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每天都是新的。這句成語意味著另一個成語:太陽每天都是舊的。太陽是同一輪太陽,人類是同一組人類,舊也是新,新也就是舊。所以,一種更準確的說法是:太陽萬古常新。借用這個句法,我們說:真理萬古常新。隻是,不同的思想流派掌握著不同的真理。如同宇宙間有無數顆太陽,地球人類卻隻享有其中一顆,不同的思想者擁有的隻能是他們的唯一。當然,這個說法不適用於那些對思想進行囤積居奇的投機分子。
往來於前庭與後庭之間,拋著核桃,我感到自己越來越老,越來越有失靚麗風采。雖然“貓眼”還是貓眼,我卻越來越像個鼻祖。前庭派與後庭派分庭抗禮之初,作為教師爺,我興奮莫名。一種新哲學尚未完全出世,便已後繼有人:我對我的哲學產生了安全感。這種穩定直截影響了地球。它停止自轉和公轉,兀然靜止於星象川流不息的浩茫寰宇。新哲學的思想能量轉化為一種天文力量,直至破碎了運動學派的天文學基石:宇宙萬物無一不動。當然我也知道,我所造成的星象有動有靜的天文新格局,可以被用來支撐唯神論中的上帝說。
我寧願如此,也不願萬物萬古不易地一味周轉不息,全作了唯物論者的證據。盡管唯神論對那些來自物質材料的證據一貫采取超然的姿態,可是我認為有它們作鋪墊未必有害。譬如我的主義,就既不拒絕來自神靈的素材,人的活動經驗的素材,也不拒絕堅果和靜止不動的星球。我知道我將成為鼻祖,被更年輕的遊戲主義流派客客氣氣地奉為經典。奧古斯丁、蘇格拉底、老子莊子、孔子孟子、釋迦牟尼,都體會過與我一模一樣的悲涼。一旦成為師祖,一旦列為經典,一旦不朽,就意味著從遊戲核心被旋轉到遊戲邊緣,就意味著被全麵研讀、片段記憶和引用,就意味著被劃歸另一項遊戲規則:師為師,生為生,師不變,生可以萬變。
我既不屬於前庭派,也不屬於後庭派。前庭後庭都沒有邀我入圍,成為其中一員。他們忙於用遊戲一詞去衡定本原或測試人類的思想流程。學館不過是他們的土壤,我也許是肥料,他們是大頭朝下的核桃樹。驀然間,我興起了故園之思。在豆國,有漫山遍野的核桃林,有我年邁而慈祥的母親,有我童年一起長大的朋友,還有無數熱愛我或為我所熱愛的豆國男子。畢竟,在那裏我是首席哲學家。在巨國,我不過是一名價值55袋優質大米的外籍教師。
巨國地大物博。遊戲主義學館生源充沛,五大洲八大洋,古代現代未來,赤嬰和少年紛紛投到我的名下,為的是像現今這樣,青尚未出於藍已甚於藍。我的思想為此有過沾沾自喜,盡管那種狀態十分淺表,我的血肉之軀卻為此感到孤冷。它走到中庭,收攏核桃,既不肯向前趨入前庭,也不肯後退退入後庭。
用遊戲主義的命名法,貓眼靚麗男命定自己為中庭學派。其實,天下為人師表的人大抵逃不出不前不後不左不右不新不舊的尷尬格局。這完全符合遊戲的規則:隻要你拋出一張牌,手裏的牌便失去了原始的完整,你便成了一個隻擁有殘牌的遊戲者。學生不同,他們隻在抓紙牌,一邊抓一邊喧嘩著亮出一張半張,隻炫耀實力,也許還是虛張聲勢。教師爺必須是第一個出牌的人,也是第一個處於殘餘狀態的遊戲者。