節拍鼓掌。

總會有第一個中國的指揮家,走進金色大廳的。這是譚利華的背影告訴我的。

斯塔克的征服

亞諾什?斯塔克提著大提琴筆挺地走上台。斯塔克是筆挺的,大提琴也是筆挺的。斯塔克向觀眾緩緩鞠躬,大提琴也向觀眾緩緩鞠躬。感覺中,斯塔克與大提琴其實是一體。在人前,一個是斯塔克,一個是大提琴。在人後,斯塔克就是大提琴,大提琴就是斯塔克。

斯塔克是美籍匈牙利大提琴家,世界公認的20世紀最偉大的音樂家之一,有大提琴王之稱。這次專程到中國參加北京國際音樂節(1993年5月10~5月16日),是免費演出,隻要求給他三張頭等艙的機票。當然,一張是他的。一張是鋼琴家的——他說一定不能講伴奏,是合奏。那麼第三張票給誰的呢?

那把大提琴。

那把大提琴是1705年製造的。斯塔克是924年出生,提琴的年齡比他大200多歲。當提琴終於投人斯塔克懷抱的時候,提琴覺得眼前這個人,她已經等了他200多年了。從此他們形影相隨。斯塔克坐頭等艙,大提琴一定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不過,斯塔克要是去爬長城,那怎麼辦?

演奏鋼琴的希吉爾?內律基,是造詣極深的美籍日裔鋼琴家。當他的手指在琴鍵上滑動時,立即激揚起我體內生命的河流,湧向我的眼睛,我滿含著淚水,感覺著一種痛苦的甜蜜。我小時上海老家的附近有一幢高樓,高樓的哪一個窗口天天飄落下來叮叮咚咚的

鋼琴聲,並不熟練的,我想是一個與我一般大的女孩在習琴。媽媽老是說我要是能彈鋼琴就好了,因為我手指長,五指可以分得很開,生來可以在琴鍵上“縱橫捭闔”。更因為我喜歡鋼琴,說不出來的喜歡。雖然明明知道那從天上飄落下來的音樂與我無緣,當教師的爸爸媽媽月薪隻夠維持全家的生計。這次來聽音樂會,在大廳裏碰到一位女友帶著她的10多歲的女孩。女友快人快語地說女孩上重點中學了,她一高興就給孩子買了架鋼琴。“買了架鋼琴”,這句話頂多用了一秒鍾疾駛而過。這項消費在今天有獨生子女的家庭早已不是新聞。尤其那女孩兒品貌出眾叫人愛得不行。音樂,畢竟需要經濟載體的依托和文化氛圍的熏染。

這次北京國際音樂節,有兩場演奏會隻賣出幾十張票。比起追星族在流行歌星演唱會上的狂熱瘋癲,鋼琴獨奏會還是如那琴鍵一般冷清。想到音樂家從台上看座位空落的觀眾席,真如缺了很多牙的口腔。我便想去音樂廳“補”上一隻“牙”。我正在遠郊參加市作協的會議,隻能趕回來看15日那最後一場大提琴演奏。我與作家們說此事,一下鼓動起連我共17人要去音樂廳“補牙”。然而我險些搞不到票。因為,不知為什麼最後一場演奏會突然火爆起來。是突然意識到北京終於能舉辦這麼一個國際音樂節,也是社會發展到1993年的產物,怎麼能不珍惜?是不約而同的“補牙意識”?是斯塔克的魅力?

是斯塔克用弓弦拉出了貝多芬、舒伯特、德彪西、勃拉姆斯,還是大提琴拉出了斯塔克?樂聲中,他和琴交融為一體。那琴,不是擱上他的左肩,而是從他的左肩長出來的。琴端支在地上,便是他生命的支點。胳臂與弓長在一起,胳臂也是弓。拉到激越處,大提琴向前或向側伸出穿著黑皮鞋的左腳或右腳。樂聲舒緩時,不會注意到斯塔克的腳。他整個人,尤其是臉部,如木製提琴那樣莊重而不帶表情。斯塔克的世界裏,隻有E小調奏鳴曲、D小調奏鳴曲,沒有一個雜音。

不,有了雜音。或許別人聽不到,但是斯塔克的耳朵受到了刺激。有些觀眾在照相,按動快門的聲音刺進了亨德爾主題變奏曲。曲畢斯塔克進幕後不悅。工作人員急向觀眾們遞話:不要拍照,不要拍照。我們的觀眾太少這種場合下的經驗。觀眾感謝這文明的提醒,歉疚剛才的失禮。如果說,變奏曲演完時觀眾報以熱情的、恰如其分的掌聲,那麼,當斯塔克從側幕複出時,觀眾們報之以加倍的寧聲,向斯塔克致歉致禮。

演奏結束,十幾個觀眾奔上台向斯塔克和希吉爾?內律基獻花。掌聲變成整齊而有節奏的要求。終於加演了一曲,可掌聲還是經久不息、不依不饒。

斯塔克,原來你在中國有這麼多的知音。我從這掌聲中,聽到音樂的希望,看到我女友那剛買了鋼琴的女孩在這劈劈啪啪的掌聲中,在這劈劈啪啪的春雨中向上成長。這掌聲一發而不可收拾,可以叫再冷靜、再理性的人為之心動的。何況一位音樂家?音樂使人類相通。

斯塔克提著大提琴又上場了。這次是一人獨奏,無伴奏奏鳴曲。當最後一個音符從弦上落下,那弓還平行地橫在琴上,那右手還那麼懸著,那左手也還長在弦上,那音符還沒從斯塔克心中落下。亞諾什?斯塔克便成了一座雕像,在緩緩落下的音符中升華。

什麼時候,我們還能為斯塔克準備好三張頭等艙的機票呢?

王子不白馬

我想,無論怎麼想出新、想突破的人,都無可避免地在重複自己、重複別人,每天都有重複的思維、重複的行為。譬如出國,老是坐飛機,總得去機場、換登機牌、排著隊魚貫進人機艙,按座位號人座,還非得係上安全帶。為什麼不能說走就走,坐上飛毯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阿拉丁》那部卡通片裏,阿拉丁帶著密友猴子阿布坐在飛毯上飛越藍天的時候,把人們的想象和快樂一下激淩起來,這份刺激!這份愉悅!現在時興各種極限運動,街上隨處可見類似挑戰極限這樣的廣告語。這個極限當然包括意誌力、體力、智力的極限。但想象力是沒有極限的,世上最沒有極限的就是想象,最美麗的也是想象。在想象的天空裏采摘最美麗的雲朵,裝進書籍裏,那就是童話。

8月3日的保利劇院上演美國加州的芭蕾舞劇《阿拉丁》,芭莆舞劇總是簡約了情節,留下空間讓情感酣暢地宣泄。阿拉丁在巨人精靈的幫助下,穿上王子的衣著,帶上求親的禮物,來見蘇丹和公主。從珠寶箱裏站起來的珠寶女,穿著閃亮珠片的阿拉伯長褲,為蘇丹和公主跳起了令人炫目的芭蕾,但是茉莉一無反應。阿拉丁本以為自己變成富有的王子才有資格向公主求婚,沒想到公主拒絕所有的王子,隻想念一個人,那個在集市上認識的窮小子王子不白馬。

阿拉丁百般無奈後,塞給茉莉一隻蘋果,茉莉認出這就是那個快樂的窮小子。宮中最難覓的就是這份自由自在的快樂,人生最難得到的也是這份孩童般純真的快樂。漂亮的小提琴獨奏,烘托起阿拉丁和茉莉的雙人舞,然後一個樂句把雙人舞推向至美。我看完苗蕾回到家中,這小提琴獨奏便在腦中揮之不去。於是順手寫進文中,很可能有誤。但我記下的與其說是我的記憶,不如說是我的呼應,我心靈的回聲。隻要感覺,不求準確。

大幕拉上了,劇場觀眾靜靜地等待著從群眾演員到主角的一輪一輪的謝幕,然後報之以一陣一陣禮貌的掌聲,有序而規範。我問坐我一旁的小女孩:“小妹妹,好看嗎?”小女孩咧開正在換牙的小嘴,甜甜地笑著:“好看!”“你最喜歡看什麼演出?”“芭蕾和馬蘭花。”“你喜歡跳芭蕾吧?”“我都學了一年半了!你不能叫我小妹妹了。”“為什麼?”“我已經很大了,我都6歲半了。”“那,叫小朋友?”“好,今天我交了你這個大朋友。”我對我的小朋友的媽媽說:“她好可愛!”小女孩說:“我爸爸公司的人都說我可愛!”她媽媽笑:“她認為她最好看。”我笑,問小女孩:“是吧?”小女孩笑成一朵小花,說:“你也會認為你最好看的。”

我笑起來,我不會這麼認為,又不能說我不這麼認為,那好像很怯懦。不如由她說去。大朋友說不過小朋友,大朋友“命中注定”地不如小朋友——她這樣的自信、機靈、善於交友、敢於直言。大朋友生得早了些,那時候不會有保利劇院,看不到美國加州的《阿拉丁》。小朋友又指著已經空了的舞台對我說:“這芭蕾舞劇《阿拉丁》是給小朋友看的。”我說:“哦?”她又加一句:

“這是給小女孩看的,男孩就看賽車去了。”

是的,劇場裏一眼望去,盡是小女孩和帶著小女孩的媽媽。芭蕾劇場幾近兒童劇場。這女孩的媽媽說,都是為了女兒,她老帶她看演出。然後問我:“你是搞舞蹈的吧?”

我才想到,芭蕾演出時,往往母女二人成為最常規的景觀。我這樣的單身一人看芭蕾,實屬少數。所以那媽媽才會有這樣的合理想象。整個演出期間,我看到這位媽媽很內行,很有禮儀。於是想起幾年前,我那小朋友還沒來到這個世界前,我在北京音樂廳聽大提琴家斯塔克的演奏,那時的觀眾紛亂而無序。現在的劇場秩序,大體可以和國際接軌了。隻是說我“搞舞蹈”的這一個“搞”字,這是我在任何地方都隨時可能聽到的和五千年文明不符與世界也未必能接軌的。大陸的人去台灣,也時常說起自己是“搞”什麼的。一位調皮的台灣女教授對我說:“總不能說自己是搞李清照的,或是鎬林黛玉的?”

《阿拉丁》的故事裏,那個從神燈裏放出來的巨人精靈,對阿拉丁說他可以幫阿拉丁實現三個願望。2001年的中國,已經實現兩個最大的願望——申奧和人世。中國是改革開放放出來的巨人。我的6歲半的小朋友都已經可以笑指舞台說,那是給小女孩看的。

不過,如果還可以實現第三個願望,那麼,希望不再有人對我說,你是“搞”舞蹈的。

從此我們過著幸福的生活。

美人不睡

坐在車上的時候,並沒想著自己是去哪裏去幹嘛,腦子裏隻想著夢溪的病弱。前些天從晚報上知道柴可夫斯基芭蕾舞團要到北京展覽館演出兩場《睡美人》,8月28日和29日。這位睡美人就時時在我心裏浮出海麵,叫我中了魔似的要向她走去。可是,夢溪在生病嗬!去,還是不去?哈姆雷特說,死還是活,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去,還是不去呢?

不該去,不去了。

27日傍晚,突然就無論如何地一發而不可收拾地想去。打電話訂票,說隻能買到最貴票裏最差的座位了。

認了。

28日傍晚走進北京展覽館劇場前廳,好像走進小商品市場。眼前一溜桌上擺著不倒翁、牽線木偶和各種看過就忘的玩具、工藝品。當然更有CD、VCD。我又渴又累,隻想喝杯咖啡。前廳一角牆上貼張紙,寫著咖啡、冷熱飲。這樣的因陋就簡和小商品市場的氛圍渾然一體。我說買杯咖啡,對方說沒有咖啡。不是賣完了是根本就沒有。我像文盲認字那樣認真地辨認紙上赫然的兩個字:咖啡。就是說,宣傳有咖啡並不意味著真的有咖啡。

前廳牆上有一張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的劇照。這部舞劇,當年我看了6次舞台演出、14遍電影。當時我的工作,是在電影院

裏給人打手電引路。在這以前,總是天天坐在那裏開會學習,學個昏頭昏腦不知所雲。記得有一次會上一位女同誌慷慨激昂地念她的大批判稿,五六個人的小組會,氣勢之大好像開萬人大會。她一開口就喊:“在那萬惡的舊社會,我們幹的牛馬活,吃的是豬肉。”她把“豬狗食”喊成“豬肉”了。我們幾個人一下全把頭埋下去了,可不能笑出聲嗬!我把笑聲硬憋進身體裏,那笑的氣浪襄得我全身抖個不停。下一個就該我發言了。我趴在桌上把頭埋進雙臂裏,好像沒臉見人似的抖得再不敢抬起頭來。會上靜得一無聲息,我知道負責教育我們的軍訓隊長一直看著我。我下定決心一下把笑憋回去,抬起頭念稿,剛念兩個字,我哈哈的大笑起來,笑了個昏天黑地——我想這回可完了!後來不知怎麼的讓我去電影院給觀眾打手電帶路,可以暫時不幵會了,而且放映的正是我最喜歡的芭蕾!我一場複一場地看著晶亮亮的芭蕾舞鞋在我眼前立起、旋轉。我打著手電給人帶路時,隻覺得自己也穿著舞鞋在走足尖碎步。那時還有比在電影院打手電更好的活嗎?

那是一個思想沉睡、創造力和想象力沉睡的年代。

《睡美人》的故事很簡單:魔鬼用魔法讓美麗的公主沉睡,讓整個王國都沉睡,除非有一個王子親吻公主,美人才會醒來。我們中國人的王子,複姓改革名開放。這位改革開放王子親吻了這混沌沉睡的土地,人們蘇醒了,覺醒了,各種意識各種追求各種欲念。即使是在正宗芭蕾舞劇演出的前廳,也毫不尷尬地擺上一溜小攤,好像一件典雅的晚禮服上,鑲了一圈幾元錢買來的五顏六色的假珠子。

不過我還是感覺著在小商品市場特有的熱烘烘的很有人情味兒的生活氣息。有想象力總比沒有想象力好,有創造力總比沒有創造力好。在今天這個美麗新時代,一切追求美好追求提高的人都是美麗的睡美人。想升學想留學想發財想發展還要想可持續發展,隻好不想睡覺。到處都是不睡的美人。這幾年夢溪常常跟我說,希望隻

過白天不過夜晚。他果然就把夜晚當白天過。到午夜12點就擰開一隻景德鎮買回來的旋轉燈,快活上一陣然後又開始新的一天的工作——從零點開始。後來呢?後來這位不想睡眠的人隻好睡在病床上。

美麗有代價。

《睡美人》的序曲響起來了。大幕拉開了,音樂這麼簡陋,沒有樂隊!布景這麼簡陋?我叫自己不要去看布景,隻看芭蕾。可是越想不看布景,越是死死地想布景為什麼這麼簡陋?觀眾們還是該鼓掌的地方都鼓掌。幕間休息時我走到過廳裏想聽聽觀眾們的議論。但是沒有什麼議論,更沒有聽到不滿。回到座位我禁不住問鄰座的女士不覺得音樂和布景太簡陋了嗎?她一派善良:大概有關方麵覺得隻演兩場吧。

隻演一場也要做到最好!我說。現在能夠出國看演出的人,眼高了;不能出國看演出的人,有關方麵更應該盡最大努力把最好的藝術端給他們。童話所以好看,因為美好。芭蕾演繹童話,尤其美好。但是,美好的後邊是千辛萬苦的努力。多少苦痛,都是因為追求美好,我家那位為完美而一意孤行的人,還在追求完美:你去看芭蕾穿什麼鞋?

我說還是白網球鞋。因為我知道滿場觀眾的穿著與在超市shopping不會有什麼區別。也許我這樣的shopping穿著就該接受這樣的外帶shopping的演出?

我看《圖蘭朵》

《圖蘭朵》在京公演兩場,第一場對老外,最高票價1500美元。我太想看《圖蘭朵》,又決不認為我能看上——看不起。好像一首流行歌裏唱的:“想說愛你,也不是容易的事。”偏有一位老外朋友來電,說他為我買好了1500美元一張的票。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我想,光是看看都誰花1500美元來看戲,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一天興奮著,提前興奮預支興奮,充分享受著臨界點美感帶來的興奮。

傍晚走進勞動人民文化宮。石板道兩旁的千年百年古樹,搭起了一個時間隧道。我順著時間隧道走向太廟。那裏就要上演一出不知哪朝哪代的戲,那裏雲集著不知哪國哪方的人。很多穿著休閑服、運動服,乃至超短牛仔褲。也有盛裝著晚禮服的,或者不知看偉大的歌劇穿什麼才好幹脆穿著婚紗那樣的長裙把臉和脖子全刷個煞白的。或許,歌劇在露天,觀眾就有了很大的自由空間,包括著裝的自由。

演出幵始。一個方陣的著黃色戲裝的鼓隊,打鼓,打很長時間的鼓。好像看電影《黃土地》。太廟這裏那裏掛起的大大的紅燈籠,好像看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舞台上變幻的濃重誇張的大色塊,叫我一直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張藝謀。舞台深處還走來一個熟悉了的人——指揮祖賓?梅塔。這是在維也納新年音樂會上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